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二,特朗普在國會發表國情谘文,時長約1小時58分鍾,成為近幾十年來時間最長的一次國情谘文之一。整場演講情緒高漲,語調激昂,但結構並不複雜:一方麵特朗普集中鋪陳個人政績,另一方麵將現實問題歸因於前任留下的“爛攤子”。
如果不看黨派立場,單純從話術結構來分析,你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特朗普此次國情谘文,與拜登2024年的國情谘文,在修辭策略上幾乎如出一轍。雖然兩人政治立場南轅北轍,但他們的話術路徑卻高度相似,集中體現在自我肯定、貶低前任、強調外部威脅、羅列宏觀數據。兩人在修辭上的這種高度契合,所揭示的已不僅是個人風格問題,而是一種當代美國總統政治演講的慣常模式。
首先,是強調自己接手的是“爛攤子”
在責任歸因上,兩位總統都采用了“繼承爛攤子”的話術。特朗普在演講中多次將生活成本上升、債務壓力和社會分裂歸咎於拜登時期的“無節製支出”和“開放邊境政策”,將其定性為“美國曆史上最大的經濟災難之一”。而回看2024年拜登的國情谘文,他雖然較少直呼特朗普其名,卻反複使用“my predecessor”這一表述,強調自己接手的是“an economy on the brink”和一個“被疫情與失業重創的國家”。兩人的句式幾乎可以互換。
諷刺之處在於,拜登的前任正是特朗普,而第二任期的特朗普,前任又是拜登。兩人都聲稱自己接過的是一個爛攤子,而自己的成就是在“爛攤子”上建立起來的。按照這個邏輯,美國的國情前後都成了“爛攤子”。而且可以遇見,如果下一任總統來自對立黨派,估計也會沿用同樣“爛攤子”話術,因為隻有把起點描繪得足夠爛,才能放大自己的“偉大”。
其次,是製造外部威脅整合國內政治。
在所有議題中,“中國威脅論”往往最具動員力。兩人的修辭邏輯同樣高度相似。拜登在2024年表示:“For years, I’ve heard my Republican friends say China is rising and America is falling. They’re wrong.”他強調美國在與中國的競爭中已經“處於最有利地位”。特朗普今年的表達更為強硬,但中國假想敵的邏輯並未改變:他強調“我們終於讓中國付出了代價”,並將關稅與產業回流描繪為“奪回美國工作與財富”的關鍵手段。
無論是拜登推動供應鏈重組、加強高科技出口限製,還是特朗普主張對華關稅與貿易壁壘,政策路徑或有不同,但話術結構高度一致:第一,塑造中國為長期占美國便宜的經濟對手;第二,把本屆政府描繪為唯一“反擊”中國的力量。
這種通過媒體放大的“外部威脅論”的敘事,在高度分裂的國內政治環境中反而顯得相當有效。它提供了一種成本較低的共識工具,通過塑造一個外部競爭者,將內部政策分歧轉化為對外競爭的國家議題。於是我們經常看到,凡涉及對華強硬的政策或立法,往往會獲得兩黨壓倒性支持;而其它國內議題,則依然會以黨派劃線,勢不兩立。
再次,是用宏觀數據虛化現實焦慮。
在經濟議題上,兩位總統都傾向於使用宏觀指標來證明執政成果。拜登在2024年強調就業增長、製造業投資和通脹回落;特朗普在2026年強調股市新高、能源產量和企業回流。這些數字確實存在,也有其統計依據,但問題在於,宏觀趨勢的改善並不會自動轉化為普通家庭的現實生活改善。
在高利率環境下,房貸壓力依然沉重;食品和房租價格即便增速放緩,絕對水平仍然處於高位。對許多中低收入家庭而言,“通脹下降”並不等於“價格回到從前”。然而在兩位總統的敘述中,生活成本的焦慮常常被漂亮的大數據所覆蓋,呈現出的是一幅近乎懸浮的繁榮圖景。
最後,是渲染總統的個人強硬意誌。
特朗普的語言更具戲劇性,直接點名,夾槍帶棒這樣的,節奏強烈,表情豐富,個人色彩鮮明。拜登的表達則更製度化,更側重政策框架與價值陳述,語氣相對克製。但兩人都在傳遞一個隱含信息:國家命運與總統個人意誌緊密相連,正是因為自己的堅定與強硬,國家利益才得以保障。
當我們把2026年的特朗普與2024年的拜登放在同一修辭坐標中審視,就會發現,不同黨派的總統,在國情谘文中卻共享一套基本邏輯:攻擊前任、強調對外強硬、羅列宏觀大數據、突出自己的領導力。
因此,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或許不在於誰更誇張、誰更溫和,而在於:當這種高度模式化的話術成為常態,國情谘文是否正在偏離其原本應有的功能?當政治語言愈發宏大,個人吹噓愈發高調,公眾所感受到的那種華麗詞句與無奈現實之間的落差,或許才是這兩場演講最難掩飾的真實。
2026.3.2 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