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人越上歲數越喜歡回憶過去的事情,雖年代久遠,卻記憶深刻,而近期之事轉身即忘。
如果這是真的,說明我確實是老啦!
我出生的時候,正值國共兩黨激烈爭奪東三省之際,沈陽市則是爭奪的重中之重。當時還叫奉天的沈陽市雖然仍由國民黨控製,可是周邊城鎮、農村已經逐步被共產黨占領,並開始向沈陽市包圍。
此刻,沈陽市的普通百姓人家都在兵荒馬亂之中等待曆史的落錘。
我是媽媽生的第十個孩子,按存活下來的計算,我隻排行第五。年頭不好,營養不良,媽媽沒有奶水,爸媽是用高粱米麵和蜂蜜打成的糊糊一口一口把我喂大的(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在兵荒馬亂中是怎樣搞到的蜂蜜)。
沒想到,小時候的虧欠竟然讓我終生對食物有濃厚的興趣,嘴巴饞、胃口好、卻也很少生病。
兒時隻有兩件事能吸引我,一是“吃”,二是看“小人書”。
“吃”的回憶
——小時候二、三事
都說人這一生,繞不開“吃”,《聖經》上也說,“人在日光之下,莫強如吃喝快樂,因為上帝賜他一生的年日,要從勞碌中時常享受所得的。”
民以食為天,我以吃為大,我好像從小就跟 “吃” 特別親,並為此留下了一段段的 “佳話”。
小時候的我長得醜,嘴還饞。現在每逢元宵節,在我們陳氏家族微信群裏還會有人回憶起我小時候吃生元宵的事情,90多歲的哥哥、姐姐們還會經常用我小時候的事情調侃我。
如今七老八十的我,想起小時候因為 “吃” 鬧出的一串串糗事,竟然還會感到溫馨與甜蜜。
不敢說我們一家人長得漂亮,但也都是有模有樣,用東北話說,那也都是 “大眼包皮“ 的,唯獨我長相困難、且生性愚頑、嘴巴還饞。
直到17歲那年,一夜之間考上了清華大學,我的形象頓時高大了起來,此刻他們在暗地琢磨,這個孩子小時候之所以 “渾“ ,可能是因為懷才不遇吧!
1958年全家福 我是家裏最醜的那個
2018年留念
經過六十年的容貌變化,終於證明了我的確是這家的孩子。
01,糖果的誘惑
毫無疑問,糖果對小孩的誘惑力是最大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 “魔力“。我自己就經曆過每一個外孫小時候都曾經跟在我屁股後麵伸個小手討要糖果:
“ 姥姥,Candy! Candy! (糖果)”。
就連最小的外孫女臨出生前在媽媽肚裏居然不動了,嚇得她媽媽趕緊去醫院檢查,醫生讓她吃下去一顆糖,結果,小外孫女立刻在媽媽肚裏手舞足蹈了起來。
這就是糖果的魅力。
跟著糖糖跑的外孫
看來,還是西方人對小孩體貼,每年都有一個“Trick or Treat ! ” (不給糖就搗蛋) 的萬聖節,讓孩子們在這一天裏盡興。
想想我小時候就沒這麽幸運了。
據說,我2歲時,為了索要糖果吃,竟然滿地打滾哭鬧,身上還穿著媽媽新給我做的緞子麵的小棉襖,哭著、喊著,從屋裏滾到屋外,中間還 "按下暫停鍵” —— 小心翼翼地越過一個2、3公分高的門坎,之後接著再哭、再滾,弄的身上、臉上全是灰土,隻剩下嘴裏幾顆小牙是白的。
媽媽告訴所有人都不要搭理我,結果最終那個要糖的小孩兒哭累了,雙手捂著眼睛,從手指縫裏偷偷看到周圍沒人理睬,自己訕訕地爬起來走了。
哥哥姐姐們曾經無數次活靈活現的講起此事,我自然無從考察,不知道他們有否編造。反正,我小時候經常 “犯渾” ,從這時起就被貼上標簽了。
幾年前我把這個當成笑話講給教我們英語的美國老師聽,她說,美國人對付小孩兒的無理取鬧就是這個辦法,不理他。
看來我媽媽的教育理念還挺前衛的,居然和二十世紀美國人一樣的思維。
當然,我小時候也確實是為了這個 “吃”,經常 “犯渾”。

饞嘴巴的小孩
02,蘋果、橘子和香蕉
我3歲那年,比我大4歲的二姐得了胸膜炎,爸爸買了蘋果給她,很可能就買了一個,隻給她這個病號吃。
姐姐躺在床上,爸爸坐在她旁邊用小刀給她削蘋果皮,比我大8歲的二哥站在爸爸的身旁用手拽著削下來的蘋果皮,我趴在床邊,小手在蘋果下方準備接著掉下來的蘋果皮。
爸爸手一滑,蘋果皮削斷了,二哥趁勢把蘋果皮拎走了,削皮的刀卻碰了我在蘋果下方的手,我嚎啕大哭,最終得到了一塊蘋果作為補償。
哥哥姐姐都說我傻,人家在上邊拽著蘋果皮,肯定先拿到哦,你還在底下傻傻地用手接著,不是等著挨刀嗎!
這一下,“傻” 的標簽又給我貼上了。
再大一點的時候,第一次看到爸爸買回來的橘子,我哪兒認識這個東西呀,搶過來一個,放在嘴裏就咬,橘子皮的酸澀味讓我頓時把它扔出去老遠,嘴裏還直嚷嚷 “這個東西不好吃!不好吃!“,惹得哥哥姐姐們哄堂大笑。
那時候不知道中國還有這句老話 ——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不會看看別人是咋做的嗎?數十年之後,這句話讓我和丈夫在異國他鄉旅遊中把它發揮到了極致,這也算是小時候沒白交學費吧!
“橘子事件“ 數日之後,媽媽抱著妹妹去醫院,給妹妹買了一根香蕉,讓我拿著,準備妹妹打針之後給她吃的,我奉命拿著香蕉跟在媽媽後麵。
這次他們低估了我的智商,“橘子事件” 已經讓我知道了 “扒皮“ 的重要,那咱就不能再犯錯誤了。結果,等媽媽找我要香蕉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了。
其實,這孩子再傻,他的模仿能力和學習能力也是不可低估的,尤其是有“吃” 作為動力的時候,窮則思變,饞也是能思變的哦!
淘寶
03,玉米和元宵
1952年我5歲了,媽媽說我在家太淘氣,讓二哥帶我去報名上學。
管招生的老師相信了二哥說的,戶口本上寫的5歲是前年的標注。確實,那年月戶口本上隻寫某人幾歲,並不寫是哪年幾歲,直到1958年全國人口普查並戶籍改革,才統一了戶口格式,必須標注每個人的出生年月日,而且要按陽曆(公曆)注冊。
小學校管招生的老師從一個高高的窗子裏探出頭來,往下看看站在窗根底下小小的我(可能也看不清楚這孩子有多高),讓我數了十個數,辨認了兩張照片(一張是毛澤東、一張是斯大林),我居然都答對了。
老師說:行了,你可以入學了!
入學是入學了,可是沒有人告訴我上學、上課是啥樣,能幹啥不能幹啥,咱又沒上過幼兒園,於是剛上學就出糗了。
上學了,開始學習第一課,那時的課文是這樣的(當然是豎版的):
第一課 開學
開學了。
我寫的很快,因為我沒有像其他小朋友一樣,把這麽難寫的字都費勁兒地裝進一個方格裏,我把 “學”字寫了滿滿騰騰的兩個格,之後就從書包拿出從家裏帶的老玉米啃了起來。待老師看到時,我已經啃完了一半,我正津津有味地嚼呢,老師把手伸了過來,一臉嚴肅地說:誰讓你上課吃東西的?給我,沒收了!
我隻好乖乖地交了出去,老師說:放學後到我辦公室來取吧!
我想,老師肯定是饞我的玉米了,我哪敢去老師辦公室往回要哦!嚇得我放學後一溜煙跑回家了,告訴了媽媽,從此知道了上課要遵守課堂紀律。
怯生生的小孩
看來,膽子和個子是成正比的。
我8歲那一年的正月十五,媽媽讓我去買元宵,我平日是家裏的小雜役,打個醬油買個醋啥的,腿兒跑的飛快,因為總有一、兩分錢可以賺,夠我看好幾本小人書呢!
農曆正月十五,南方人吃湯圓,那是把糯米粉和成麵團,再包裹住餡而成,做法很簡單,外表很清爽。
東北人吃的是元宵,那是把一塊兒、一塊兒的元宵餡放在一個裝有糯米粉的大笸籮裏不停地搖晃(所以,過去也叫 “搖元宵“ ),元宵餡粘著潮乎乎的糯米粉滾來滾去,越滾越大,最終變成一個個結結實實、潮潮乎乎的大元宵。
當然,這些知識是我成年以後才知道的。
我那時候可不知道元宵是這麽做出來的,我隻看見是負責賣點心的售貨員給我稱出來的,而且告訴我是青紅絲、白糖餡的。我心想那肯定是和點心一樣,好吃的不得了唄!於是,出了商店的門,就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個放在嘴裏吃了,別說,還真挺甜的,心裏美滋滋的。
回到家裏,我那沾滿了白色粉末的嘴巴讓我露餡了,媽媽得知是我吃了生元宵之後,哭笑不得,趕緊先給我煮了幾個吃,告訴我元宵應該是這樣吃的,我自此在家裏就落下了話把兒。
但是,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生元宵可以吃,白糖、青紅絲、糯米粉都可以生吃,不會生病的,我隻不過是體驗了一把沒有火的原始人生活而已。

姐弟倆
04,點心的情結
我小時候特別饞那些美味的點心,沒事兒時經常到副食品店,趴在櫃台外看著裏麵擺放的各種點心,一飽眼福,那時我隻吃過一種叫“小八件”的點心。每次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誘人的點心時,心裏都暗暗發誓等自己長大能賺錢時,每個月都要買一種吃,一定要把各種點心都嚐一遍。
沒想到自己工作賺錢以後,仍然無法兌現小時候的願望,因為不僅自己仍然窮,舍不得花錢去買點心吃,而且七十年代的商店裏也窮,櫃台裏竟然連我小時候(五十年代)看見過的點心都沒有了,隻有一種叫“爐果”的(其實就是把桃酥做成了長方體而已),算是唯一的一種點心在櫃台裏站崗。
盼啊盼,等啊等,終於等到兜裏有足夠錢可以買各種美味時,已然是中年了,為了健康,已經不敢盡興地去吃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點心了,盡管心中還是經常憧憬那些誘人的點心,一如既往地喜愛它們,也隻能是有節製地嚐嚐而已。
再往後,吃的興趣竟越來越淡化,甚至已經“不想”了,看來真的是“廉頗老矣,不能大快朵頤啦!”……
時至今日,已經不再為它們流口水了,但是對它們仍然情有獨鍾。


可愛的點心們
看來,人的欲望、能力與身體,真的是很難同步的,因為它們隨著時間是在往不同的方向變化。
最想吃的時候,沒能力買;有能力買的時候,顧及身體又不敢盡興地吃;及到最後竟然已經不想吃了。是時間把欲望磨沒了,時間把身體拖跨了,時間讓我們積攢了金錢、地位和能力,當這一切足夠大時,卻又沒有需求了。
所以,隻要能吃,就感恩地吃吧!當吃不動、不能吃的時候,那就坦然地放下。不要貪戀過去的胃口,也不抱怨現在的身體,讓我們的欲望、身體和時間一起和平共處吧!
苦瓜釀香蕉(輔以桂花糖漿)——苦盡甘來
人這一輩子離不開吃,“吃”是我們和這個世界自始至終最溫柔的連接,無論貧窮還是富貴,逆境還是順境,“吃”,總會給我們帶來美好與快樂,這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應得的,也是造物主的初心。
吃,永遠是美好的!快樂的!

亭亭玉立
文中照片攝影 馬小莊
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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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年那張照片中前排左一即是我哦!挨著媽媽的那個,不是最醜的嗎?
2018年那張穿紅色衣服的是我。哥哥姐姐們都老了,就看不出我的眉眼醜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