我年輕時對越南的印象,一是在七十年代充斥電視和廣播中對越南戰爭的各種報道,二是在八十年代留學美國後看的美國電影《獵鹿人》和法國電影《印度支那》中的場景。上周到越南旅遊,漫步在胡誌明市,還是忍不住喚它一聲舊名——西貢。在這裏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循著老建築的脈絡,踏上這場懷舊之旅;既觸摸那段法蘭西風情與南越煙火相融的歲月,也循著1975年美國人大撤退的曆史餘溫,打撈那些被時光塵封的記憶碎片,希望由此讀懂一座城市的悲歡與變遷。

首站是1886年建成中央郵局,紅磚牆、綠鐵框、拱形穹頂,顯示法式新古典主義的精致。 這裏就是電影《印度支那》中,法國殖民者往來穿梭的政府機構,莊重又帶著幾分慵懶。大廳裏百年木質櫃台依舊,如今牆上掛著胡誌明的巨幅畫像,角落的老式電話亭、黃銅郵筒,還留著舊時模樣。遊客還可以在此寄一張明信片,蓋著西貢郵戳,仿佛能把思念寄回半個世紀前——那時這裏是西貢的通訊心髒,僑民、商人、旅人在此傳遞家書。 在電影《獵鹿人》中,主人公邁克爾與戰友們對故鄉的思念,就曾透過這樣的郵路跨越山海到達他們的家鄉。當年無數美軍士兵的家書,也是從這裏中轉,那些字句裏的牽掛與不安,如今都藏在了中央郵局的舊時光裏。

馬路對麵便是西貢聖母大教堂,可惜正在整修。我在網上找來了幾張整修前的照片。教堂的紅磚取自法國馬賽,尖頂直刺藍天,彩繪玻璃在陽光下折射出斑斕光影,鍾聲悠揚,回蕩在西貢的舊時光裏。這裏是19世紀末西貢天主教的中心,當年彌撒的聖歌、信徒的祈禱,與街頭的咖啡香和電車聲相融,法式宗教浪漫與西貢的市井煙火,在這裏完美交融。教堂前的廣場,梧桐成蔭。一如《印度支那》中,凱瑟琳·德納芙飾演的法國種植園主,身著優雅長裙,在此駐足眺望,眼神裏藏著殖民時代的複雜與溫柔。1975年4月,當美國人大撤退的慌亂席卷西貢,這座教堂也曾成為許多人尋求庇護的地方。悠揚的聖歌與慌亂的腳步聲交織,成為那個時代最深刻的印記。如今隻剩下微風掠過紅磚,訴說往昔的虔誠與喧囂。


繼續前行,1908年落成的西貢市政廳如今成了胡誌明市人民委員會大廳,這裏曾是西貢最華麗、最上鏡的法式殖民建築,與聖母大教堂、中央郵局並稱 “西貢三大法式地標”。 它的奶白色外牆、雕花欄杆、圓頂鍾樓,花園,噴泉、雕塑依舊,顯示其典型的法式行政建築。這裏曾經是西貢的權力中心,西裝革履的法國官員、往來的轎車,勾勒出殖民末期的繁華,也藏著《印度支那》中殖民統治的最後餘暉。那時的市政廳前,既有法國殖民者的傲慢,也有南越民眾的隱忍。而電影《獵鹿人》中,美軍士兵會在此巡邏,美式軍裝與法式建築的碰撞,更添了幾分時代的張力。
不遠處的西貢歌劇院,更是法式風情的巔峰。米黃和淺粉色的外牆、白色浮雕加墨綠色孟莎屋頂,對稱布局的結構,巨型中央圓拱,兩側兩層樓,屋頂三角楣飾,無不顯示其當年的優雅和精致。這裏曾被譽為小巴黎歌劇院,它的入口處有六尊女神像(象征音樂、詩歌、舞蹈、戲劇等),頂部是勝利女神和繆斯女神圓雕。新古典主義的立麵,浮雕精美,柱廊巍峨,內部鎏金裝飾、絲絨座椅,複刻著巴黎歌劇院的奢華。從19世紀末起,這裏上演歌劇、芭蕾,法國藝術家與西貢名流齊聚,衣香鬢影、樂聲悠揚,是西貢上流社會的社交中心。電影《印度支那》中,法國殖民者舉辦的盛大舞會,在這裏上演著優雅與荒誕。而電影《獵鹿人》中,美軍士兵在此尋得片刻的放鬆,在悠揚的樂聲中,暫時忘卻戰爭的殘酷。即便今日,它仍保留著舊時模樣,站在劇院前,仿佛能聽見半個世紀前的旋律,看見裙擺飛揚的舞者,聽見戰爭陰影下,人們對和平與美好的渴望。

走進1873年落成的前南越總統府,曆史的厚重感撲麵而來。這是一棟典型的新巴洛克式殖民建築,黃牆白紋,極盡奢華。前南越共和國的總統吳庭豔、阮文紹、楊文明等都曾在此辦公和居住。漫步統一宮中,會議室、總統辦公室、地下作戰室,陳設依舊,仿佛時光停駐——那些關於權力、戰爭與別離的故事。1975 年 4 月 30 日,北越坦克撞開大門,終結了西貢的舊時代。越南統一後這裏更名為統一宮,現為曆史博物館與國家會議中心。



距離市政廳不遠,便是當年美國駐南越大使館的舊址,如今已被重新建成為美國駐胡誌明市領事館。新建築褪去了當年使館的緊張與喧囂,成為美越關係正常化的見證。1975年4月,直升機從使館屋頂不斷起飛,將最後一批美軍士兵和美國公民撤離;驚慌的人們爭相攀爬,美軍士兵在混亂中維持秩序。那些匆忙的告別、絕望的呼喊,成為西貢舊時代落幕的標誌。 如今我站在領事館對麵的街角,看著往來的人群,很難想象半個世紀前,這裏曾是一片慌亂的撤離現場。當年的美國駐南越大使館,如今隻剩一塊紀念碑,鐫刻著那段動蕩的歲月;而今日的領事館,則承載著兩國新的交往與期許。


這種新舊對照,讓人感慨時光的滄桑,也讓人讀懂西貢的舊時光,這裏不僅有法式浪漫,也有戰爭傷痛,更有時代變遷的厚重。就像《獵鹿人》中,戰爭結束後,幸存者們的迷茫與重生。西貢也在曆史的洪流中,褪去了舊時代的外衣,卻永遠珍藏著那段刻骨銘心的記憶。那些美軍士兵的掙紮與堅守,那些南越民眾的迷茫與期盼,都凝固在這棟建築裏,成為西貢懷舊最深刻的注腳。

最後來到法國殖民風格的大陸賓館 (Continental Hotel), 1885 年建成時,這裏曾引入法國名廚與頂級酒窖,客房首次全部配備獨立的衛浴,使其成為遠東最奢華的酒店之一。 英國首相丘吉爾和法國總統戴高樂訪問西貢時都曾下榻於此。這也是當年法國殖民者的上層人士聚集地,柚木家具、水晶吊燈、複古電梯,每一處都複刻著法式優雅。美國的《時代周刊》和《新聞周刊》等頂尖媒體當年均在此設立分社;賓館大廳及其酒吧曾是全球記者、外交官、情報官員與商人的聚集地,是西方世界獲取越南戰事信息的核心源頭。1975 年美軍大撤退時,這裏是西方記者、外交官與南越精英等待撤離的最後據點,他們在此親眼目睹了南越政權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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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來到西貢河邊,夕陽灑在水麵,波光粼粼。一如《印度支那》中,湄公河畔的種植園風光,溫柔又帶著幾分蒼涼。那時的西貢河邊,有法國殖民者的悠閑垂釣,有南越漁民的辛勤勞作,也有《獵鹿人》中,美軍士兵望著河水,思念遠方家鄉的身影。1975年大撤退時,西貢河邊也曾停滿了想要逃離的船隻,人們爭相登上船隻,希望能遠離戰火,那些絕望的眼神、匆忙的告別,都被湄公河的流水銘記。如今河邊步道依舊,晚風裏仍有咖啡與法棍麵包的香氣,隻是少了舊時的汽笛聲,多了幾分平靜的懷念,仿佛能聽見時光流淌的聲音,訴說著半個世紀前的悲歡離合。
時光流轉,如今的胡誌明市,已在統一五十載的歲月裏,煥發著全新的生機與活力。街頭的年輕人步履匆匆,背著行囊、拿著手機,奔赴各自的工作與生活。他們的臉上洋溢著朝氣與希望,或許不曾親曆1975年的動蕩,卻在這座城市的滋養中,續寫著新的故事。馬路上,密密麻麻的電動車穿梭不息,車水馬龍、熙熙攘攘,清脆的車鈴聲與行人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今日西貢最鮮活的市井樂章,褪去了舊時的慵懶與慌亂,多了幾分煙火氣與生命力。 望著眼前的繁華景象,心中既有對西貢舊時光的悵然懷念,更有對今日胡誌明市生機盎然的由衷讚歎,這份新舊交織的美好,正是這座城市最動人的模樣。也讓這場懷舊之旅,多了一份溫暖與期許。


注:部分照片取自網絡
主席胡誌明
英雄解放單獨越南
最後一行猜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