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剛剛 原載《國際日報》2019年12月21日,收錄於散文集《邊界》
疾馳的跑車裏,我端坐副駕,欲言又止,你漫無目的地開,陌生的街巷一道道割裂低頻噪音壓製的沉寂,你問我在想什麽。
當物理距離縮短到如此之近,我已然無礙突破你薰衣草溫度的警戒線,暗香恍惚,隱現隸屬帝胤的赤紫,我的理智幾乎喪失了丈量危機的能力。要我如何直言相告?是越界的膽魄謀劃了相識三年來首映的冷場,還是升級的衝動厭倦了周而複始到窒息的日常?盡管你的場強咄咄逼人到難以抗拒,我依舊無法從容坦白那些心動到絕望的過往,有多少用我本名冠你姓氏的空夢,有多少被我珍視被你無視的瞬間,你不曾知道,不知道,也不將知道。
我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如果我可以為無期指定斷點,那麽我希望它斷在此刻,以封閉的空間來瓦解時間概念。我怨我的時間太少,少到化不成一樹珊瑚,每支觸角都緊握滄海的曠古,倒計時駭浪驚濤至月夕花朝,我將獨享指數級綻放的幸福。我怨我的時間太多,多到變不成一隻蜉蝣,沉溺於白晝的極樂,來不及為朝生暮死顧影自憐,便迎來日落的華豔。我怨命運為相逢設錯了時差,卻在精準計算後,頓悟了今朝得以相逢悉歸於前半生劫數的鋪墊。
記得與你的初戰。麵試官陣營虛張聲勢,你是操縱傀儡線的軍師,自始麵無表情,靜候我暴露勝券在握的氣焰,才亮出直擊我要害的招式。我倉皇接刃卻力不從心,在智慧與智慧的較量中,你的防守縝密到純備,進攻猛烈到致命。我靴刀誓死,不料你戛然收兵。隨後,持有錄用決定權的你,讓我經曆了求職生涯中最忐忑的三天。
入職後,我與你的接觸規範到互不侵犯,融洽到恰如其分。你的禮數是孤傲的旁證,我也不再抱有少年式急於求成的熱忱。你段位太高,我望塵莫及。你遊刃有餘地將我如多項式般野生的知識體係因式分解,幫我完成從無章到有序的恒等變形。你有多少舉手之勞,我就有多少傷鱗入夢。我必須盡快精通絕藝,才能不辜負假想中你對我的期許。慶幸的是,你的飛揚跋扈傷及不到我的如履薄冰,與你交鋒時,我的隱身術已修煉到爐火純青——不露聲色地洞悉,不露聲色地銘記,不露聲色地溫習,不露聲色地把你的音容舉止沉澱為我淵富的礦藏。
想念——最無望的希望,封賞我剛柔相濟的靈感和執著。它禁錮,禁錮到喪失了人際關係中基本的雙向性;它自由,自由到擁有不受常規限製的時空延展度。想念你的時候,蜜樣細滑的意識被虛實交錯的影像反複碾壓出酸楚的褶痕,我無需擔心如何依靠維護與妥協來延長花期的終結,我可以任情恣性地微笑,流淚,歎息,淪陷,並且從不覺得倉促,因為我有耐心,我有一生的耐心來精雕細琢地想念你。
你隨口提及移民歐洲的計劃,無所謂挪威、瑞典,還是瑞士。措辭輕盈,字字重創,自知不具探源的資格,我日夜奢求的滿足感將從蓄謀的偶遇急劇退化為與你共享這個星球上的氧氣。你終會被理想掠走,而我注定隻能在夢中凝望你,就像凝望前塵的記憶。如果可以的話,我願以實名的忠慎維護你匿名的尊嚴,也願以無名的虔誠烘托你著名的風節,隻要你肯贈貽我承受幻術後幻滅的勇氣,隻要你肯承認與我之間被流言誤解的流年。
無期或死緩,無異議你的判決,因為我信奉生的動力不單源於對孕的渴盼,也源於對逝的緬懷。我屍骨未寒的緬懷裏,有你遺落在我辦公桌角的一次性咖啡杯,有你在季度講演上引爆的歡呼與掌聲,有你以一襲空軍製服製服萬聖節舞會全場的鏡頭,還有我私人文件夾裏配圖純白色風信子的加密文件,標題是我調和了春的弱酸,夏的辛辣,秋的豐甘,冬的危苦之後屏息拚出來的,你的名字。
你的磨難賜予你鎧甲,你不遺餘力武裝到天衣無縫,懷揣諳悉生活真相卻依然熱愛生活的秘密,沒人知道你冷酷的麵具下,隱藏著溫存至何等的天賦。你的眼神裏有一種斬木揭竿的雋偉,像凝聚了千億團星雲的颶風,包含深不可測的唯美和倒轉磁極的威力。我畏懼,所以我向前,挑釁你的權威,與其說夜郎自大,不如說飛蛾撲火。明知為鷹隼鎖定,也甘願祭獻,以中彩的狂喜削弱戕伐的哀慟。可惜我的無私有界,界標外是破解前的禁憲與嫚戲後的憫念,當目睹你為染指絲毫的領土標明所有格,標明你是天經地義的物主後,我收斂了篡政的野心,再不敢矜功負勝,為確保抽身而退的完滿,我在記錄戰績的枕函裏,補注了你淋漓盡致的專斷。
記得兒時學打排球,受條件限製,和了泥水的磚地是唯一的練習場。怕弄髒心愛的哥特宮廷裝,我高高卷起白紗荷葉袖,以裸露的肌膚接球,一次,又一次,刺痛蔓延成麻木,一節課下來,雙臂內側滲滿血點。不忍隨身物受玷汙,我寧願在痛覺容忍的範圍內誅虐自己。然而置身你的霸朝,如此微小的痛又算什麽呢?我的自卑與自負向來自相矛盾地繁衍出陰晴不定的自省,如果我拋卻顧慮,那麽我半流質的自省能否在你的強勢塑造下逐步定性,並縱容我付出臻至的代價?
觀察氫原子能級圖,像觀察一座微縮星係。原子核君臨天下,安撫電子於基態,電子隻有不斷吸收光子才會躍遷到高能級。藝術家休•麥可勞德說:“不要試圖鶴立雞群,離開那群雞。”我過度敏銳的神經識別出你叛變苟且的暗記,想象你是我的副本,從基態進階到激發態,勢必經曆脫離舊製的艱辛,也勢必經曆無藥可救的孤獨。
與我經曆了相似艱辛的你,是否與我經曆了相似的孤獨?有誰能給出一個明確如你,明確如我,明確如光陰的答案?在勢均力敵的反思與相互製約的交流中,我們擅長顧左右而言他。偶爾袒露心聲,也會受摻雜了警戒的內疚所困擾,像含羞草般迅速閉合。初冬淡漠的落日懸浮在林寒洞肅的枯樹後,我熱烈而隱秘地試探你的冷光源。我折好一千雙祈禱騰飛的翅膀,收集一千片充血的花瓣擺在刻有你簽名的星辰旁,我撤銷一千章冗餘橋段,在一千條有關你的線索裏赤裸安眠。我聽到荒野外的狂風擲來嘲諷,陰森中裹挾著鉛灰色的俗塵,又如何呢?即使風灌滿鉛灰,無上的星光也會穿透層層汙染,在海藍的,海藍到黛紫的長宵中,靜靜燃燒。你是我的標杆、元範式、基準音、心跳失重時依賴的非慣性參照係,若你為我變革,將是我不能承受的負擔。
不如我改變罷。如果逃逸也算躍遷,那麽逃逸成功究竟意味著涅槃,還是新一輪回的受難?我不敢過早推斷,但我深知輪回的軌道並非圓滿,它會以淚滴狀的弧線延續夙世悲歡。最後一個加班的午夜,發送辭呈後,我猶豫不決望向窗外。辦公樓前的停車場像停屍房,適宜冷藏法律不屑懲治的罪孽。接連關閉應用程序,隻保留一頁新郵件撰寫框,我將《牽絲戲》歌詞逐句譯成英文。諸多舊事洶湧襲來——默許、雙關語、眨單眼、假慍的調侃……看似隨機卻不容深究,它們處心積慮打斷思路,打斷預設,打斷意境,打斷所有偽裝成謠言的誓言,卻打不斷我潛意識裏循環的默念:“唱別久悲不成悲,十分紅處竟成灰,願誰記得誰,最好的年歲。”
我最好的年歲裏,沒有什麽比字善良,我把誰擺放在前,又把誰推送到後,它們從不反抗,並且一直一直跟隨我,即使在關鍵時刻被我從耀眼位置刪除,也毫無怨言,以至於我心懷不忍。與其稱它們為傀儡,不如說它們是我內心世界的守護精靈。我想為那些廢黜的字撰一篇文,吟一首詩,頌一支曲,給不願離去的我,給再不相見的你。也許我不記得從何時起,你成為了我私密核心的私密,瞬息永恒的太陽,但我知道從此刻起,即使我無法榮升為你的文字,也要在專屬於你的文字星係中遙望你從未湮滅的光子,實現雲深不知處的躍遷。是時,寰宇某處將有一座嶄新的星係盛放煙火,絢爛中將有我以狂妄不羈的姿態昭示愛於天下,而你,必是最終知曉的人。
或者,永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