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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君

(2026-01-15 13:49:42) 下一個
“X天, 我們在嶗山腳下寫生 , (我)開小差去了京城觀摩德國表現主義的畫展 , 走進一看猶如一記重錘砸在了頭上,差點當場癱在了地上 , 心想世上還能這樣子地畫畫 …… …… 等我緩神過來 , 方才發現自己得了一種疑似審美厭食症 —— 即對於豔俗的及官僚化審美意向徹底地劃上了休止符 …… "

 

——王小君自述

 

 

 
小君是我下麵兩屆的同學。

 

還記得初見他時,是在宿舍走廊盡頭的窗前,他高坐在課桌上翹著腳,一見我就大聲打招呼,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一樣。
 
其實這是我們第一次正麵接觸。
 
說實話我喜歡他這種直接了當的待人接物方式。

 

畢業後有一次再見到他時,我問他有什麽新作可以看看,他當即給我看了一些畫作的黑白照片,這些畫作類似於版畫,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那是一組有少女和花卉的畫,不過有別於通常看到美女和鮮花那般甜俗,一點也不粉黛。
作品中人物誇張變形,在畫麵裏感覺不到刻意求形似的努力,相反給人第一印象是跳出了技術樊籠的限製,進階到了有我無他的地步。
整體的印象,今天回想起來,說的不好聽就是有點陰鬱壓抑的傾向。
 
這個畫風絕對是小眾的,和我們司空見慣的畫法格格不入。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更顯得獨特。
 
這些畫有點震動到了我,令人自然會聯想到表現主義的樣式,比如蒙克的《呐喊》和柯勒惠支的黑白版畫。
 
我和大多數人接受的審美觀曆來是正麵的、光明和漂亮的。

 

突然有人用那種憤懣的、自由散漫和偏離了標準的一套方式來敘述,這給了我另外一種美感:荒誕、叛逆、深刻和力量。

 

當年我鬥膽把他的那一組我稱之為"惡之花"的黑白版畫,有選擇的刊登在雜誌上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盡管我已經過濾掉了那些我覺得前衛、但是可能會引起別人不適的作品;盡量挑選不那麽刺眼的畫。即便如此,刊出以後同事們還是一改往日的讚譽,看了都沉默不語了。

 

其實做這一行,自我把關的意識早已經成了職業習慣。然而,尺度曆來是由人掌控的。

 

好在執行主編很賞識我,美術方麵一切由我說了算,他從來不會、哪怕是一個微小的暗示都不曾給過我,這又讓我可以自說自話,按自己的意願來決定取舍了。

 

有人賞識你這種情況,可遇不可求。與讚揚相較,賞識不同,生活和工作中要是你遇到過賞識你的人,自然就會明白了。

 

可以自主決定是否采用素材的這種工作狀態和環境,也是我度過最快樂的日子之一。

 

 

當年發表在期刊封三上小君的四幅畫

 

 
小君這種類似於離經叛道、還有點扭曲的畫法,的確考驗著普通人的視覺神經。 

 

小君的畫作有著音樂上的搖滾氣質,這意味著反叛和一意孤行,不管這個世界變得多麽媚俗,他依然我行我素,藐視虛幻的假象,把最本質的精神一一展示出來。

 

在他有些描繪世俗場景的畫裏,幽暗的街道,傾斜淩亂的房屋,加上腳步沉重、踟躕不前的人物,似夢似真,好像不是生活在當下。這些場麵往往會讓人浮想:阿Q和祥林嫂會不會出現在某個拐角。
 
 

 

 

 

我去過他當年在閔行的畫室,那時他是一名教師進修學院的美術老師。

 

彼時的閔行還是個比較偏遠地區的概念。

 

長途汽車嘰嘰嘎嘎開了很久,把我帶到了小君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小君很開心,也許作為一名藝術家獨自奮鬥的時間太長,加上地緣偏離市區,他很希望有人來看望並聊天。

 

他畫室的牆上掛著裝飾用的自行車鋼圈和鏈條,那種形狀和線條,極抽象也極具象。
窗外,灰色的天空下,蒼白的建築顯得僵硬和呆板,乏善可陳。
窗內,直線條的幾件簡單的家具上,散亂著各種的繪畫資料和顏料。

 

那一幕,象陳年的老照片,清水沒有漂洗幹淨定影液,開始發黃褪色。

在懷舊的作用下,那種畫麵讓人過目不忘,直至今日。

 

 

 

 

 

小君要去買隻雞來犒勞我,之前他就說過。那時候雞很貴,多數情況下雞鴨是逢年過節時才會打牙祭的。

我勸他不用了,也麻煩,他那裏沒有現成的熟雞等你去買的,都是要活殺的,還要去毛燒煮,想想都頭大了。

 

這讓我想起有次去外地寫生,在綠皮火車上遇到一位出差幹部,他為了吃雞,寧可不坐臥鋪而改坐硬席車,省下的錢買了一隻燒雞,吧唧吧唧吃了好久,硬是挺過了一晚。

 

在那個年代,物質生活即便是那樣匱乏,喜歡畫畫的熱情也始終不曾遠離我們。

 

我估摸著這是人類想表達內心衝動的一種本能。
除了吃喝拉撒活著,人總有某種不可抑製的東西湧上心頭,而且還會情不自禁地去表達出來。

 

小君見我有一個那時候很少見的尼龍雙肩背包,就執意要把自己用的紅白條紋帆布包和我交換。那包的造型圓咕隆通的形似桶狀,俗稱“馬桶包”。

紅白條紋帆布包太紮眼,我並不喜歡,不過想想大老遠跑去,對“邊區人民”總要有點貢獻,就遂了他的意。

 

看著交換成功後的他那股興奮勁,我也被感染到開心起來,體會了一把分享的滿足感。

 

那應該是很久以前——1987年的事情了。

 

過去了近三十年以後,通過網絡,再一次看到小君的新作,但見畫麵裏紛紛楊楊,隱隱綽綽,初衷依舊,還是早年的那個"憤青"。

 

 

 

 

 

我建議幫他整理出來弄一個美篇玩玩,小君說還要注明作品的尺寸和創作年份,還說想把他船舶公司的抬頭放上去。

 

我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作品的尺寸和好壞沒有關係,年代的遠近在百年之內都差不多。同樣和個人的背景、社會地位等關係也不大,一階平民畫家和有著博導頭銜的畫家相比,如果處在同一水準,或許前者更具有優勢,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對小君的畫 ,我們可以嚐試著用寬容的心,用盡可能平心靜氣的目光,去觸及這些有點另類的畫麵。
作品說不上有多完美,也夠不上所謂的高大上“檔次”,但是足夠用心,也足夠真誠,這一點難能可貴,

 

最後一次見到小君,是2018年。

 

那次我做東召集十來位同行,為金老師個展一事請大夥兒來獻計獻策。

 

硬酒有馬同學帶了,我弄了一箱啤酒和紅酒,到酒家門口剛跨出車門,一眼就見小君等已經候在門口了,我忙喊他來幫忙,他二話不說 ,一下子就扛起很重的酒箱。

 

看他背著相機,一副攝影師的樣子,有點好奇,別人說他一直是這個樣子。

 

 

2020年疫情期間小君生病了。

 

開始幾天看到他很樂觀,還拍下自己的病床和病房,我以為沒有大礙,住幾天就會出來了。

 

哪知接下來就得到小君已經離去的消息。

 

有點不相信這麽一個生龍活虎的人,會突然間說沒就沒了。

 

我在自己的朋友圈寫到:

今天剛剛得知,因為肝硬化,2020年12月14日淩晨, 驍軍同學已經駕鶴西去。唉,人生短暫,世事無常。過去聽說“人生如夢,轉眼就是百年”,如今深以為是。 

重發一遍我2016年介紹驍軍作品的美篇,另外配上驍軍生前相片。文中我還是按照驍軍過去的意願,稱呼他小君。匆匆數筆,以誌紀念,遙望彼岸,寄托哀思。 

 

荷塘裏滿眼都是爭相輝映的荷花和荷葉,出汙泥而不染的,卻是從托起荷葉荷花的根莖開始。小君更像是其中支撐起繁華片片的一支根莖。

 

讓我們記得有這麽一位藝術家,他大膽表達出自己的想法,在自己畫風定位以後從不改變。

我不確定別人是否會喜歡他的畫,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決不油膩,從不左右搖擺不定,也從未退縮。

相反他足夠大膽和有勇氣。

 

有時候做藝術不僅僅需要奇思妙想和熟練的技法,更需要勇氣。

勇於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不屈從於世俗,不受外界影響,不妥協,不同流合汙,不到黃河心不死。

 

小君就是這樣一位孤勇者。

 

王小君是他的藝名,真名王驍軍。

 

我更願意用他的藝名:王小君 Beak

 

小君這一輩子獨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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