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聞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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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新世界(全文)

(2026-04-01 21:04:57) 下一個

 

 走進新世界(全文)

 

(一)

袁磊來到辛辛那提,兩隻大行李箱,上衣口袋裏四十美元。行李箱裝的,衣服床單被子之外,還有做飯炒菜的鍋勺。四十美元,是上飛機前一天,在上海拜訪夏同學的弟弟,從他那裏得來的。

到機場接他的是萬同學。萬同學也是數學係的研究生,早袁磊一年來,跟他同專業。開車先到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安排的臨時住處。袁磊住的房間裏,空空的趴著一個床墊子。這個房間不白住,一天交十美金。

萬同學說先把箱子行李放下來,帶你去買些吃的。超市離這裏不遠,不開車走過去,也算幫你認路。放下行李走去超市,推著推車進門,裏邊寬敞整潔,一排一排的瓶瓶罐罐,琳琅滿目袁磊說我口袋裏隻有四十塊,萬同學說足夠,不用買太多東西。一圈轉下來,買了一把香蕉,一桶麵包,一小罐牛奶,一包火腿腸,一包奶酪,再有就是紙杯子,塑料刀叉和擦手紙之類,統共花去十塊多。袁磊在心裏合計,美元兌人民幣一比十,就這個,值國內一個多月的工資。剛到美國的留學生,都一個毛病,買東西花錢,條件反射一比十折合人民幣,看什麽都貴。走回到住處,跟萬同學道謝作別。

接下來幾天,袁磊一通折騰,在附近跟兩位也是剛來的中國留學生,合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公寓。住的地方蠻方便,往北一道長坡,走五分鍾能到學校,左拐再走幾分鍾到數學係。超市銀行,也是能走到的距離。袁磊在辛辛那提前兩年沒車。這個走路,夏天沒問題,冬天有幾個星期,去學校風颼颼的不免有些凍得難過。 安頓下來一看周邊,中國留學生數學係有十幾位,大家紮堆住在附近。

上大學,全體理工科學生必須學微積分。教微積分是數學係的任務,所以數學係在哪裏都是大係,有不老少的教授。教授必須是博士,數學博士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於是每個研究型大學的數學係,就都有完整的培養碩士博士的課程設計和一大堆研究生。就這樣,微積分這門課,也隻能開一兩百學生一堂的大課,不然還是教不過來。開大課不單需要教授也需要助教,結果數學係的研究生,全體做助教都有獎學金。

美國的大學院校,林林總總算在一起,超過一千所,研究型兩百不到,餘下的是教學型。培養博士是研究型大學的責任,那裏的教授,工作要求一半研究一半教學。教學型,對研究沒要求,但對比研究型,教書的課時是兩倍的樣子,助教就算了,學生的作業考卷自己批改。就說加州,所有州立大學按研究型和教學型分兩個係統。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California)的分校,都是研究型;加州州立大學 (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的分校,都是教學型。 在美國,數學博士畢業後,找教書的工作掙飯錢相對容易,因為教學型的院校遍地都是。

美國有五十個州。聯邦政府和各州的地方政府,互不統屬,沒有任何意義上的上下級關係。有關民生的事,大多歸地方政府管。比如教育,就歸地方政府管。美國公立的大學院校,都歸州政府不歸聯邦政府管。聯邦政府也有個教育部,沒錢交學費的大學生,可以去那兒申請學生貸款,其他真不知道它還管什麽有關教育的事。 公立之外,還有私立。私立大學比公立厲害不少。哈佛斯坦福普林斯頓耶魯麻省理工,美國排名前二十的大學,都是私立。辛辛那提大學是公立,排名在研究型的大學裏墊底。

數學這個東西,一般人讀不進去。不要說博士,真能把中學數學學明白就不容易。能融會貫通,有數學天賦的年輕人,鳳毛麟角。所以數學係招研究生,在美國永遠生源不足,特別是像辛辛那提這樣墊底的研究型大學。怎麽辦?從國外招留學生。八十年代初,從中國到美國讀研,最容易進的是數學係,都有全獎資助。到八十年代末,其它院係自費的中國留學生也漸漸有了,不過不少隻免學費沒其它。

跟袁磊合住的這兩位,就隻免學費。合租的這套公寓月租兩百七,袁磊住臥室,交一百三,餘下的這兩位住客廳,一人七十。其中一位,一住進來,立馬出去找工打掙飯錢。早上看他出去,袁磊直犯嘀咕,心說這工想打就有嗎?到晚上這哥們回來,說已經在麥當勞幹了大半天,轉著圈抹桌子,一下午沒停,轉得腿肚子抽筋。這個事不大,但完全出乎袁磊的意料,讓他開了一回眼,知道在美國,隻要肯賣力氣,指定餓不著。辛辛那提大學的麥當勞,是袁磊在美國見過的占地最大的麥當勞。後來袁磊聽說這個麥當勞也是全美國大學校園裏的第一個麥當勞。  

 

(二)

當年數學係的中國留學生,在老美同學眼裏,是一群怪物。這幫人話說不利索,還不時發些不知所雲的怪論。袁磊最搞笑的一件事,是問同辦公室的美國同學,說這幾天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白人女明星,長得怪怪的,我看著總擔心她鼻子會掉下來,怎麽就是明星了?這位同學,問了半天才明白他說的是邁克傑克遜(Michael Jackson),差點沒背過去。緩過來,跟袁磊說那是頂有名的黑人男歌星。

不過這位美國同學,還真不敢瞧不起袁磊。她自己費勁勞神,怎麽都聽不明白的課,袁磊不用聽都明白。她想破頭解不出的題,袁磊能立馬給答案。數學係研究生辦公室的隔壁,是一間對大學生開放的答疑室。按規定,拿獎學金的研究生,每周要有幾個鍾頭在裏麵答疑。她有些微積分的題,解不出答不明白會回隔壁辦公室找袁磊們幫忙。

袁磊們來辛辛那提這樣三流都勉強的數學係,給教授們帶來的是驚喜,給美國同學帶來的是驚嚇。驚喜,是因為這裏的教授,以前不可能招到類似的基礎紮實,一上來就可以做研究,跟自己一篇一篇合寫文章的學生。同等水準的學生,美國一直有,不過這樣的學生,讀博士怎麽也不能來辛辛那提這種地方。驚嚇,是因為這些老美學生,能讀數學係的研究生,在美國一路中學大學走過來,跟周圍比,一直會覺得自己有些數學天賦。到課上一比,整個被這些話說不利索,行為舉止有些怪異的中國留學生,按在地上摩擦。

袁磊的朋友夏同學,來辛辛那提小一年後,被丘成桐招去哈佛做博士後。袁磊到辛辛那提的時候,夏同學已經離開去了波士頓。袁磊到係裏辦入學手續,同時見克教授。克教授說你的當務之急,是上課攢學分,通過博士資格考試。到第二年,克教授離開辛辛那提去明尼蘇達大學訪問一年,臨走跟袁磊說你繼續上課,做研究的事等我回來再說。辛辛那提考博士資格的科目,袁磊在國內都學過,第二年克教授又不在,上課做研究,都沒有壓力。結果他輕鬆自在,瘋玩了兩年。

做數學研究,必須心無旁騖全神貫注,袁磊來美國前,就有幾年沒了這樣的條件。接下來麵對著美國這樣一個精彩紛呈,但是是完全陌生的世界,袁磊自然是目不暇接。再有就是他那個時候,特別是第一年,一靜下來,滿腦子都是白潔,盡情玩也是借玩消愁。  

不多久,袁磊就在萬同學的引導下,迷上了美式足球。袁磊在中國,球類運動,知道的玩過的無非是乒乓球羽毛球。說到高水平的體育比賽,也就是聽過廣播收音機裏的中國女排。來到美國,從電視上看美式足球的職業聯賽,體能技巧速度力量,完美的競技組合,賞心悅目。美國的三大球,足球棒球籃球,有職業聯賽,有大學聯賽,粉絲無數。袁磊的第一年,一到周末就去萬同學那裏,一邊喝啤酒一邊一起看職業足球賽的實況轉播,那叫一個享受。

說起來蠻有趣。辛辛那提的職業足球隊,叫Bengals。Bengal是類似於東北虎的一種孟加拉虎。不幸辛辛那提的這隻老虎,打球一直隻輸不贏,當地的華人,說這不是什麽大老虎,中文諧音,就是一隻笨狗。美式足球的職業聯賽,每年的全國冠亞軍決賽,叫超級杯。說來也奇怪,這隻笨狗,八八年卻是厲害無比,一路贏打進了超級杯。袁磊後來海吹,總說那一年是因為他在辛辛那提,給笨狗帶來的好運氣。

在美國,美式足球是足球(Football)。這個球不圓,不能腳踢隻能手扔。 把球做成橄欖狀,是方便四分衛(Quarterback)能把這個東西,扔得既遠又準。這個事其實是有講究有力學依據的。多少年以後,袁磊在亞利桑那大學給四年級的大學生開過一門課,叫《數學模型》,有一章專門講為什麽這個球不能是圓的,必須做成橄欖狀。 從寫力學方程到求解,仔仔細細講要花一星期。把專門設計用手扔的球,叫做足球,真不明白當年起這個名字的人,是有意幽默還是白癡。

袁磊的這個課,講完橄欖球,接下來會講如何打水漂,然後是研究桌球。這兩個事,講的內容都是不久前別人正兒八經寫的論文。特別是這個桌球,老大的學問。有一個笑話,也是真事,說一位國會議員,想挑科學基金會的毛病,把得到讚助的課題表格拿來看。標題看半天,一條都看不明白,正在那裏頭疼,突然眼前一亮,看到有人居然拿研究桌球作由頭得了五十萬的讚助。這個不是醜聞能是什麽呢。他接下來,就到處講這個醜聞,攻擊科學基金會,還真是引來了不少的吃瓜群眾。到後來,三大台居然讓他到每日新聞裏講,當然同時也邀請科學基金會的人來作解釋。這個桌球,其實是混沌理論裏邊巨有名的一個數學問題。不過要給普通人解釋,這個問題為什麽值得花大錢去研究,還真不是三言兩語能講得明白。結果在電視上,雞同鴨講,大家也就跟著聽了個熱鬧。美國的電視節目,雞同鴨講的熱鬧,五花八門天天有。

 

(三)

接著說薩卡(Soccer)。全世界都迷的那個滾圓的可以用腳踢的足球,在美國叫薩卡,是女孩子的遊戲,沒人看沒人迷。袁磊後來跟克教授合作做研究寫論文,亦師亦友關係搞得蠻近,窮聊天說到這個事,克教授說主要是因為薩卡比賽,不能定時定量放廣告。美式足球和棒球,都有攻防換位,容易插廣告。籃球沒有,但總進球就有看頭。薩卡沒有攻防換位,場上的球員,離球近的還好,遠些的看起來就都有些懶懶的事不關己。 最大的問題,還是兩邊搶來搶去,來來回回的就是不進球。 他說如果把球門放寬三尺,放高一尺,薩卡興許能紅。

除掉把薩卡的球門弄高弄闊的高論,克教授對美國國會,也有個搞笑的說法,他說這些人,一天天在國會山莊吵架,都是假大空。如果他去做國會議員,第一件就提法案,規定數學家免交聯邦稅。袁磊問他,說如果選上國會議員,你就不再是數學家,數學家免交聯邦稅,對你一點好處沒有。他笑著說自己不再是數學家,但同事朋友學生都還是,我這是為大夥兒謀現實的福利。說完歎口氣,說你以後會明白的,這個該死的聯邦稅,要多可恨有多可恨。最後這一句,明顯不是搞笑。

在美國的第二年,袁磊又成了棒球迷。棒球比賽,他第一年也試著在電視上看過,但是不喜歡,因為節奏太慢。辛辛那提也有一支職業棒球隊,叫紅人隊,比笨狗的名氣大很多。不過前幾年戰績平平。笨狗火了一下,下一年又開始輸,紅人隊這一年卻是無人能擋一路贏。袁磊愛贏不愛輸,就轉看紅人隊的比賽,漸漸看出了滋味。看棒球比賽,你必須盼著一方贏,才會有滋味。如果誰輸誰贏,事不關己,就不如不看。看兩個不相幹的球隊,扔球手站在場中間耗著,枯燥無味。但是如果你盼著哪一邊贏,這個耗著,就是調你的胃口,讓你越等越著急緊張。

美國職業棒球每年的決賽,叫世界冠軍係列(World Series),七盤四勝。紅人隊八九年不但打進了世界冠軍係列,而且連贏四場。這個叫橫掃(Sweep)。到第四場那天,辛辛那提滿街的汽車,每輛都綁著一把笤帚。之後袁磊理所當然,也把這個橫掃,算成了他帶給辛辛那提的運氣。

第三年表現不俗出人意表的,是辛辛那提大學的籃球隊。每年三月份,全美大學的籃球淘汰賽,熱鬧無比。全國分成四大塊,每一塊按過去一年的比賽記錄,選十六個隊,排成一到十六。第一對第十六,第二對第十五,以此類推,一輪一輪淘汰。大學隊水平遠不及職業隊,但是這個淘汰賽,比職業聯賽更熱門。每年到三月份,大學的學生宿舍,研究生的辦公室,有無數粉絲,組織賭每一輪淘汰的輸贏。是人都有賭性,這個籃球淘汰賽,是全美大學生的賭節,叫三月的瘋狂(March Madness)。辛辛那提大學,九零年居然打進了前四名半決賽。不過到這個時候,袁磊在美國已經是第三年,找女朋友結婚不再瘋玩,做學問也開始回歸,沒有再轉成籃球迷。袁磊的太太甄惠英,是他在辛辛那提的研究生同學。

半決賽當天,一堆大學生,聚在一起看球。辛辛那提那對亞利桑那,辛辛那提到最後十秒被對方多進一球反超。輸了球,大家就發瘋砸店鋪。警察鎮壓,水龍頭加橡皮子彈,意外打瞎了一位旁觀者的眼睛。接下來是受害者告警察,政府賠錢。大大小小的遊行抗議,美國不少有。不過不為什麽,就發瘋鬧事,又讓他長了一回見識。

美國的體育比賽,是搞愛國主義教育的場所。每一場比賽,開始一定是全體起立,升國旗唱國歌。 從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的體育活動,到三大球無數的專業比賽,每場必唱。同一首國歌,唱得爭奇鬥豔,荒腔走調,五花八門。不過這個愛國主義教育,也就是起立唱歌,目的是讓您不知不覺,從群體事件中,生出來一種作為美國人的自豪感。

 

(四)

袁磊讀書做學問,理解力蠻強。他的短板,是不會死記硬背。遇到不需理解隻要背,就能力平平不怎麽搞得定。結果他的英文,怎麽就也學不好。他當年在國內讀博士的如意算盤,是先在國內拿學位,再到美國做博士後,這樣就不用考托福GRE。這個事從根子上,是他偷奸耍滑,想取巧把考英文這個難事繞過去。

袁磊剛來美國的時候,英文聽不明白也說不明白。不過聽不聽得明白說不說得明白,不少事必須講英文必須立馬辦,那叫一個費勁。租房子,到係裏辦入學手續,辦銀行賬戶社會保險卡,整個是和美國人打啞迷。就說辛辛那提(Cincinnati)這個詞,袁磊好多天都說不清說不準。回答人家,說我剛從中國來,是辛辛那提大學數學係的研究生,別人聽不明白他說什麽。

接下來好長一段,袁磊的日常,還是陷在中國留學生的圈子裏,跟周邊的美國人,搭話的機會都少。與其說是在美國留學,倒不如說他是每天上學,路過美國。結果他的英文,說這一項,就不怎麽好提高。開頭兩年,袁磊和周邊的美國同學教授,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聊天交流。一開口就磕巴, 他(He)和她(She)亂用,單複數不分。

一個人英文表達有沒有問題,自我識別其實超簡單。如果你說英文,要從中文開始,在腦子裏中翻英,就不過關。袁磊是在第三年的後一半,有一天突然發現,自己想事情開始用英文,再不用在腦子裏中翻英。這個英文表達,就勉強算過關。這個事與發音準不準,口音(accent)重不重,沒太大關係。英語在印度是官方語言,印度人的英文發音,不英不美,口音奇重。不過在美國,沒人會說這些人口語有問題。袁磊有一段上課最怕遇到印度教授,印度教授說話特順溜,一串一串像打機關槍,就是口音重,袁磊有好一陣子,一句都聽不明白。

當然人在美國,英文的語言環境,和在中國,自然還是不可同日而語。雖然說話交流的環境不好,聽和讀就不一樣。聽有電視讀有書。打開電視,球賽隻看不聽都能明白,其它節目,開始的時候,包括新聞,都聽不大明白。 不過也有相對容易的,比如遊戲節目。幸運之輪(Wheel of Fortune)和冒險遊戲(Jeopardy)。後來漸漸地,像《酷似比》(Cosby)這樣一段一段的搞笑故事,袁磊也能聽得看得一半明白。沒過多久,他就成了酷似比的粉絲。當時還有一個短劇節目,叫《成長中的煩惱》(Growing Pain),袁磊也是每集必看,是真開眼界。中文傳媒,直到幾年後,才有了葛優和呂麗萍主演的《編輯部的故事》。

袁磊是科幻迷,接下來就追看星際航行(Star Trek)這樣的科幻劇。這個係列一集不拉。興趣再擴大,從電視擴到電影。電影也有難易。故事片最難,容易懂的是動畫片。剛好那幾年,迪士尼的動畫長片,一年一部,先是《美人魚》,然後是《美女和野獸》,再下麵是《阿拉丁》,《獅子王》。就說那裏邊的歌,真的把此曲隻應天上有,搞成了人間到處天天聞。 下麵往回看,《教父》,《音樂之聲》,《卡薩布蘭卡》,好電影看不完。不過說到好電影,上世紀八十年代,才剛開頭,九十年代的好萊塢大片,精彩紛呈越出越奇。

中國後麵的這幾十年,所有有熱度的電視劇目,都是直接從美國搬去的,包括各種各樣的脫口秀,明星名人訪談,非誠勿擾這樣的相親節目。不過這個脫口秀,體製相關,中國到現在也隻學會一半。 美國最有名的脫口秀,是NBC的《午夜訪談》(Late Night Show),每晚十二點開播,幾十年如一日,開頭十分鍾主持人講笑話,專拿總統副總統,高官名人開涮,嬉笑怒罵,無所不用其極。這個事在中國自然是沒人敢做。

八十年代,對初到美國的中國留學生,幫助最大的,是以台灣移民為主體的華人教會。華人教徒,開車帶袁磊們在路邊撿舊電視舊家具,周末去教堂,去Yard Sale,到中國超市買菜。你有什麽事需要幫忙,隨叫隨到。開始一段,幫袁磊最多的那一位姓姚,大家都稱他姚先生。不過這些幫助,目的性太過明確,所以不多久,袁磊和姚先生們就開始疏遠,不再去華人教堂。

 

(五)

下麵說讀書。袁磊頭兩年在美國,一本正經書沒讀。他當時的英文閱讀水平,也讀不下正經書。 他是科幻迷,偶然的機會,在後院淘寶撿到了一本伊薩克艾什姆夫(Issac Asimov)的短篇小說集。艾什姆夫的科幻小說,邏輯嚴謹,奇詭曲折,英文卻相對簡單直白,蠻容易讀。這本小說集的第一篇,就是《夜幕降臨》(Night Fall)。這一篇直到今天,還是被公認著的最出色的短篇科幻。這個故事,說有一顆行星,處在同時有幾個恒星的一個係統裏。因為幾個太陽你降我升,所以上麵的人類,從來都隻知道有白天,不知道有黑夜。不幸每過幾千年,就有一回恒星排成一條線,被行星的一顆衛星擋住的日全食,這個時候人類迎來的,卻也不是黑暗,而是漫天的星光。這個漫天的星光,動魂攝魄,會把全體人搞瘋掉。這個故事,古怪離奇,從曆史到媒體到宗教再到天體力學,講得妙趣橫生。

後麵袁磊就專找艾什姆夫讀。 艾什姆夫的書,從科幻到科普,有幾百本,最有名的,是《複興基地》(Foundation),說有一位數學家,發明了心理曆史統計學,能夠計算預測文明的走向。 照他的計算,當時統治整個宇宙無數星係的人類帝國,不久後會崩潰。文明崩潰,接下來會是三萬年的黑暗期。這位數學家,根據自己的理論,設計建立了兩個互不關聯的文明複興基地,一個保留科學,一個保留他的人類心理曆史統計學。自然演化,這兩個複興基地,會把三萬年黑暗期縮短到一千年。他接著用幾本書,講這個一千年的故事,從科學到神學再到自由貿易,海闊天空。

艾什姆夫還有一個同樣有名的機器人係列。不過袁磊最喜歡的,是他的一本叫《上帝們的故事》(God Themselves)的長篇。對付愚蠢上帝都沒招(Against Stupidity, God Themselves Contend in Vain)這句話,袁磊是從這本書裏看來的。這個故事,講有一個平行宇宙,物理原理,跟人類的宇宙,截然相反。在我們這裏超穩定的物質,在那邊超不穩定,那邊的超穩定物質,在這裏也一樣,會裂變。這個平行宇宙裏,有一種古怪奇妙但是智力科學都超級發達的生物,發明了一種辦法,可以在兩個宇宙間和人類交換物質。這個故事,對科學界的爭名奪利,科學家的沽名釣譽,諷刺挖苦,講得讓人如身臨其境,越到後來越能讓袁磊起共鳴。艾什姆夫的出生,其實不是作家是化學家。他是波士頓大學化學係的終生副教授。

艾什姆夫的書,袁磊都是從淘寶後院(Yard Sale) 掏來的。美國的書店,Barns and Nobles, 新書總要十塊以上一本,剛到美國的留學生,去書店買新書等於發瘋。在後院淘寶買舊書,五毛一本就可以。讀艾什姆夫的人無窮多,別人讀剩下的舊書, 就哪兒哪兒都有。後來袁磊讀著讀著,又碰到了套肯伊(Tolkien),不是科幻是史詩浪漫。袁磊讀套肯伊,百讀不厭的,不是他的《兔人》(Hobbit),《指環王》(Lord of Rings),而是《精靈寶鑽》(The Silmarillion),世界是上帝的音樂。套肯伊的《指環王》,後來被拍成電影,三部一個係列,每一部都得了奧斯卡。不過看電影和讀書不一樣,套肯伊是語言學教授,他的書,特別是《精靈寶鑽》,寫得文采飛揚。這個飛揚的文采,看電影是看不到的。袁磊在國內的時候,是金庸迷,遇到套肯伊之後,就不屑著再讀金庸。

淘寶後院, 是美國窮人省錢買二手貨的地方。中產家庭,過一段清理舊物,把舊家具舊衣物舊書拾掇拾掇,周末到門口插個牌子在後院賣。拿著讚助的研究生,是不是窮人兩說。但那個時候的中國留學生,花錢先在腦子裏折合人民幣,不舍得買新書新衣服,對比美國的真窮人,摳搜得都不止一點。袁磊在中國的時候,讀書也愛惜書,一月五塊的零花裏摳下來買的書,分外地愛惜。到美國後,書讀得越發多,但就不再愛惜書。都是些不花什麽錢得來的二手舊書,真沒什麽可愛惜的。

美國的超市,過秤收銀的出口,都擺著專業造謠編故事的小報,英文叫 Tabloids,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編。總統議員找小三夫妻打架,明星吸毒,怎麽邪乎怎麽編,買的人看的人真不少。這些人編故事,壞你的名聲,不管你是總統,還是億萬富豪,拿他們沒招。為什麽呢?因為在美國,哪怕總統恨你牙癢,他對付你除了去法院告,沒有其它招法。

造謠生事,不是刑事犯罪,頂多是民事糾紛,你告他,是幫他打廣告,他求之不得。這樣的官司,巨難贏。 你說他造謠,他說這個事,他是從別人那兒聽來的,他信了說出來,不是造謠是言論自由。你問他從哪兒聽來的,要他告訴法庭,不能夠。新聞來源,是媒體報紙最重要的商業機密,天機不可泄漏。 法庭的立場,是民主社會,逼迫新聞媒體公開消息來源,對言論自由是大忌,不可以。所以這樣的官司,沒法打沒法贏。不過你要是總造謠,沒有信譽,對被你造謠中傷的名人,也不會真有傷害,結果反到是有些明星,盼你造他的謠幫他出名。好名壞名都是名,有名有人看,就能來錢。

 

(六)

到正經的電視新聞節目,更有意思。從全國到地方,美國這一天天的,就沒什麽好事,也沒個好人。偶爾有也是一帶而過,電視新聞裏講到有權有錢人的爛事倒黴事,你就看主持人的那個勁頭。大天災小人禍,報道起來,明顯是講熱鬧盼事大的樣子。

美國總統,隔三岔五開記者會,都有直播。電視報紙,所有大的傳媒,一大堆記者,輪著問話。這些記者挖空心思跟總統為難,問問題的目的,是讓總統難堪答不上,最好能惹得他發火失風度。他衝你一發火,你就火了,有本事多搞幾次,三大台指定會來找你做節目主持。當時三大台每日新聞的主播,Tom Brokaw,Peter Jennings,Dan Rather,那叫一個威風。總統高官跟他們說話,小心翼翼。這個事對袁磊,也是開眼界。

八八年是大選年,袁磊到美國,正好落在選舉最熱鬧的時間段,電視裏的競選廣告,鋪天蓋地。不過這個熱鬧,以他當時的英文聽力和對美國的了解,看跟沒看沒分別。總統副總統候選人辯論,唯一有印象的,是副總統辯論,老布什的搭檔丹奎爾(Dan Quale)自比肯尼迪,被對方那一通笑話。 

袁磊記得丹奎爾,是因為下麵四年,他是副總統。說起被新聞媒體貶損攻擊,丹奎爾最慘。老布什的精明強幹,寫在臉上,想說他蠢有難度,但是罵丹奎爾蠢就容易被聽眾接受。丹奎爾長得超級帥,美貌和智慧不能共存,所以他必須超級愚蠢。堂堂的大帥哥美國副總統,四年下來,被新聞媒體罵成了一頭蠢豬。說他蠢的事實根據,是有一回他視察幼兒園,發昏把土豆這個詞拚錯了。美國副總統,從來都是新聞媒體最熱門的攻擊對象。尼克鬆做艾森豪威爾的副總統,選總統輸給肯尼迪後,開記者會宣布,開口就說報告一個對各位不大好的消息,本人剛決定退出政壇,各位下麵要過嘴癮,得費勁重找人罵。

新聞媒體和政府官員之間的互動,這些事的底層邏輯,袁磊也是多年後才理解。當時看,就是吃瓜的熱鬧。美國的新聞媒體,報紙電視,都是以賺錢為目的的買賣生意。報紙電視賺錢,靠博人眼球,能博人眼球的,是新奇有趣的事。普通人的生活, 波瀾不驚,算不得新奇有趣。新奇有趣的,是小概率的偶發事件和有錢有權的人們七七八八的趣事。偶發事件,是新聞;有權人有錢人的趣事,是花邊新聞,都好賣。但是最好賣的,是與大家利益直接相關的公共政策。公共政策政府公權力,就成了新聞媒體關注的重點。

普通老百姓,對有權人有錢人,基本的心態,是羨慕嫉妒恨。說他們好,講他們的好事,沒人愛讀沒人愛聽。說他們的壞事倒黴事,愛讀愛看的就多。所以聯邦政府地方政府,總統州長市長,做好事媒體記者都裝看不見,記者們想寫的,是他們的壞事倒黴事。結果美國的報紙電視,對政府隻批評不表揚,社會新聞,滿滿的負能量。

買賣生意,最重要的是信譽。講什麽人不好,什麽事不對,必須有絕對的事實依據,要再三查實,慎重又慎重,哪一次說錯話,都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故事不靠編,就得挖空心思,鑽山打洞找。結果無數的新聞記者,整天盯著,看有權有錢的人在幹什麽。看有錢人的這一撥,成了專拍富豪明星緋聞的狗仔隊。盯有權人的這一撥,就成了新聞記者,無冕之王,民眾監督政府的代表。新聞記者,整天不是說政府這兒不好,就是說總統那兒不對。他們罵錯人不算誹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中國和美國,過去現在,最不同的,是社會管理製度。中國自上而下的製度,袁磊了解,但是來美國一年後,即使到了八九六四以後,對美國社會的具體運作,也還是一頭霧水。民主自由,在普通人日常現實中是什麽,袁磊要等到四年後的下一次大選,才算從整體上有些了解。剛到美國的幾年,看到的是方方麵麵的不同,長見識但是不連貫。

說起電視新聞,辛辛那提的地方電視台,倒真出過一枚奇葩。袁磊剛到辛辛那提那幾年,天天到點看他主持的地方新聞。回來聽說這哥們以前做過辛辛那提的市長,因為嫖娼出醜聞,市長做不下去,改行做新聞主持人。他後來又轉口做脫口秀主持。別人主持脫口秀,往優雅裏做,他別出心裁,往粗暴惡心那邊做。專找惡心人的事,惡心的人,在電視上對罵打架。這個脫口秀,當年在美國紅透了半邊天。他也成了最讓人惡心,但又是最當紅的節目主持人。這一位,叫Jerry Springer。

 

(七)

八十年代留美的中國學生,來美國前,在國內是天之驕子,年輕一代的精英,特別是七七,七八兩級,多多少少,都有些也不全是自詡的聰明不凡。這批人中聰明出眾一些的,不是學數學,就是讀物理。當年學計算機,在學數學物理的同學眼裏,都不怎麽樣。聰明跟不上,數學物理學不下去,才去弄計算機。世上隻有數學物理,是高大上的學問,其它什麽都差點意思。袁磊也是好多年後才意識到,說學問,自己真實的能力興趣喜好,根本就在文不在理。不過已經受徐遲的騙,拿陳景潤這樣的白癡當英雄,在數學這條賊船上呆了這許多年,想下都下不去。

袁磊們來到美國,立馬看到的,是中美之間的日常反差,天壤之別,不用刻意找隨處都是。袁磊到美國的第一站,是肯尼迪國際機場。對比十幾個小時前剛離開的虹橋機場,說是豪華別墅對比小破屋,不算過分。飛機到達辛辛那提上空是晚上,夜幕下的燈火,那叫一個壯觀。這之前的袁磊,半夜在紫金山上見過南京城的燈火,沒有辦法放在一起做比較。辛辛那提在美國,不過是中等規模的城市,但是那片無邊無際的燈火,袁磊從空中第一次見,實在算得上是動人心魄。

接下來是超市和住處。超市裏應有盡有,隻有你想不到,想到的都能找到。住處除廚房是塑料地麵,都鋪著地毯,打開水龍頭,一邊熱水一邊冷水,澡盆上方是淋浴頭,水溫自己調。進到室內,都有空調。這些東西,幾十年後的中國,大致也都有了,但當年對袁磊這樣的留學生,對比之下,每一件都是震撼。

走在路上,所有人你都不認識,但都跟你微笑打招呼;辦入學手續,係裏經辦的秘書,知道你剛來英文不行,那叫一個耐心友好。袁磊第一次見到克教授,他開口就問你有什麽需要。共產黨罵人崇洋媚外,最有名的一件,是批判胡適,罵他居然說美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袁磊來到美國,才知道是真的。美國的滿月,看起來就是比他在中國看到的,又亮又大又圓。

麵對著這樣一個全新的世界,除了身在其中的興奮,再有的,能是什麽?當然是留下來,拿綠卡轉公民。做這個事,正道是碩士博士畢業後找工作。招你的公司學校,會幫你轉工作簽證辦綠卡。但是這條路蠻難。先說學校。想進研究型的大學,學問必須出類拔萃,在那裏跟你競爭的,就不是周圍那些被你按在地上摩擦的同學,而是跟你一樣有天賦成績的美國人。去申請教學型的教職也不行,那裏有你的美國同學在。跟他們爭這些教職,就講英文這一項,你就不行。其實靠做學問找工作,學數學的,因為位置多,相對還行,其他科目,包括天文物理,難如登天。

袁磊天文係的同班同學,有二十多名來了美國,留下來做學問的,最後隻有五名,三名數學教授,其它兩位,一位拿到博士學位後去了英國,另一位搞太陽物理,博士畢業後在加州理工做了十年臨時工,最後才好不容易在一個三流大學的物理係安頓下來。袁磊參加的省高中數學競賽,全省第一名,隻有十三歲,聰明絕頂的一個人,當年被中科大少年班直接錄取,後來又考上了紫金山天文台的公派留學,在美國搞射電天文。不幸他怎麽折騰,就是找不到正式的教職,最後不得不改行去矽穀上班。

找公司上班拿綠卡,對外國人是二律背反。美國政府規定,公司招外國員工的前提,是招不到有同等技能的美國人。有綠卡就算美國人。留學生一旦找到工作,公司就有義務幫你轉工作簽證辦綠卡,但是絕大多數公司怕麻煩,特別是小一點的公司,招人的隱性要求,是你有綠卡。找到工作就能轉工作簽證辦綠卡,但是沒綠卡找不到工作。所以找工作辦綠卡這條路,現實中是解不開的死結,很渺茫。

剩下的,就是些奇奇怪怪的辦法。嫁美國老頭,辦政治避難,都是招,肯定有人使過。袁磊在美國這些年,見到的男男女女,分分合合的悲喜劇不少,但他認識的人,朋友同學加在一起,還真沒有誰為綠卡使這些招。鄧文迪們肯定有,也許還不少,但是袁磊一個都不認識,更沒有打過交道。

不過袁磊的一大群同學朋友故舊,不管學位是碩士博士,學的是什麽,絕大多數,結局都是找公司上班,最後都留在美國。大家能夠留下來,包括袁磊,是因為六四綠卡。這個六四綠卡,是任誰也想不到的運氣變化。有學位有綠卡,在美國找一份掙錢養家的白領工作真是不要太容易。

 

(八)

這一節說留學生打零工的事。八十年代的留學生,不少有在中國餐館洗碗刷盤子做服務生的經曆,絕大多數打過零工。中國人的傳統觀念,在飯館裏刷碗端盤子做店小二伺候別人吃飯,是社會底層。北大有學生畢業後賣茶葉蛋,在中國當年是醜聞。留學生在美國,生活所迫淪落到了社會底層,聽起來還真有些落魄可憐。 就這個事,後來全體人有一個簡潔明了的刻畫,說那時候留學是洋插隊。洋插隊的具體內容是什麽不重要,但既然和上山下鄉畫等號,就多少有些悲催。

美國的零工,五花八門,做中國餐館的服務生,隻是其一。各色各樣的快餐店,美國餐館意大利餐館法國餐館,都可以去。不過中留的英文口語跟不上,所以打工都紮堆去中國餐館。在飯館刷盤子是打工,在學校圖書館搬書是打工,在教授的實驗室裏刷瓶子,給別人看孩子,都是打零工。不過做店小二打零工,在美國跟是不是社會底層,還真是沒什麽關聯。

對打零工這個事,美國人的觀念跟中國人不一樣。巨富們,蓋茨喬布斯的孩子,指定沒打過零工。不過往下到中產家庭,孩子從十六歲開始,十有八九打過零工。美國家長給小孩子零花錢,一般不白給,都要求你做點家務。到十六歲,可以拿駕照開車,就算成年人。這個時候爸媽會送你一輛汽車,不少還幫你買保險。不過他們不管給汽車保養加油。

開著這個車,你就有了一多半作為成年人的自由,同時也有了養車的責任,於是大家都去打零工,養車掙零花錢。十八歲上大學,爹媽如果幫你交學費那是情分,再給生活費的也有,但就是例外不是常規。上大學的生活費從那裏來?借學生貸款加打零工。後麵再上研究生,父母就徹底不管了。醫學院法學院,學費生活費,去申請學生貸款,畢業工作後自己慢慢還。不過這個打工上學的程序,對袁磊們的孩子不適用。華裔家長,大多數把幫孩子付學費給生活費,看著是自己的義務。 ABC (American Born Chinese, 在美國出生的中國人)打零工的比例,遠低於同齡的白人孩子。

在美國,去餐館吃飯的,十有八九自己打過零工,所以很少有食客會對服務生幺三喝四沒禮貌,根本沒人會覺得給人端盤子上菜倒水是丟人沒麵子。學生打零工,自己養自己,不是社會下層。不再是學生,靠做服務生養家糊口,算社會下層,但這些人自食其力,是得人尊重的一群。美國真正的社會底層,靠吃政府救濟,什麽也不幹。 如果再吸毒,就隻能無家可歸。在美國無家可歸的,十有八九,都是癮君子。

八十年代留美的學者學生,其實不該歸到一起講。學者是訪問學者,中年人居多。訪問學者是公派拿的是J簽證,訪問結束後必須回國。他們在美國的生活費用,國內的派出單位給,一般隻有研究生助教資助一半不到的樣子。大多數訪問學者,缺少打零工需要的起碼的語言能力。這些人是最儉省的一群,特別是短期半年的訪問學者。回去要買的幾大件,電視冰箱微波爐,都必須從嘴裏省。

留學生這一群,又分有資助和沒資助。沒資助打工是必須。有資助的也打工,但不是必須。後麵這一類,打零工是努力掙錢,為將來如果留不下來不得不回國留後手。這兩類留學生,結局大致一樣。畢了業起碼有碩士學位,又有六四綠卡,陸陸續續找公司上班,後麵就都是活得有滋有味的美國中產。掙錢多少,不過是上中產和一般中產的分別,大家大差不差。歸根到底還是中國人,攀比心好勝心,自己比完比孩子,美國就又多了一群虎爹虎媽。

人以群分,袁磊當年,和訪問學者沒有過很多近距離的交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國內報紙新聞裏時不時冒出來的放棄國外高薪,回去報效祖國的,全都是這些不得不回國的訪問學者。留學生學成後利用中美之間的不對稱兩邊跑得好處,是後來的事。再後來,中國搞千人計劃長江學者,才有了學術上真正有些成就,放棄美國國籍回國工作的。這些人其實都是官迷。在美國做學問,做到什麽地步,也不可能有像在中國做官做院士那樣,到哪裏都是前呼後擁被捧著的待遇。田剛施一公饒毅回國,為的是選中科院的院士。美國的院士頭銜,隻是榮譽,有麵子但沒什麽實際的權力。中科院的院士不一樣,一個個的位高權重,可了不得。不過要參選中科院院士,必須放棄美國國籍。

打零工這個事,袁磊沒做過,但他太太甄惠英做過,不過惠英做店小二不是生活所迫,而是順手撈外快。跟袁磊結婚後,兩份助教的收入,就實在沒必要再撈這樣的外快,但她有時候,還是會幫一家美國人看孩子,一小時能掙二十。再後來自己生了孩子,反過來找別人幫看。也得給這個數。

中國留學生打零工做服務生這個事,也有做得蠻丟人的時候。回頭客哪裏都有,有些小費給得多些,有些少些,但服務生不應該區別對待客人。這一條就有留學生做不到,會故意怠慢給小費少的客人。一個地方,同時有幾個中留服務生,這幾位之間,會為小費誰多誰少起矛盾。打工也不一定在中餐館,比如有人多的比賽,在體育館門前賣飲料熱狗。做這個事有中留過分到合夥回收空紙杯。飲料賣出去多少,按餘下的空紙杯計數。用回收的空紙杯賣出去的飲料,錢全部歸自己。後來被曝光,辛辛那提的中國留學生就永久失去了打這個零工的機會。

 

(九)

接著說袁磊一件也算打零工的事。他到美國的第三年跟惠英結婚第四年生兒子,單靠二人助教的工資,手頭還是有些緊。袁磊於是找關係弄了一份額外的工作。辛辛那提大學是公立,學生入學來者不能拒。不過基礎特別差的學生,大學程度的課真的沒法教。學校就辦了一個預備學院,數學從初中開始教。這樣的課,沒有教授就招臨時工。袁磊的一位師兄,在那裏負責招教數學這一塊的臨時工,袁磊找到他,和惠英一人教一門課,手頭寬裕了不少。

這些美國學生,基礎差到什麽程度呢?袁磊教初中代數,上來問他們,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是多少,一小半回答是五分之二。隻得花十分鍾,講分數加減。講完還有人聽不明白,袁磊說等下課你再來問。下了課真來。口幹舌燥地解釋半天,臨走說你這個辦法聽起來有道理,但是搞得太複雜。我還是更喜歡分子加分子,分母加分母。期中考完,還是這一位,說老師你真要求我會做題呀。袁磊說不然呢?他說我小學中學一路過來,在課上隻要不搗亂,就是好學生,就是 A。不想到你這裏,真要學。

另一件與學生有關的事,好多年後,發生在 UCLA。袁磊去 UCLA 做博士後,和陶哲軒(Terrence Tao)是同一年同樣的位置。開學係主任召集新人開會,大家自我介紹,自己叫什麽,專長是什麽,導師是誰,在哪裏得的博士學位。一圈下來,都是名校名師,輪到袁磊自報家門,辛辛那提大學的博士,陶哲軒跟了一句,問University of What(什麽大學)?搞得袁磊不得不重複一遍辛辛那提,當時很有些下不來,心說辛辛那提,數學係是不行,但是辛辛那提大學的籃球隊無人不知,難道你也白癡沒聽過?數學家裏,袁磊最不喜歡這個陶哲軒,為什麽呢?羨慕嫉妒恨。

不過現在說的這個事,跟陶哲軒無關。UCLA 自然都是好學生。有一天答疑時間,袁磊跟一個學生閑聊天。他說我剛從伯克利轉過來。這裏的數學係,周圍的教授,看起來蠻正常。袁磊問伯克利怎麽了?他說走進伯克利的數學樓,感覺是進了神經病院。周圍的人,都在一邊神遊,一邊跟自己嘟嘟喃喃,沒一個正常。可憐美國的頂級數學家們,在普通人眼裏,是這麽個德行。

下麵講吃。袁磊是超級吃貨,不講吃故事不完整。他到美國,是來對了地方。去超市轉一圈,愛吃的肉和水果都便宜;在國內吃煩了,看著倒胃口的豆腐青菜,都賊貴。肉裏邊,最便宜是雞肉雞蛋,運氣好碰上豬肚子,跟白送不差什麽。水果裏最便宜的是香蕉,一毛九一磅,葡萄貴些,也可以敞開吃。所以袁磊當年,雞肉當飯,烤雞腿一頓十個,吃香蕉必須一把,吃不用吐皮沒有核的葡萄,一次兩磅,那叫一個過癮。蔬菜就認洋蔥土豆加美國大芹菜大青椒,這些東西便宜,在中國也沒怎麽吃過。什麽韭菜冬瓜豆腐,就裝沒看見。

後來接觸美國飯,開始自然是麥當勞。不過直到現在,袁磊都隻喜歡薯條,不喜歡漢堡。下麵是肯塔基,這個當年在袁磊是從沒有遇到過的美食。佩服一個人到極至,就說如遇天人,這個肯塔基,對袁磊是如遇天食。再後麵就是比薩餅。比薩餅開始的時候,袁磊吃不太習慣,後來吃習慣了,真實是無上的美味。不講健康就講好吃,世上所有的美食,都比不過肯塔基比薩餅薯條這三樣。不過開始的時候,一比十在心裏比對,這三樣有些貴舍不得敞開吃;後來花錢不總想著比對人民幣,又知道這些是垃圾食品,想吃也不敢多吃;到現在,高血壓糖尿病,幹脆改成了不能碰,也是悲催。

說到吃,全體中國人自以為是,都認定中國美食,天下第一,這其實是大不然。美國人大多數,對中國飯,遠不如對日本料理和墨西哥飯有興趣。同一時間段,美國餐意大利餐法國餐,墨西哥飯日本飯印度飯,最冷清的,是中國餐館。在美國的中國人,現在說到回國,最自大浮誇的,是說國內的美食。中國菜是不是世界第一放一邊,要吃正宗的中國飯,既安全又廉價,去洛杉磯的中國城不行嗎?洛杉磯的中國城,中國菜各個菜係,應有盡有,還不用擔心預製菜地溝油。

老長的一篇文章,囉囉嗦嗦說到這裏一大堆。不過這些事,嚴格講不能算瘋玩。不要說瘋,連玩字都勉強。袁磊前麵說的瘋玩,實際是交朋友打麻將下圍棋。袁磊來美國,帶了麻將圍棋。麻將按傳統,清一色混一色一條龍,隻玩不賭錢。 打麻將不賭錢賭籌碼,一人發一副。籌碼第一次輸光,叫做被打翻在地,被打翻在地,領一副新籌碼,再輸光,叫被踩上一隻腳,被踩上了一隻腳,再領一副新籌碼,這回再輸光,叫永世不得翻身。四個好麻將的朋友湊在一起,隔三岔五打通宵。年輕人玩得興起,有一回發瘋,說試試如果隻吃不睡,打麻將能打多久。在萬同學家,持續了三天兩夜。

除去麻將還有圍棋。打麻將的和下圍棋的,是不同的兩夥人,袁磊是交集。袁磊到美國的時候,圍棋水準業餘二段不到的樣子,在留學生裏,碰到不少好手,大家搞了一個圍棋俱樂部,參加的人,前後有流動,但是能參加進來,起碼得是業餘初段,幾年堅持下來的,黃棋友徐棋友曾棋友陳棋友。這幾位都是結了婚有老婆的,開始就袁磊一個單身。徐棋友最高,業餘三段的樣子。俱樂部一周活動一次,下午七點到深夜兩三點,一般就在徐棋友家。先生們下棋,太太們在一旁守著,聊天帶做宵夜。這個俱樂部裏的每一家,悲歡離合,都有故事。我們到後麵講。

袁磊和惠英結婚後,就不再打麻將,但是圍棋俱樂部,還是老樣子,惠英也循太太的例陪著去。這個事打麻將的萬同學意見最大,批判袁磊見色忘友。旁邊有一位下些圍棋的同學,接口說這不叫見色忘友。袁磊是圍棋好手,用圍棋的術語,這叫有大局觀,知道什麽要緊什麽不要緊。好不容易在這裏找到老婆,不陪她陪你們?到後來惠英也迷上了麻將,正好陳棋友兩口子也好,兩家一起,每周至少一次,麻將直打到袁磊離開辛辛那提。

 

(十)

六四學運,對中國對世界影響深遠。這個深遠的影響講具體,袁磊的理解,第一是雖然學生運動引發的共產黨政權的統治危機,被強壓了下去,但開槍鎮壓,嚴重損害了共產黨執政的合法性。南巡講話和緊隨而來的政治經濟改革,歸根結底,是鄧小平為重建共產黨政權的法理基礎作出的應對努力;第二是六四民運,敲響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喪鍾,是蘇聯帝國崩潰解體的前奏序曲;第三,六四綠卡讓八十年代的中國留學生,全體留在美國。這個留學生的群體,是當時中國的一代精英。後麵十年,這批人陸陸續續擠進了美國社會科技領域的方方麵麵。他們中的大多數,在隨後的二十年裏,利用兩國的不對等,回國兼職撈好處,客觀上把美國的先進科技,帶回了中國。

學運期間,因為戈爾巴喬夫訪華,全世界的新聞媒體,都有記者在北京。美國電視對學運的報道,是滾動式的現場直播。身處異國他鄉的袁磊們,通過這些直播,目睹著無數撼動人心的畫麵,相對完整地見證了在天安門廣場上演的一幕幕可歌可泣的史詩活劇。

袁磊之前參加過見證過的大學生遊行抗議,發生在八三年的南京大學。學生抗議學校管理,遊行遊到省政府門前請願。這次遊行請願,是恢複高考後,中國大學生第一次有些規模的抗議活動,完全自發。作為八十年代學生運動的開端,這個翁寒鬆事件本該有它的曆史地位,但是現在對它的記憶,已經被時間和官方整個抹掉了,國外互聯網上,也沒有一點痕跡。 這個事袁磊問狗屁通(ChatGPT),什麽也沒問著。

袁磊的記憶裏,事件的起因,是學校給了哲學係一個研究生留校察看一年的處分,這個研究生叫翁寒鬆,處分的原因,是因為他和女朋友打架,被女方告到學校。學校管理把事情上升到了道德品質的高度,給了處分。

處分剛貼到南園大門口,就有人抗議,說為這樣的事毀壞一個年輕人的前程,是粗暴野蠻。這個抗議的後麵,跟著一堆小字報,有不少人附和。學校管理的反應,有些意思,說幹脆給你們樹個大字報欄,讓你們大鳴大放。接下來幾天,這個大字報欄,成了學生批判學校管理的場所。先是指責學生會校團委,是當局管製學生的走狗工具,接下來就要求成立學生自治會。學校不同意,學生就遊行示威,到省政府請願。請願當天沒得著答複,回來說明天再去。

學校當局的反應,是先拆掉大字報欄,再清除南園門口的所有大字報小字報。第二天各係總支書記輔導員到學生宿舍,找領頭的學生談話,和顏悅色,征求聽取他們的意見建議。宿舍區的大喇叭裏,許諾不追究遊行請願的學生,同時語帶威脅,讓大家珍視自己的前程。袁磊記得大喇叭裏講話的,是黨委副書記韓星臣。連壓帶哄,這個抗議,接下來就沒有了下文。 不過不久後,學校高層全麵改組,匡亞明調離,換曲欽嶽做校長;黨委書記,章德換成韓星臣。袁磊當時的感覺,是遊行抗議引發這樣的人事變動,不追究學生卻全麵改組學校的領導層,學生抗議結果不壞。

這個事件,當然跟六四沒法比,但發展結局,頗有些平行相似。學生的大字報小字報,直指匡亞明的居多,但這肯定是批錯了人。匡亞明七八年回歸南大,是體製內最開明的大學校長,對思想學術自由,一直是鼓勵的態度。當年的南大學生,一群自命不凡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在相對寬鬆的思想氛圍裏,獨立思考得到的結論,必然是全麵否定共產黨的社會管理製度。這個和後來方勵之們做民主啟蒙,自由民主的思想理念,成了八六八九學運的先導,有相似共通之處。當時的實際,是南京大學的高層,以章德為代表,已經與匡亞明衝突。匡八二年就從校長轉成名譽校長,不再參與學校的日常管理。對翁寒鬆的處理,應該與他無關。

回過頭來說六四,鄧小平搞改革,目的是維護一黨獨大的共產黨政權。沒有了政權,就沒有了一切,所以他鎮壓學生,走到開槍動武的地步。但是開完槍,還是必須顧忌到社會全體的感受做讓步,所以六四前掌權的自由派和保守派,都不能繼續,共產黨高層,必須用新人。政府的政策,也必須迎合而不是違背學生的總體訴求。

這個道理,江澤民是在鄧小平南巡講話之後才明白。接下來中國的政治經濟體製,全麵改革,直接朝自由民主的方向走。所以歸根結底,直接促成了中國後麵二十多年進步發展的,還是六四學運。鄧小平如果因為六四,放棄改革開放,走回毛澤東的老路,共產黨政權早就完蛋了。這個事的後續,和翁寒鬆事件的後續,異曲同工。

六四期間,在美國的中國留學生,群情激憤,大家聚在一起,講得最多的,是毛澤東共產黨幾十年殘害中國的罪惡。袁磊在這樣的聚會上發言,說得上是慷慨激昂。他還起草了一個有關學運的聲明。這個聲明口號有些多,裏邊沒有政治變革就沒有經濟發展的命題,現在看起來也不正確。正確不正確,這個聲明多少反映了當時留美學生對六四的情緒認知,錄在這裏可以做一個參考。

 

關於國內學生運動的聲明

我們,Cincinnati的部分留學人員,在此對國內時局和最近興起的大規模學生運動,表明自己的看法和態度。

一 國內的政治製度和改革開放

  1. 十年前中國實行的政治製度,是二千年封建集權的官僚製度的延續。中華民族的振興和發展的事業和這種落後的社會製度是根本對立的。
  2. 十年前開始的改革開放,是中國共產黨內部的有識之士實行的經濟和政治改良運動。改革開放給中國帶來了經濟和政治上一定程度的進步。然而,在官僚政治製度的框架下進行的經濟製度的改良,現在已經麵臨著深刻的危機。
  3. 衝破現行的官僚政治的框架,實行民主,自由的政治製度,真正讓人民成為國家的主人,是克服改革的危機的唯一出路。沒有政治製度的改革,任何經濟上的改良都是注定要失敗的。

二 關於學生運動

  1.  國內正在進行的學生運動,是中國進步分子爭取民主和人權,敦促中國共產黨進行徹底的政治改革的實際行動。學生運動的方向,是中華民族富強興旺的希望所在,是改革開放有可能克服危機,走向成功的方向。
  2. 學生運動的規模和政治要求的明確性,標誌著中國新一代的覺醒和成熟,標誌著反對官僚政治的社會力量在中國的發展和壯大。
  3. 學生運動的作用,根本在於宣傳和教育人民。幾次學生運動,也許會被無情地鎮壓,最多也隻能從官僚政治那裏得到有限的讓步。然而終有一天,全體人民會被喚醒,學生們的偉大事業會最終勝利。
  4. 自由民主的鍾聲已經在中國的大地上回蕩了。在西方,這鍾聲曾經送走了一個舊世界,這鍾聲給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文明和繁榮,它也將會給偉大的中華民族帶去這新的世界,帶去這繁榮。學生的事業,是中華民族的事業。這事業的生命力是不可戰勝的。

人生而平等,人應該擁有自己作為人的起碼的權利。人民會利用這些權利做自己能做的,使中華民族富強興旺。人民不要謊言,我們有權利知道在地球上真正地發生了什麽事情。人民不需要統治者,我們需要真正能代表自己的利益,尊重人民的,為整個民族服務的政府。

民主,自由,人權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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