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聽到 social mobility 這個詞,是在耶魯大學前校長薩洛維(Peter Salovey)的一個YouTube演講視頻中。在中文語境裏,social mobility通常被翻譯為“社會流動性”,聽起來略顯抽象,其實用白話說,就是“社會地位提升”,是一個人是否有機會跨越其出身門檻,爬上更高的社會階層。我們常說的從乞丐到富豪就可以是social mobility的典型例子。
不妨看兩個例句:
Higher education is a key driver of social mobility. (高等教育是推動社會地位提升的關鍵動力)
The country’s robust economy has increased upward social mobility for its citizens.”(國家強勁的經濟增加了公民向社會上層提升的機會)。
薩洛維校長的整場演講,正是圍繞這一關鍵詞展開的。
他講述了自己家族在兩代人之間實現跨越式變遷的故事,清楚地呈現了教育在社會階層上升中的跳板作用。薩洛維的祖輩是來自波蘭華沙和耶路撒冷的猶太移民,最初定居紐約布朗克斯區時,生活極為拮據。經濟大蕭條期間,他的祖父失去了辛苦經營的小店,隻能轉而從事照顧老人的底層工作,祖母也不過是一名普通的記賬員。
然而,正是對教育的執著和投入,改變了整個家族的命運。他的父親先是讀完了紐約市立大學,最終又在哈佛大學取得博士學位。薩洛維常說,教育就是那個“機會的階梯”,讓他的父親從寒門學子成長為科學家,也讓他自己作為第三代移民,最終執掌世界頂尖學府耶魯大學。
這種對知識的敬畏、對教育不惜砸鍋賣鐵的投入,並非個體的偶然選擇,而是深植於猶太民族的文化傳統之中。兩千多年前,羅馬帝國摧毀耶路撒冷聖殿,猶太人失去了實體的宗教中心,也由此開啟了漫長的流散曆史。在這段歲月裏,他們因製度性歧視而無法擁有土地,被迫從事商業或手工業,卻逐漸找到了更為穩固的生存方式,將信仰寄托於經書。
當神廟被焚毀後,讀書與研經便成為他們與上帝溝通的唯一途徑。這一傳統孕育出對Rabbi無比尊重的傳統。在猶太人眼裏,Rabbi 皆是有學問、有智慧的人。在他們看來,財富可能被掠奪,土地可能被侵占,但裝進頭腦裏的知識,是任何力量都無法奪走的資產。正是這種文化根基,使他們堅信,通過教育實現的社會地位升遷,是穿越苦難最可靠的保障。
這一文化邏輯,與華人的教育傳統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網絡上常有網友提及作為白領,已經擁有上千萬資產,但這並不能代表中國留學生群體起點。事實上,大多數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來到美國的中國學生,踏上這片土地時,往往隻帶著兩個旅行箱,幾乎是從“一窮二白”開始的。
他們憑借對美國夢的渴望,在實驗室和圖書館裏度過無數個日夜,通過完成研究生學業,逐步進入美國社會的中產階層。今天,在矽穀的高科技公司、各大醫學院、知名高校的教職崗位以及大型製藥企業的科研一線,都能看到這一代華裔學子的身影。教育改變了他們的命運,讓他們能夠立足美國,獲得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和收入。
更早一代的華裔移民,即便在洗衣店或餐館從事最辛苦的體力勞動,也往往把積攢下來的血汗錢毫不猶豫地投入到孩子教育中,隻為讓孩子進入名校。每年升學季,文城的家壇、子壇都是華裔孩子錄取名校的喜訊,也有父母含辛茹苦各種經曆的分享。這種為了下一代實現社會躍遷而甘願犧牲自我的精神,使華裔群體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從社會邊緣到專業精英階層的跨越,其內在邏輯,與猶太民族對教育的重視如出一轍。
也正因如此,進入名校至今仍是許多華裔家庭心中堅守的夢想。在美國的精英大學裏,猶太裔與華裔學生始終占據顯著比例,這並非偶然,而是兩個高度重視教育的族群,在追求美國夢的道路上形成的共同選擇。名校並不必然意味著一個人是最聰明的,但它往往代表著能力的上限、長期的自律,以及為目標付出的巨大努力,是進入社會中上流、實現階層躍遷最有效的敲門磚。
這種對教育的執著,無論在海外華裔群體中,還是在中國本土社會裏,都會作為一種核心價值持續存在。尤其在中國,教育依然是爬坡過坎、改變命運的關鍵台階。改革開放後的幾十年,對於許多農村孩子而言,如果沒有高考和大學教育,往往一生都難以擺脫土地與戶籍的雙重束縛。唯有借助教育,他們才能跨越地域與階層的鴻溝,進入城市,獲得體麵的職業,實現social mobility,真正改寫個人與家族的命運。
2026.4.5 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