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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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中文互聯網裏流行起一個新詞，叫“凡爾賽”。表麵上是低調，甚至略帶抱怨，實際上卻是在不動聲色地展示優越：比如，“歐洲旅行太累了，下次還是待在自家海邊別墅吧”。這種說話方式的妙處在於，它既完成了炫耀，又保留了體麵，甚至還能讓人誤以為說話的人是在吐槽無奈的奢侈。
最近看了《紐約時報》一篇關於TikTok上“老錢風”（old money aesthetic）的報道，感覺與中國流行的“凡爾賽表達方式”有一拚。如果把兩者放在一起看，你就會發現，其實它們指向的是同一種心理狀態。一個是在語言層麵的拿捏，另一個是在視覺和生活方式上的包裝，而背後都是對財富、階層以及某種天生優越感的向往。
《紐約時報》的那篇文章提到，一批年輕人在TikTok上模仿所謂的“老錢風”：穿戴剪裁得體卻不顯品牌的衣服，出入網球場、馬場或歐洲街頭，用一種沒有情緒起伏的語氣說話，仿佛從出生起就不需要為金錢焦慮的那種腔調。這種風格的核心，不是展示有錢，而是“看起來根本無需展示”。換句話說，這些人就是要讓別人覺得，他們的優渥生活與生俱來
這和“凡爾賽”幾乎是一體兩麵：真正的重點從來不是“我有錢”，而是“我不需要證明我有錢”。
不過，傳統意義上的“老錢”，其實是一種很難被複製的存在。它不僅僅是銀行賬戶裏的數字，更是一整套世代傳承的係統：教育、社交圈、文化修養、甚至說話的節奏與分寸。這些東西，往往需要幾代人的積累沉澱。而在短視頻時代，這一切被壓縮成了可以模仿的表麵行為，比如穿什麽、說什麽、在哪裏出現、如何表現得若無其事等。
於是就有了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情形：越是強調“無需表演”的階層，反而越容易被別人拿來表演。
這裏我們可以聯想一下 The Great Gatsby 裏的主人公蓋茨比。就像當初美國鍍金時代乍富的那批人一樣，蓋茨比的財富來源本身也帶有灰色意味，路子不正，而更重要的是，他對財富的表達方式非常用力：他不斷舉辦盛大的派對，邀請各路名流來家裏白吃白喝，燈火通明，音樂喧天，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的花園裏流動。
但這些鋪張背後，其實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渴望。他希望通過這種“炫耀的富有”，去接近那個遠方的女人 Daisy Buchanan。換句話說，他不是在享受財富，而是在“證明”自己配得上某種上層社會的奢華生活。
從這個角度看，蓋茨比其實更接近今天所謂的“新錢”（new money），暴發戶，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早期的“表演型富有”。他用的是最直接、最外放的方式：越熱鬧越好，越奢華越好，越多人看到越好。
而今天在TikTok上流行的“老錢風”，恰恰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不再大張旗鼓，而是刻意收斂；不再炫目，而是強調自然流露。但兩者之間，又有一種隱秘的相通之處，比如它們都在努力讓別人看到。
其實，在美國的一些華人社交圈裏，我們也常常能看到這樣的展示方式：比如把自家的豪宅、後院、泳池精心拍照發到朋友圈或博客上。這些內容本身當然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是分享生活的一部分，但如果放在更大的文化語境中來看，它們多少也帶有一種“向外界確認自身位置”的意味。
對此，《紐約時報》的文章作者有一個有趣的觀點：在TikTok這樣的媒體環境中，人們麵對的是一個無法核實的“他者”。你看到的，隻是一個經過剪輯和篩選的形象，甚至是AI生成。比如，你看到的是一個漂亮的臉蛋，一段精心布置的生活背景，一種看似隨意卻高度設計的表達方式。在這種單向觀看的結構中，觀眾既無法追問，也難以驗證，於是反而更容易相信。於是，在這樣的世界裏，一個人的身份，越來越接近於他所呈現出來的樣子。既然大家都不知道或無從知道他的底細，那麽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就完全取決於他的表演了。也就是說，本來是表演的東西，卻在觀眾中悄悄地固化成為了一種“真實”。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越來越多的人願意在網上模仿“老錢風”，甚至精心運用一種“凡爾賽式”的說話方式。這不僅僅是審美趣味，更是一種當代條件下的心理選擇。當真正的財富積累變得困難，當社會階層上升的途徑越來越狹窄，人們很自然地會另辟蹊徑，讓表演“製造”真實。換言之，既然難以真正進入那個世界，那就先學會模仿，讓自己看起來屬於那個世界，至少能讓自己獲得某種心理上的快感和滿足。
紐時的文章認為，這是從“擁有財富”走向“表演財富”的變化。然而，這一轉變背後始終潛藏著一個難以化解的梗。真正的“老錢”，無需反複證明自身身份。而當有人開始係統地傳授如何“看起來像老錢”時，這種刻意本身便泄露出某種不易掩飾的不安。正如蓋茨比那一場又一場燈火通明的宴會，排場愈盛，反而愈讓人感到，那種精心營造的從容與華麗，始終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虛幻感。
或許可以這樣理解：在一個人人都可以參與表演的時代，最難被複製的，並不是外在的財富形式，而是一種內在的篤定與自洽。這種氣質無法通過服飾、場景或話語來速成，它更多源於時間的沉澱與生活的底氣。也正因為如此，那些真正令人信服的“從容”，往往並不張揚，甚至不屑被別人看見。
2026.4.24 於長榮飛機上
那挺常見的，WXC的博文就經常能看見這類東西，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