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初期,伊春這座以森林、木材和寂靜聞名的北國林城,和全國大多數城市一樣,陷入了一種奇特的政治懸空狀態。市委、市人委、林管局等原有權力機關,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中失效,卻又沒有來得及形成新的、穩定的權力結構。
在伊春,最核心的兩大派係逐漸成型。一方是以外來奪權力量為主、與“大慶經驗”有密切政治呼應的“大慶派”,後來形成“紅色造反總司令部”,自認代表“最徹底、最純正”的革命路線;另一方則是以本地林業係統幹部、工人和部分學生為基礎的“伊林派”,即“伊春林區造反總司令部”,在政治立場上相對保守,強調“秩序”“生產”和“防止無政府狀態”。
開始,雙方的衝突仍停留在口號、傳單、批判大會和肢體摩擦的層麵。但在權力真空長期得不到填補的情況下,“政治正確”逐漸等同於“生存權”,而“組織規模”開始等同於“安全保障”。1967年5月14日,市中心成為雙方正麵衝突的戰場。伊林派率先組織人員,試圖衝擊大慶派的核心據點,理由是“製止非法奪權”“解救被控製人員”。大慶派則迅速集結,雙方在狹窄的街道、辦公樓前和居民區附近展開混戰。
最初使用的,仍然是鐵棍、木棒、鋼管這類“冷兵器”。但很快,局勢失控。有人從民兵倉庫中取出了半自動步槍;有人將林區常見的炸藥改裝成簡易爆炸物;還有零星的槍聲,第一次在城市中響起。到當天傍晚,現場已經出現死亡。鮮血流在林區的柏油路上,圍觀群眾從最初的起哄、助威,迅速變成四散奔逃。
如果說“5·14”是撕裂,那麽“6·8”,就是徹底的崩塌。進入6月,伊春已經事實上進入戰時狀態。雙方不僅大量持有半自動步槍,甚至機槍也被架設在高處。林區特有的條件,使武鬥具備了其他城市難以想象的“物質基礎”:林業部門長期儲存炸藥;民兵係統中存在製式武器;運材車、推土機、裝載機等大型機械隨處可見。
6月8日當天,伊林派據守市委辦公樓、林管局大樓等“權力象征性建築”,將其視為“合法性陣地”。大慶派則選擇主動進攻,試圖以武力徹底摧毀對方的政治基礎。槍聲、爆炸聲幾乎持續了一整天。有目擊者回憶,街道上被挖出了簡易戰壕,樓頂架起機槍,窗口壘起沙袋。

關於“炸毀辦公樓”,有過各種版本傳聞。一位當時身處林管局大樓的機關幹部回憶道:“對方用運材車改裝成簡易裝甲車,推著裝滿炸藥的鬥車,直接撞向辦公樓一角。那一聲巨響,像是把整座城市的骨頭都震鬆了。半個側翼塌了,文件、桌椅、檔案像雪一樣飛出來。”市委、市府、林管局這些原本代表國家權力的建築,在這一刻,徹底喪失了威嚴,隻剩下瓦礫。
停水、停電,成為常態。子彈不知道會從哪個方向飛來。不少家庭幹脆躲進菜窖、地窨子,鋪上被褥,靠著鹹菜和冷水度日。一位生還者回憶:“晚上什麽都看不見,隻能聽見遠處的爆炸聲,一聲一聲,像敲在心口上。孩子不敢哭,捂著嘴發抖。”在這些地下空間裏,政治口號完全失去了意義,剩下的隻有最原始的恐懼。
麵對全麵失控的局勢,軍隊最終介入。1967年6月初,沈陽軍區奉命進入伊春,執行“支左”“收繳武器”“製止武鬥”的任務。但他們麵對的,是一個已經高度軍事化的城市。部隊進入市區後,發現樓頂的機槍並沒有因為軍裝的出現而放下,炸藥也沒有停止運輸。更危險的是,當時的命令是:“打不還手。”
一名老兵後來回憶,在試圖進入林管局大樓收繳炸藥時,部隊遭到了手榴彈襲擊,多名士兵當場犧牲。這一事件,在軍內造成了極大震動,也成為後來強製清場的重要轉折點。隨後的行動中,軍隊失去理智,開始瘋狂的報複和殘酷的鎮壓。結局慘痛,死傷無數。據“完全”的統計,百人死亡,傷者逾千。
伊春文革武鬥事件的很多親曆者,在多年後不願回憶那段時間,那是“革命”的較量,“鬥爭”的結果,“武鬥”的慘劇,從一場權力的爭奪,演變成了一場軍隊武力鎮壓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