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天,我在 Indiana University 的暑期學校任教。那段日子裏發生的一件小事,至今仍令我記憶猶新。項目的一位助理,一個白人大小夥子,是該校四年級學生,曾在台灣學習漢語,操著一口柔軟而流利的台灣普通話。有一天,他問我是否能推薦一本業餘能用的中文讀物。我想了想,建議他去圖書館找一下毛澤東的《為人民服務》。
啊?這個建議顯然讓他吃了一驚。在他的印象中,也許這個名字更多象征著邪惡與災難。我坦率地告訴他,毛澤東確實曾將中國帶入漫長而深重的苦難,許多人因其政策而死去。但也不能否認,他是語言大師,他的語言風格極具感染力,深刻影響了幾代中國人的表達方式。從官方報刊到學校課本,“毛式語體”無處不在。那種簡潔、有力、帶有道德蠱惑色彩的句式,幾乎塑造了一個時代的公共語言。我建議他閱讀,並非出於政治立場,而是出於語言與修辭的考量:毛的文字淺顯平易,卻善於用樸素辭藻闡述宏大理念。更重要的是,讀完之後,他或許會發現,毛筆下的理想與其曆史實踐之間,存在巨大差異。《為人民服務》中那種理想主義的情感,也許也能讓人聯想到林肯在Gettysburg Address中所表達的精神。
幾天後,這位助理興奮地告訴我,他已經讀完全文,不僅覺得文字易懂,而且覺得其中的思想“非常偉大”。我笑了,對他說,我們這一代人都是背誦“老三篇”長大的。 毛的《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曾是學生們必須倒背如流的篇章。我告訴他,如果他能花時間背下全文,他的中文水平一定會大有進步。
後來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背下來了。但我常常想起我的童年時代:廣播與報紙鋪天蓋地地傳播那些語錄,人們在耳濡目染中,連日常表達都帶上了那種特定的語言烙印。記得那時候,如果有誰打電話,第一句話並不是說你好,而是先來一句毛主席語錄:“為人民服務”,另一個人回答“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然後才開始對話。現在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景,仍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是,那時候毛主席語錄的這種影響根深蒂固,甚至今天還能在文學與公共話語中看到毛式語言的底色,它已經成為當代中國難以擺脫的文化積澱。
如果暫時剝離意識形態的立場,將《為人民服務》與《蓋提斯堡演說》並列觀察,其實我們會發現兩者在理想主義建構上確實有著驚人相似之處。
首先,兩者都賦予“犧牲”以近乎宗教般的神聖意義。林肯在演說中提出,“that this nation, under God, shall have a new birth of freedom,” 將戰士的死亡視為國家獲得“自由新生”的前提。毛澤東則引用司馬遷的話說:“人總是要死的,但死的意義有不同……。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並以此論證張思德之死“是為人民利益而死的”,因此“他的死是比泰山還要重的”。這種將個體死亡升華為人民事業的敘事方式,極大地激發了民眾的情感認同和戰鬥熱情。
其次,兩者都以“人民”為合法性的根基。林肯在演說結尾寫下那句廣為流傳的話:“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shall not perish from the earth.”毛澤東則強調:“我們這個隊伍完全是為著解放人民的,是徹底地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 在各自曆史語境中,這種對“人民”主體地位的高度肯定,都具有強烈的道德感召力。所以,無論是在美國的民主傳統中,還是在中國的革命話語中,這種對未來以人民為主體理想社會的憧憬和承諾,都帶有迷人的道德光環。
然而,文字的力量與現實的政治實踐,並不能簡單畫上等號。評價一位領導人,終究不能隻聽其言,更要觀其行。毛澤東的文字充滿理想主義色彩,但其統治方式與權力結構卻高度集中,強調個人權威,其政治邏輯更接近傳統帝王式的一元結構。從人民公社到大躍進,這些重大政策造成了深重的人道災難,數以千萬計的生命在饑荒與政治運動中喪命。曆史進程也顯示,中國真正意義上的製度調整和改革開放,發生在他去世之後。新時代“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話語,終於刺破了毛的話“句句是真理”“一句頂一萬句”的魔咒。
語言可以跨越國界,辭令可以令人動容,理想也可以寫得光芒萬丈。但一個國家的福祉,最終取決於政治製度體係與權力製衡,而並非那些聽起來無比漂亮的句子。我當年建議那位美國助理去讀《為人民服務》,沒想到他除了學習語言,也讀出了曆史,讀出了理想文字與現實之間那道深深的鴻溝。
2026.2.28 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