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論中國曆史上雄才大略的帝王,漢武帝劉徹絕對名列前三位。他以中央集權、疆域開拓、製度創新、思想統一為核心;在軍事上北擊匈奴,收複河套,奪取河西走廊,使匈奴遠遁漠北,解除北方長期威脅,由此奠定了中華疆域的基礎,塑造了漢朝的鼎盛格局,其影響貫穿中國傳統社會,被後世譽為 “千古一帝”。

西漢定都長安,曆時 210 年。期間正式在位的帝王共有12 位,他們的帝王陵寢大多集中分布在長安城西北的鹹陽原上,形成了“西漢帝陵群”,其中漢武帝的茂陵是最大的一座,曾有“東方金字塔” 之美譽。茂陵的布局嚴謹且層級分明, 它的 “覆鬥形” 封土、陵園格局、陪葬墓 “功臣近臣、外戚後妃” 的分布原則,完整呈現了西漢 “事死如事生” 的喪葬理念和等級製度。漢武帝在位 54年,是中國曆史上在位時間第三長的皇帝;名列前兩位的是清朝的乾隆帝 (在位 60年 + 太上皇 3年)和康熙帝 (在位 60年)。茂陵的營建曆時 53 年(從武帝即位第二年開始一直到去世),動用了全國三分之一的賦稅,其宏大的規模背後,當然是西漢國力強盛的直接體現。


可惜的是樹大招風,茂陵是中國曆史上被盜次數最多的帝王陵墓之一。 據史料記載,漢武帝下葬僅四年後,茂陵即首次被盜; 此後的赤眉軍起義,董卓亂政和黃巢起義等,曾多次公開盜掘,使大量金銀玉器流失。如今的茂陵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還設有茂陵博物館。我在三十年前曾經參觀過茂陵,但當時來去匆匆,印象不深。 此次故地重遊,有充足的時間,和懷古的心情,自然可以細細觀賞。

茂陵是一片很大的區域,由漢武帝的陵墓和眾多的陪葬墓組成。盡管曆經多次盜掘,但茂陵博物館內的館藏文物仍然豐富,類型多樣,其中仍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文物。鎏金銅馬,居然在多次盜掘後遺存,1981 年出土,屬於國寶級文物。銅馬呈站立姿態,昂首挺立,體態俊秀雄健。馬口微張,露出 6 顆牙齒,兔頷龍眼,雙耳直豎像劈開的竹管,耳間有鬃毛,頸上也刻有鬃毛。腹部卷縮,肌肉緊實,馬尾根高聳成弧形下垂,馬蹄堅實有彈性,馬身中空。通體銅鑄表層鎏金,表麵光潔度高,鎏金勻厚,金光燦爛。它以西漢時大宛產的汗血馬為模特精製而成,是迄今為止世界上所發現的第一個鑒別良馬的標準模型,是漢武帝時代精神的縮影。

茂陵出土的陶俑種類豐富,工藝精湛,具有很高的曆史和藝術價值。和秦始皇陵墓的兵馬俑相比, 這些陶俑小得多,隻有真人大小的四分之一,原本安裝有木質雙臂,身穿絲織或麻紡長襦,但因年代久遠,衣物及木臂已朽沒,出土時呈裸體缺臂狀態。它們男女性別特征鮮明,工匠通過細膩的塑造,使陶俑神態逼真,富有 “靈性”。

如果要論茂陵對中國帝王陵墓建製的開拓性貢獻,那就是首創了陵墓前的石像生製度 (秦始皇的陵墓盡管有龐大的地下兵馬俑群,但並沒有地麵上的石像生群)。霍去病是漢武帝時期的名將,漢武帝為了表彰他的戰功,將其葬於茂陵內,墓塚壘成祁連山的形狀。茂陵的石像生就位於霍去病的陪葬墓園內,這批石刻包括馬踏匈奴、臥馬、躍馬、石人、人與熊等十餘件,題材明確、造型雄渾,是為了表彰霍去病的戰功而專門設置的。

《馬踏匈奴》是中國石雕史上的經典之作, 是寫實與浪漫的完美融合,賦予了馬和匈奴人栩栩如生的形態。浮雕突出了人物和馬匹的肌肉、骨骼等細節,線刻則用於描繪毛發、衣紋等細微之處,使整個作品層次分明,立體感十足。 石像的馬身形矯健,四蹄穩穩地踏在大地上,馬頭高昂,脖頸粗壯,肌肉緊繃,象征著當時漢軍的強大實力,是正義力量的化身。而在馬腹之下,是被征服的匈奴人,他仰臥地上,身體扭曲,呈現出狼狽掙紮的姿態,生動地展現出了侵略者的失敗下場。整個作品通過一人一馬的對比,構成一個高下懸殊的抗衡場麵,既歌頌了霍去病將軍的功績,也讚美了西漢王朝抵禦外敵的偉大精神。

《人與熊》采用大膽誇張的手法,縮小熊的比例,突出巨人碩大的頭部和粗壯有力的身軀及四肢,以圓雕、線雕和浮雕相結合的技法,生動地再現了力士與惡熊搏鬥的場景。力士體形粗壯,高顙深目,隆鼻大嘴,聳起雙肩,以鐵鉗般的巨手用力摟住一頭野熊。熊則緊緊咬住力士的下唇,二者鬥得難解難分,熊後腿伸直,作垂死掙紮狀,顯示了漢人征服天敵猛獸的堅強意誌。

《石魚》以獨特的藝術手法,完美地踐行了“因石象形、隨形就勢”的創作理念。雕刻工匠並未刻意雕琢出魚的立體輪廓,而是依托天然石塊的形狀,魚的嘴部、背鰭、胸鰭和尾鰭,均以單一或數道平行的陰刻線表現,沒有多餘的修飾;圓形的眼睛僅用一個淺刻的圓圈即可,卻顯得生動傳神。便將一塊普通石頭賦予了魚的靈動神韻。極簡的線條運用,並非技術的簡陋,而是藝術家對自然形態的高度提煉,以寫意的方式替代寫實的描摹,開創了中國古代雕刻藝術中 “寫意風格” 的先河。

《怪獸吃羊》采用依石塊自然形態就勢刻畫的手法,線條簡練準確。用線雕勾勒出怪獸的前肢,用石麵自然形狀表現羊身上的肌肉,通過簡潔而有力的雕刻,生動地呈現出場景的緊張感。 怪獸是一個龐然大物,顯得貪婪而凶殘,它正在吞噬一隻活羊。羊的一隻犄角抵在怪獸嘴邊,用盡力氣做殊死搏鬥。羊前蹄用力、肌肉抽搐,其掙紮的痛苦表情被形象地再現出來,整個作品形成了緊張恐怖的氣氛,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伏虎》巧妙地順著天然石塊的紋理,因勢利導,將石頭的自然形態與老虎的形象完美融合。以線刻勾勒出的斑紋,看上去柔美和圓潤,給人以雄健、自然的感覺。工匠以高超的技藝,將猛虎機警凶猛、伺機捕獲獵物的神態刻畫得入木三分。老虎全身刻有細膩的條紋,顯示出皮毛的豐滿、輕柔,仿佛在陽光下閃爍著神秘的光澤。那尾巴粗壯有力,卷曲在背上,猶如一條蓄勢待發的鋼鞭,為老虎增添了幾分咄咄逼人的威猛氣勢。虎頭、頸與胸連在一起,線條流暢而剛勁,似為積蓄力量,隻待時機一到,便會如離弦之箭般一蹴而發,撲向獵物。

由茂林首創的墓前石像生建製,在此後的朝代逐漸發揚光大,並在唐代達到鼎盛: 如乾陵神道兩側排列著石馬、石人、石獅、石鴕鳥等,數量多、規格高,形成了完整的儀仗序列。而宋明清等朝代基本沿襲唐代製度,隻是在題材和布局上略有調整,石像生成為帝陵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我和老友緩緩走過眼前這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陵前的石刻仍在默默見證著那個金戈鐵馬時代。漢武帝曾作《秋風辭》,以秋風起、鴻雁歸的蕭瑟秋景起興,既抒發了帝王巡遊的豪情快意,又暗含了對時光易逝、人生短暫的感慨:“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曆代文人墨客以茂陵為載體,抒發對曆史興衰、人生無常的感慨,形成了獨特的 “茂陵懷古” 文學傳統。憑吊茂陵的著名詩篇多以陵闕滄桑與曆史興亡為主題,如李白的《登高丘而望遠》:“君不見驪山茂陵盡灰滅,牧羊之子來攀登;” 李商隱的《茂陵》:“誰料蘇卿老歸國,茂陵鬆柏雨蕭蕭;” 羅鄴的《望仙》:“若說神仙求便得,茂陵何事在人間;”溫庭筠的《蘇武廟》:“茂陵不見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

但我最喜歡的是唐代詩人李賀的《金銅仙人辭漢歌》:“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衰蘭送客鹹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其中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一句流傳極廣,成為千古名句,亦被無數後人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