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中國長大,尤其是經曆過文革的一代人,童年的記憶大多在戶外。孩子們成天瘋跑,父母忙著搞運動,有的甚至被關進“牛棚”,家裏幾乎沒人管。奇怪的是,那時候我們的心情反而很輕快。在當年的詞典裏,根本沒有“抑鬱症”這個詞。後來上了大學,偶爾遇到行為有些怪異的同學,大家也隻會說他們“受了刺激”或“精神不正常”,從來不會把這些表現和一種疾病聯係起來。坦率地說,“抑鬱症”這個概念,是我到了美國之後才真正開始認識和理解的。
我退休前在美國大學任教,學生大都很優秀,在高中時幾乎個個都是年級前三名的學生。
有一次,一個身材高大、校橄欖球校隊的男生穿著拖鞋走進教室。下課後,他滿臉歉意地跟我說作業沒做完,因為患了抑鬱症,在吃藥。這個平日裏陽光、甚至有些“沒心沒肺”的大男孩,居然也能患抑鬱症,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還曾有一位華裔女生,一年級新生,第一學期成績優秀,到了第二學期好像變了一個人,成績下滑嚴重。她在我辦公室裏哭得幾乎說不出話,說自己因為失戀陷入嚴重抑鬱,再也無法集中精力學習,請求寬容她晚一天交作業。
這樣的情況,在美國大學並不少見。根據 2025 年發布的《健康思想研究》(Healthy Minds Study),全美大約有 37% 的大學生報告存在中度或重度的抑鬱症狀。在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頂尖名校,這一比例往往更高。許多研究發現,在這些“精英中的精英”裏,超過一半的學生曾有過不同程度的抑鬱症狀。在這方麵,“名校效應”非常明顯:學校越有名,競爭越激烈,心理壓力也越大。
原因並不複雜。首先是學業壓力。名校學生大多習慣於追求完美,他們在高中大都是全A的學生。到了大學,忽然發現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個比一個厲害。一旦成績下滑,心理落差會很大。其次是社交壓力。很多人在高中時是焦點人物,進入大學後卻發現同學個個優秀,這種“精英紮堆”的環境,很容易讓他們產生挫敗感和孤立感。過去普林斯頓大學,對學生的成績控製得比較嚴,每門課有成績的有curve 規定,隻允許三分之一的學生能拿到A的成績。這對那些日後想考醫學院的學生,為了追求優秀的 GPA, 壓力會更大。後來普大取消了這個硬性規定,但據說後遺症仍在,普大的學生拿A的比例仍低於耶魯和哈佛。
抑鬱症有時會走向極端。我所在學校有過一位學生,華裔,高中時開朗自信,學習優秀,參加過辯論隊,進大學後卻迅速陷入抑鬱。他因為成績不及格被要求休學,一年後重新返校,情況似乎有所好轉,卻很快再次複發。按照學校規定,第二次休學後複學需要像新生一樣重新申請。就在這種幾乎看不到出路的絕望中,他利用春假去了一個有大橋的城市,從橋上縱身躍下。每年,美國大學校園裏都會發生類似的悲劇,這是抑鬱症最殘酷、也最令人心碎的一麵。
近年來,普林斯頓、哈佛、耶魯等學校已經開始采取多種應對措施:設立 24 小時心理熱線,在宿舍係統中配備常駐心理顧問,放寬休學與複學政策,盡量減少學生的挫敗感。
在美國,心理健康治療很大一部分依賴藥物。數據顯示,大約有 30% 的美國大學生正在服用抗抑鬱或其他精神類藥物。相比之下,很多中國家長對吃藥仍然心存抵觸,總覺得“是藥三分毒”,擔心副作用。但從醫學角度看,嚴重抑鬱症往往與大腦化學物質失衡有關,藥物治療常常是不可或缺的一環。所以家長需要調整心態,合理用藥。
放眼整個美國社會,抑鬱症早已成為一種“流行病”,約有 18.3% 的成年人正在或曾經受到其困擾。中國其實也存在大量抑鬱症患者,隻是長期以來重視不夠。無論是文革時期的自殺者,還是當下高壓環境中的學生,職場人,很多悲劇的根源,其實都可能是抑鬱症,隻是沒有被及時發現和幹預。
真正的改變,需要多方共同努力。對家長來說,最重要的是學會傾聽,不要隻盯著成績,而要給予孩子無條件的情感支持。要學會識別抑鬱的信號,並在需要時及時溝通,幫助到孩子。
對社會來說,則必須減少對精神疾病和藥物治療的汙名化。抑鬱症不是軟弱,更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一種需要專業治療的疾病。隻有當家庭、學校和社會共同織起一張安全保護網,那些在抑鬱症的黑暗中徘徊的學生或孩子,才有機會重新走向屬於他們的陽光。
2026.2.4 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