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裏的姻緣(全文)
(一)
講袁磊在美國的故事,甄惠英是當仁不讓的女主角。惠英是南開大學數學係七八級的學生,計算數學專業。她是天津本地人,畢業後被分配到天津計算中心工作。工作不久單位推薦,去北師大讀計算機係的在職研究生。這個在職研究生,算培訓沒學位,結業後回原單位。她是恢複高考後這一代大學生裏,最早的一批程序員,在職研究生結業回單位,就又被派出國去倫敦,為期一年,在一家公司上班寫程序。一年後從英國返回到中國的日常反差,讓她做了無論如何必須出國的決斷。照她自己的說法,當時的感覺,留在中國,多一天是枉活一天,過一世就是枉活一世。
下麵考托福GRE。強記應考是她的特長,考得比袁磊強不少。申請讀研得了兩處全獎,一處賓州州立,一處辛辛那提。賓州州立的數學係在美國二流偏上,她申請讀博士;辛辛那提三流偏下,她申請讀碩士。兩份入學許可,拿在手裏掂量,說自己不是讀博士的料,去賓州州立不好混。說到底目標是留在美國,去辛辛那提讀碩士,輕鬆過渡一下,憑自己在英國的經曆,畢業後找一份程序員的工作應該不費難。結果她決定來辛辛那提。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像惠英這樣有意往低處走的例子,還真少見。這個事按袁磊後來的說法,是姻緣命定。他自己原定想去的西北大學,跟辛辛那提八竿子打不著, 自己陰差陽錯來這種三流都勉強的地方,就著實有些莫名其妙;偏偏惠英人往低處走也走到這裏,冥冥之中倒像是有意尋著他來的。
惠英到辛辛那提,比袁磊晚一年。袁磊後來問她,六四那一段你在幹什麽,她說盡量呆在家裏不出門,去北京辦簽證,人多的地方繞著走。袁磊說可惜沒到天安門廣場見證一下。她說那有什麽可惜,不就是大家不要命抗議共產黨嗎。我中國人都不想做,共產黨好壞,就不關我什麽事。好不容易拿到錄取通知,不能為這種事影響出國。
辛辛那提大學,數學係研究生的辦公室設在一間大教室裏,辦公桌四張一群,照一般公司的模樣,用鋁板隔開,一人一格。惠英的格子和袁磊的不在一群,但離得不遠。都是中國留學生,碰在一起有新來的,大家自然互相打招呼作自我介紹。那一段袁磊剛得到白潔結婚的消息不久,情緒極其低落, 打招呼誰是誰都不怎麽過腦子。
不過就衝惠英的個頭,誰也不能對她沒印象。 一米七四的女生,穿平底鞋比袁磊矮一丟丟,穿高跟鞋,會比袁磊高出不少。富態說不上,但身材跟苗條也不靠。袁磊起初對惠英的印象,是個子高塊頭大,生得白淨但長相一般。長相的缺憾,是老虎牙,牙也不齊。他的簡明總結,是新來了一位傻大個的女生。不過惠英的上衣,領口開得有點低,袁磊第一次看她,從臉上往下移,白渣渣一片,還是不免有些走神起色心。
惠英在美國第一年的衣作打扮,袁磊還真沒有什麽特別的記憶,但是惠英有一雙美手。什麽樣的手算美,不大好定義,女兒長大後,每次去美甲店,美甲師都誇她手美,但還是不如惠英。再有就是惠英打從跟他好上,這輩子就沒再穿過高跟鞋。
她那一口不整齊的牙,是自認的大缺憾,後麵十年裏,不停去牙醫診所,手術加拉齊,最後滿口牙拷瓷,快到四十,總算把這個缺憾整掉了。女人為搞得好看一些,能忍受的痛苦麻煩,拿惠英做例子,遠遠超出袁磊的想象。一路過來,袁磊看著心疼,跟她說老婆,牙不齊能怎麽著,真用不著這麽受罪折騰,你老公保證見著牙齊的女生,不起意不生外心。她聽著笑,說要不你起個意試試。
不過不苗條沒招。惠英跟袁磊,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她也是頂級饞貓。 好東西吃不著,惠英會莫名其妙地掉眼淚。有一回袁磊見她流淚,問我又在哪裏惹了太太你的不高興?她說沒有,電視上看到好吃的吃不著,委屈難受。
一次袁磊跟她開玩笑,說你快三十沒嫁出去,饞應該是主因。她說你胡說八道,我以前吃什麽都沒事,就這兩年,一吃就長份量。袁磊不信,她走回房間,拿出來一張照片,說這是我在倫敦的時候。二十六歲之前,怎麽吃都這樣。袁磊一看,還真苗條。回頭說沒天理,我老婆的魔鬼身材,全世界看過多少年,自己卻沒見著。兩人後來一兒一女。女兒隨媽媽,個頭高挑,從小到大,吃什麽都沒事,一級棒的身材。不過這丫頭現在也到了二十六,下麵就不好說。
袁磊來美國拿的是J簽證。J簽證是公派簽證,和自費留學的F簽證不同,畢業後不能直接留在美國。這個不同,他是到美國後問別人才知道。惠英開始跟他處男女朋友,聽到這個事滿不在乎,說沒什麽大不了,留美國的事有我,你坐順風車就可以。知道想要什麽,又知道自己的能力,什麽做不到,什麽能做到,知進退會取舍,惠英當年的這份知己知彼的自信決斷,就了不起。
袁磊留學拿J簽證,是他莫名其妙擺的一道烏龍。接到研究生院寄來的錄取通知,他護照辦得賊快。護照辦下來,留學生辦公室發的I-20還沒到。他糊裏糊塗,等不及地去上海美領館前排隊。申請一遞進去就被退出來,說材料不全,需要聯係學校要表格。 他當即在錄取通知裏,找數學係辦公室的電話號碼,等到半夜,從外灘邊上的郵局,給美國掛長途電話。他的英文,那邊聽不明白,弄不清他具體需要什麽,為什麽前麵寄的I-20不好用。對麵問袁磊問題,他也聽不明白。打啞謎的結果,說I-20不好用,就給你換一下,用辦J-簽證的表格,加急寄給你。收到表格再去上海,得到的自然是J簽證。拿到簽證回到家,才又收到學校前麵寄來的I-20.
(二)
惠英在美國的第一年,跟袁磊交往不多。上課答疑,辦公室裏碰上,不過是客套打招呼。袁磊前一年瘋玩,已經有自己相對固定的朋友圈,惠英和其它晚來一年的同學,有老長一段不在其內。不過有時候,她在答疑室對付老美大學生,答不出到辦公室搬救兵,會搬到袁磊。
前麵說過,辛辛那提的中國留學生,對這裏的美國教授是驚喜,對美國同學是驚嚇,這個事惠英不在其內。她的口語,明顯好過袁磊,但說到數學,就跟那些被中國留學生按在地上摩擦的美國同學,水準大致相當。這個事袁磊有些意外,想不明白這位傻大個的女生,好歹是從南開數學係來的,基礎為什麽會這麽差,於是就有些瞧她不起。不過女同胞有困難,幫忙是必須的。
自己的老婆,這個事到後來袁磊自然了解。惠英的理解力和短促記憶力超強,感興趣的事,長期記憶也好。不過她對讀書做學問,真實沒興趣。她的這個沒興趣,不但是對數學,也包括對詩詞歌賦,曆史人文。上大學平日裏被逼著,上課做作業一時間她也能學得差強人意。但一時能學明白,長遠卻記不住,結果惠英學數學,是狗熊偷棒子,學一門忘一門,一學一忘。
惠英對付老美大學生,找袁磊的時候不多。她請的救兵,多數是跟她同一年來的男同學。請人幫忙一多,就欠了人情債。中國人的傳統,還這種人情債不外乎請客吃飯。都是窮學生,不用去飯館,就在住處自己做。惠英的這個飯局,請幫過忙的同學,帶上了袁磊。幾盤菜端上來,大家都虛頭巴腦誇惠英好廚藝,袁磊也跟著客套。實際她這頓飯,做得不算難吃,但離好廚藝,差得有些遠。
吃完飯收拾完碗筷,接下來打撲克拱豬,袁磊做惠英的對家。他從來都不愛跟女生玩牌,聰明如白潔,也隻是勉強夠水準。不成想惠英出牌,計算精準,一股子不讓須眉的利索靈氣,就這個拱豬,比袁磊還厲害。牌桌上的對手,是張朋友,搭子水平弱一些,張朋友好勝,輸了氣得摔牌。
張朋友和惠英同年來辛辛那提,第一年裏,是惠英最要好的朋友。不過他來之前已經結了婚有老婆。這一位後來幫過惠英袁磊不小的忙,跟她是持續一輩子的異性朋友。袁磊有老長一段,總跟惠英講,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半開玩笑,問你那個時候和這位張朋友,是不是有些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意思。惠英說第一那個時候,我還沒跟你好上,所以跟他有什麽沒什麽,與你無關。第二他即使沒結婚,我也不能嫁他,原因是他哪兒哪兒都出色,就有一樣我看不上。這人是葛朗台,太過小氣。
這位張朋友,也是一號人物。他後來在公司上班。袁磊認識的,在美國公司上班的朋友故舊裏邊,做得最好的,是惠英和這位張朋友,差一點,他就做到了Discovery信用卡公司頂層的執行副總裁(Executive Vice President)。不過惠英批判他財迷,一點沒說錯,他太太也一樣。這兩人不管掙多少錢,到超市買牛奶,從沒忘記過用減價券。
惠英跟張朋友, 在各自的公司,都是過一段就升職。 從主管(Director),到總監(Executive Director), 到副總裁(Vice President),再到高級副總裁(Senior Vice President)。他一升職,就給惠英打電話。惠英也是,升職後的第一件,不是告訴老公,而是通知他。袁磊笑話他們倆,說多大的人,也算是有頭有臉,怎麽就這麽幼稚。
不過有一件惠英怎麽也比不過這一位,就是錢。掙錢兩人差不多,花錢差很多,所以惠英袁磊,銀行裏的錢數永遠不如人意。有一回張朋友跟惠英通電話說到錢,說我還真同情你們倆。惠英聽著,忍不住笑。張同學回過神來,說我也是扯淡,你們倆胡吃海塞滿世界亂花錢。不值得同情。
錢這個事,惠英還有個有趣的故事。每年的稅表,惠英找稅務會計做,袁磊陪著。有一年做完,惠英老大不高興,問會計說我掙得不老少,這錢都去到了哪裏。會計笑著說這個事你問我問不著,不該問自己嗎?後來袁磊拿這個事跟惠英開玩笑,惠英說就你做數學教授掙的那個數,這個錢字,不說也罷。
扯得有點遠,言歸正傳。袁磊到美國後一年半左右,開始自己說服自己,必須從過去的事情裏走出來,老大不小,該成家立業了。找女朋友,周圍沒有很多選擇,但即使這樣,惠英也沒在他的視野之內。他看上了一位比自己小不少的本地華人女孩子,是通過黃棋友太太認識的。袁磊看上這位女生,是因為她的相貌舉止像白潔。他一頓猛追,到暑假回國探親前一天,這位女生居然同意跟他處男女朋友。這個事後來就沒有了後來,因為袁磊在國內兩個多月,居然沒跟新女友聯絡。那個時候中美之間,通電話不容易,但是袁磊的這個做法,也不正常。過一段,袁磊該聯係一下黃棋友,通過他向這位女士道歉。黃棋友袁磊也是幾十年沒有聯絡。不過網上一查,他現在是香港大學的教授。
(三)
九零年夏天,袁磊回國探親,兩年的結餘,四千刀的樣子,花掉一半,餘下的回來前全都留給了爹媽。這中間也去過南京,白潔已經孩子抱在手裏。徹底死心之餘,袁磊反而從心底裏生出了一股子無非是從頭再來的豪氣,下決心抹去過往,振作發奮,從頭來過。回到美國的第一件,是跟萬同學借錢,租公寓買新床新家具新電視。同時回歸數學,開始想下麵做研究的事。
再有的變化,是惠英和幾個跟她同一年來的朋友,會不時三缺一找他打撲克。有意無意間,袁磊和惠英的接觸交往,明顯增多。接下來袁磊自然而然,對惠英起了蠻強的好感,特別是她舉手投足間的那一股子聰明靈氣和那個不讓須眉的的勁頭做派,讓他有些著迷。他同時也能感覺到,惠英對自己明顯不排斥。當然快三十的兩個人,好感是好感,不排斥是不排斥,但是與少男少女的那種悠悠我心的五迷三道,性質不一樣。袁磊這些年下來,折騰來折騰去,心力交瘁。這個時候想要的,不過是找一個靠得住的人安頓下來過日子。大男大女,他直覺惠英也是類似的心境。這種情況倆人的關係想要進一步,袁磊作為男生必須主動。不過男追女隔層山,袁磊接下來琢磨的,是要找一個什麽樣的時機,跟惠英說這個事。
沒過多久,機會自己來了。某個下午,張朋友來電話,問袁磊你是不是對甄惠英有意見。袁磊說你這個話,沒頭沒腦的,甄惠英挺好的呀,我能對她有什麽意見。張朋友說沒有最好,可能是她誤會了。袁磊忙問是什麽樣的誤會。張朋友說你自己去問她。接下來袁磊給惠英打電話,說聽張朋友講你跟我不高興,為什麽?她回答說上午在係裏樓下遇到,我跟你打招呼,你裝沒看見,扭頭就走,我還正要問你為什麽呢。
袁磊說上午我在樓下有一段時間沒錯,不過沒遇著你呀。
惠英回答說你睜著眼直盯著我,就三四米的距離,怎麽叫沒遇著?
袁磊回過神來,說這還真是誤會,我想數學聚精會神的時候,會睜著眼但什麽也看不著。這幾年我不怎麽做研究,現在導師剛從明尼蘇達回來,我那是一邊在樓下轉悠,一邊想下麵的研究該怎麽做。真沒看著你。
惠英說你這個謊扯得。如果是這樣,走路怎麽就不怕撞著別人?
袁磊解釋說麵前有人沒人,下意識裏自然知道,但是麵前的人是誰,就不過腦子。這個和一邊走路一邊看書,是一個意思。
他一轉念,對自己說正想著跟她怎麽說男女朋友這個事,這可是好時機。接著話頭,袁磊說其實這幾天, 我總在想我們該處男女朋友,正琢磨著怎麽跟你說,怎麽可能扭頭不理你。
惠英愣一下神,說你這個話,是認真的嗎?
袁磊說這不廢話嗎?這種話說出來,有不認真的嗎?
惠英說讓我想想,過一會兒給你回話。
過不到五分鍾,惠英給袁磊回電話,說那就處處看吧。袁磊順竿爬,說下麵就是約會。 惠英說好,我一會兒開車接你, 我們去看電影。 Julia Roberts主演的《Pretty Women》。
這下輪到袁磊愣神,他說我們能不能明天看這個電影?
惠英問為什麽是明天?
袁磊回答說明天發工資。我現在囊中羞澀,沒錢請你吃飯看電影。
惠英說聽不明白你在扯什麽,等一下,我幾分鍾就到你那裏。
開車過來,惠英一見麵就問,你說沒錢吃飯看電影,是什麽意思?
袁磊笑著說字麵上的意思呀。我銀行賬戶裏,還剩二十。
惠英說怎麽可能。你上車跟我來。
車開到到銀行,她說你留在車上,把密碼告訴我。接下來拿著袁磊的銀行卡走進去,幾分鍾出來,說還真有你這樣的。
接著歎口氣,說我到美國一年多,第一次男女朋友約會,居然要倒貼吃晚飯買電影票。看你住的地方,新電視新家具,這是給我挖坑嗎?跟行騙差不多。
袁磊笑著說這你都想得到?說正經的,我暑假回國,前兩年的積蓄都留給了爹媽,這些新家具,是借錢買的。欠著別人兩千塊呢。
惠英問為什麽全給他們自己不留?
袁磊回答說他們窮需要錢呀。當時的想法,這是最後一次可以自己決定如何孝敬父母。後麵找女朋友成家,這樣的主自己就不能單獨做。
惠英說你這麽跟我說,就不擔心我不理你?
袁磊嘿嘿笑。說你應該佩服我,而不是不理我。如果不理我,那就是我眼神不好看錯了人。
接著問:我有沒有看錯人呢?
惠英說那到沒有。不過你可要想好,你這是從開始就欠我。一般這種債,後麵是不知道要加多少倍來還的。你要想明白。
袁磊回答說這個事需要想嗎?
惠英說那我們這就去電影院。
進了影院,兩人牽著手看電影,看完去麥當勞。吃著漢堡,惠英說總結一下,這個電影是怎麽一回事。袁磊回答,說這就是一個現代版的灰姑娘,童話故事,你看得倒是挺投入。惠英說夢雖然不能當真,還是超級好看。袁磊說那是。那個時候還沒有鄧文迪,不能拿她做美夢成真的例子。不過後來有,也不符合惠英的標準。她說鄧文迪把自己賣來賣去,太委屈自己不能算。
回到袁磊的公寓樓前,惠英笑著把手抽開,說你下車吧。今天不用想其它,就到這裏。後麵幾十年,《Pretty Women》一直是惠英最喜歡的電影,Julia Roberts 也是她最喜歡的女演員,沒有之一。女兒給家裏的網絡起密碼,用PrettyWomen,理由是這個密碼,爸媽都不可能忘。袁磊睜眼不見人這個事,後麵時有發生。每次惠英就跟兒子女兒講,看看看,你爸又在犯傻,眼睛開始漏光。
(四)
第一次約會後,惠英袁磊開始出雙入對,私下裏肢體親密接觸。沒幾天感恩節,在袁磊的公寓裏做飯。邊吃邊聊帶著喝點紅酒。聊著聊著,就親到了一起。親到一起自然起感應,脫衣上床。於是每年的感恩節就成了兩人的結婚紀念日。袁磊後來沒跟惠英正式求過婚,也沒辦過婚禮,她一輩子沒戴過婚戒沒穿過婚紗,隻是某一天一起到市政府辦了結婚證。不過這個寫在結婚證上的日子,兩人都沒刻意記。
袁磊跟惠英開始熟悉,就知道她會開車。她開的那輛破車,不是自己的是房東的。惠英的房東是個白人老頭,恐怕當時對惠英動過歪心思。不過以後來袁磊對惠英的了解,跟她動彎彎繞的歪心思想占她便宜,結果肯定會被她占了便宜。她後來手下一百幾十號人,公司的事天天跟袁磊商量。但倆人商量的,都隻有關平級上級,偶爾也提到下級,說到下屬爭寵奪利的小心思,她跟袁磊說我的本性,是通透的小人,跟我來彎彎繞的小人算計,都是白瞎。
兩人要好以後,她問袁磊,說能不能說說你看上了我什麽?袁磊說恐怕是你女中豪傑的那股子利索勁;再有就是我有自知之明,我們兩個,其實是你有得挑我沒得選。接下來他就問惠英看上了自己什麽。她說第一個頭雖然不太高,但長得蠻帥,第二是跟人打交道,沒見你用過小人心思,第三是你跟白潔的事,聽起來人靠得住,不像是花心蘿卜。
她接著,說我說你帥你聽著先別得意,你不如我爸帥,差好大一截。我爸的帥,是極品的帥。下麵歎口氣,說不過他也是極品的花心大蘿卜。我媽也是極品,是極品的傻,不管老公怎麽花心,就是迷著這個帥字,死心塌地。
接著給袁磊看她爸媽的照片,袁磊說他們倆看著是不怎麽般配。她說我們家就大姐長得隨我爸,後麵仨都不成。我爸是王朝酒廠的會計,每過幾年,升職做財務科長,科長做不到幾天,就會犯男女關係受處分,撤職做回到普通會計。難得的是我媽,每一次還不怪他,說都是這些女的不要臉倒追她老公惹的禍。惠英說這個故事有點長,以後慢慢給你講。
上過床下麵自然是商量著搬到一起住。說到同居這個事,惠英一開口就本能地用上了小人算計,對袁磊說我搬過來,沒車不行。要不我先借給你幾千塊買輛車?
袁磊撲哧一聲笑,說你剛誇我沒小人算計,自己這個三心二意的算計就上來了?俗氣沒勁了不是。
惠英愣一下神,說也對。不過按你說的有勁不俗氣,你欠我的可就大發了。
袁磊回答說欠什麽欠,不就是領結婚證生兒子嗎,你多大我多大,這還不是越快越好?
惠英說這個話我不同意。結婚之前的叫婚前財產,動我的婚前財產,你就欠我一輩子。
袁磊說你說欠就欠吧。從現在起,我掙的錢都歸你總可以吧?
惠英說那是必須的,讓你管錢,會把我的賬戶,也管到隻剩二十。
話說完,惠英拿出支票本,說買車的事放一下,先把萬同學兩千塊的債還上,下麵去看車,也好請他幫忙。幾天後,又花四千買了一輛兩年新的Nissan Sentra。過些日子,袁磊奶奶過世,惠英說你是奶奶帶大的,回去來不及,怎麽也該給家裏寄些錢吧?寄去一千。袁磊整個給她搞得有些蒙,說等等,你剛來一年多,哪裏來的這麽多錢?惠英說我來的時候帶了兩千,是在倫敦餘下的,第一年又一直打工,你不知道?接著歎口氣,說我還真佩服你,怎麽算計,都頂不過你這個不算計。不過你不用得意,這個七千塊,是你把自己賣給了我,後麵怎麽還,都還不上。
後來周圍的朋友,誇袁磊脾氣好,特別是對老婆的那個耐心體貼。惠英說那是他該著的,欠我七千塊呢。大家聽不明白,她就講這個用婚前財產幫袁磊還債買車給家裏寄錢的事。大家聽著都點頭,說原來是袁磊把自己賣了。
(五)
結婚後規劃未來。袁磊對惠英說你在國內讀在職研究生,沒拿著碩士學位,到美國兩年拿碩士找工作做程序員,這個目標是不是定得有些低? 該不該考慮一下讀博士?你現在碩轉博,在係裏就一句話的事。
惠英回答,說人貴有自知之明。博士學位高大上,不過不是人人都能讀得通。我的水準你不知道嗎?讀博士的必修課,實分析複分析,我在南開就沒學明白,那個資格考試肯定通不過。就算玩命學能通過,做研究寫論文更要命。灰姑娘的故事,白馬王子來親一下就可以。博士這個東西,王子來了也幫不上,除非他找人作弊。
袁磊笑著回答,說還真是哈。不過我來幫我老婆作這個弊可以嗎?
惠英有些意外,說你是什麽意思?
袁磊說你再怎麽不行也是南開來的。實分析複分析,在那裏考得過,在這裏反倒考不過?
惠英回答,說那時候是抄同學作業,靠背考過去的。
袁磊說,現在作業有你老公,期末考都是拿回家做,你不會難不成我也不會?博士資格考試,你學的是計算數學,數值分析也不會?
惠英想了想,說這一門會。不過這才一門,我最多還有一門概率統計能過。資格考試一共三門,剩下的一門怎麽辦?
袁磊又笑了,說除去作弊,灰姑娘自己也得下些功夫吧?剩下一門,有我手把手教,你確信自己真就那麽笨?
惠英說好。就算這樣,那後麵的論文呢?
袁磊回答說走到那裏,就沒你什麽事了。
惠英有些不敢信,說你真要花這個功夫幫我?
袁磊說扯淡,什麽叫我幫你,你是誰我是誰?
袁磊接著,說再說你我,快三十的剩男剩女閃婚成家,計較起來,戀愛還沒來得及談呢。我這也算是遞申請,請求老婆大人給個談戀愛的機會可以嗎?再說欠你那麽多錢,你總得給我個還債的門路對不對?
惠英聽笑了,說你還真是巧舌如簧。不就是套路我,想讓我陪著你讀書嗎。搞得這一套一套的。
袁磊說不然呢?隻拿碩士你這個夏天就得畢業,現在已經到了寫簡曆找工作的時候。繼續讀博士,下麵三年,我們兩個出雙入對天天能在一起,不好嗎?你後麵再給我生個兒子,就齊活了。這不是小人算計是大局觀。聽話。
惠英說好吧,就聽你的,明天到係裏打招呼。
下麵是上課。最難的一門,是實分析。每周作業下來,惠英挑幾道會的做,餘下的是袁磊的任務。答案寫下來她抄一遍交上去。不想兩周後來了麻煩。教授找她,說有件事不明白。你交的作業,難的都對,容易的,答案似是而非。怎麽回事?她一想,坦白從寬吧。說難的不會,都是問老公。說著眼淚刷就下來了。教授說不哭不哭,以後不會來問我,不準問你老公。 回來問袁磊,說這回哭過去了,往下怎麽弄?袁磊說沒什麽,不過多花些功夫。以後容易的難的都是我來。到他的答疑時間,找幾道難的,先聽我講明白再去問他。 就這樣平平安安到期末。
不想到期末來了大麻煩。一般這種課,因為有博士資格考試,期末考都是拿回家做。這位教授,這一回不知道搭錯了那根筋,期末要閉卷考。四小時十道題。也不給複習提綱,說一學期的作業全是重點。回來告訴袁磊。聽得他頭皮發麻,手心發涼。惠英倒不如袁磊緊張,歎口氣,說還有一禮拜,背吧。袁磊沒聽明白,問這一堆的題目證明,能背嗎?背下來,管什麽用?惠英說不是跟你說過嘛,以前在南開,這門課就是抄同學作業,期末考背過去的。
那幾天,惠英一門心思背題背證明。到考試那天,三小時不到寫完交卷出來。袁磊問怎麽說,她說老師偷懶,十道題,八道是作業。直接把背的答案往上抄。剩下兩道,跟作業題少許不同,把背的答案稍稍改改,不知道對不對,估計過關沒問題。結果出來,全班第一。教授在她答卷上批,I am so proud of you。真是暈倒。
三門博士資格考試,考數值分析,概率統計,複分析。前兩門還好。複分析,先聽袁磊一章一章講,然後把前十年的考題,讓袁磊寫答案,又背過去了。最妙的是考試過後幾天不到,袁磊再問她,一問三不知。天才的數學家,袁磊見得不老少。但像她這樣數學靠背,一背一忘的奇才,獨一無二。
九零到九一這個學年,袁磊振作回歸,跟惠英結婚成家。日常生活精神麵貌,煥然一新。遇到惠英,是他的好運氣。在他鄉遇著的,不是故知,而是願意全心投入,跟他在美國比肩向前的另一半。情竇初開時的悠悠我心,少年人的患得患失,現實由人不由己的堵隔,過往的愛恨情仇,倆人都已經隨著逝去的青春年華,留在別處。走到一起的惠英袁磊,都明白婚姻需要經營,也知道如何經營,用惠英的話做總結:真正相知相愛,美滿幸福的婚姻,基礎是身在其中的男女,都必須自己覺得,更必須能讓另一半實實在在的感受到,自己在這個婚姻裏得便宜賺到了。
對待對方的那個過往的別處,惠英和袁磊,是反著的。惠英沒有跟袁磊說起過自己來美國前的情感經曆,袁磊也從來不問。她在南開和天津計算中心那些年的同學朋友故舊,袁磊隻認識一位。這一位是惠英的同班同學,也是後來袁磊在亞利桑那大學的同事,想不認識都不行。惠英對袁磊的過往,態度不一樣,事事要問。不單問,而且問得細致,袁磊照著實情,有問必答。
九一年的夏天惠英懷孕。他們的兒子,出生在九二年五月。
(六)
九零年秋天,克教授從明尼蘇達回來,袁磊應約去他的辦公室。他說沙教授和你的夏同學,都跟我重複說過你做天體力學,前麵得到過一個很不錯的結果。現在我回來,動力係統每周的學術講座,下星期就從你開始。已經到美國兩年多,袁磊給講座準備透明片說英文,雖然還不算流暢,但事情已經勉強能講明白。聽完袁磊的講座,克教授有些意外。報告結束,跟袁磊說你隨我來。
回到辦公室。克教授說你的這個結果,方法聽起來像是在明尼蘇達明教授的變量變換上做的改進。我剛在明尼蘇達一年,跟明教授隔天見麵打交道,怎麽沒聽他提起過?袁磊回答說是在明教授的變量變換上做的改進,不過我沒有聯係過明教授,這個結果,雖然我寫過文章發表,但發表的是中文,沙教授也隻是聽夏同學說,不知道詳細。再說明教授也不會知道我現在在這裏,是你的學生。克教授點頭,說照這麽說這個事有點意思。
他接著對袁磊說這個結果,如果沒發表過,現在寫出來可以投去頂級雜誌。 可惜發表過了,不管是英文中文,按規矩就不能重寫重投稿,再投去三流的雜誌都不行。但是萬事有例外,這樣的一個結果,怎麽著也還是應該讓大家知道。這樣吧,你把文章重寫成英文,我找沙教授,看他能不能破例,安排發表在《天體力學》(Celestial Mechanics)雜誌上。
袁磊接下來,花功夫用英文寫這個結果。那個時候寫文章的程序,是先手寫後敲進計算機,再打印出來給別人讀。克教授讀完袁磊打印出來的稿子,在上麵塗塗改改一大堆,主要是修正語法錯誤。袁磊拿回來他改過的稿子重新輸入計算機。心想著這一回不能再犯以前的錯誤,得把導師的名字也寫上。新稿子打印出來再送給克教授,他說這不是我的文章,你把我的名字劃掉,重新打印出來投去天體力學雜誌,就寄給沙教授。文章送到沙教授手裏,他說袁磊的英文表達,不少地方不到位,又一通改,有些段落直接幫他重寫。這個文章九二年登出來,是袁磊用英文發表的第一篇文章。
文章投出去後,克教授問你對做研究,有沒有進一步的想法?袁磊說有,這個文章的方法,可以用來做其它問題。克教授問有沒有具體,袁磊回答說有些想法,但還沒有係統完整的結果。克教授接著問是什麽樣的想法?兩人就這麽討論上了。有第一次就有下一次,討論過幾次,袁磊接下來花功夫把得到的新結果寫成文章送給克教授。因為結果是兩人討論得來的,所以袁磊就又署了克教授的名。克教授看過袁磊寫的文稿,說文章需要重寫,我來吧。文章重寫完,送去微分方程雜誌,不久被接受發表。這是一學期內,袁磊寫的第二篇文章,也是和克教授聯名的第一篇。《微分方程雜誌》比《天體力學》強不少。
下麵說惠英的事。袁磊來辛辛那提前就有導師是例外。一般的程序,是研究生先通過資格考試後找導師。惠英的專業,是數值分析,係裏打頭的米教授是哈佛的博士。這位米教授,從自己的導師那裏,得過一個優化成像的方法,後麵到處用一直寫後續,十年如一日越寫越來勁。辛辛那提同類的數學係,有不少這樣的教授。
米教授是護犢子,做他的學生,他會幫你在係裏爭所有好學生的獎項,包括白拿一年錢不用幹活的獎學金。惠英博士資格考試通過後,試探著找米教授問可不可以做他的學生。米教授回答說沒問題,不過在做研究之前,你還有一個專業考試要通過。他隨手遞給惠英一本不厚也不怎麽薄的書, 說你拿回去讀, 就考這個書的內容。什麽時候你覺得可以,就什麽時候考,不著急。
惠英回來問袁磊,說還有這一關,你怎麽沒跟我提過?
袁磊說這不是一關,因為考什麽,通過不通過,都是導師自己掌握,隻要他願意收你這個學生,就能通過。
惠英說是不是一關放一邊,這個書怎麽辦?
袁磊回答說當然是我來讀,讀完給你講。
惠英聽著,老大的不高興,說又要學。信了你讀這個鬼博士,沒完沒了,真是頭大麻煩。
袁磊陪著笑,說學總要學一下,但這不是資格考試,沒你想的那麽麻煩。你用不著下真功夫融會貫通。
惠英問什麽意思?
袁磊回答說每個專業,都有些專業術語,這些術語,你必須知道不能說外行話。這個書裏的問題,怎麽解決我來學,不關你什麽事,但是解決的是什麽問題你得知道。
惠英說隻做這些,怎麽做題通過考試?
袁磊回問她,說你在南開的時候,考試前去不去老師那裏答疑?你去的目的是什麽?
她回答說自然去,目的是套老師的考題。
袁磊說那你就去套唄。
三個月過去,惠英跟老師混熟了,跟他說準備這個考試,一本書能不能給些重點?回來,把老師給的重點告訴袁磊,袁磊說再這麽這麽問,縮小範圍。問到後來,老師說沒必要把你搞得心理負擔這麽重。這樣吧,我給你三道題,考其中的兩道。題目拿回來,袁磊做題她背答案。
不過這個書,袁磊還是花了功夫讀,也真有收獲,仔仔細細弄明白了三維成像的數學原理。這個功夫必須下,因為接下來他要替惠英做研究寫論文。
(七)
袁磊這一代中國人,所謂的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思想理念,曆史人文,從小起被浸泡在毛澤東共產黨精心編織的謊言之中,潛移默化。鄧小平撥亂反正,對毛澤東的曆史謊言做修正,主要針對文革這一段。講美國和西方世界,總體還是謊話連篇。
不過國門一開,資本主義世界水深火熱這個彌天大謊,就現了原形。緊隨其後的,是方勵之蘇曉康們發起的民主啟蒙。這個啟蒙運動,喚起了袁磊這一代大學生對自由民主的向往。可惜對現代社會,這些啟蒙者自己,也不過是霧裏看花,連一知半解都沒有。宣傳自由民主,論據方法,還是停留在想要吃飽飯,必須有民主之類。
這個論據方法,局限明顯,六四後的海外民運漸趨式微,這個錯誤的論據是主因。現在的中國,還是共產黨專製獨裁,沒有自由民主,但是大家至少不再挨餓。所以沒有民主,中國人不可能吃飽飯這個說法是錯的。什麽是對的,方勵之自己,來美國十幾年後,都沒弄得明白。亞利桑那大學的數學樓和物理樓離得不遠,多年後袁磊來亞利桑那大學做教授,慕名拜訪方先生,聊過幾回,大失所望。
袁磊們來美國前,多多少少知道共產黨講的近代史,充滿了謊言,但是對這個謊言的深度和廣度,還是嚴重缺少認識。照共產黨的說法,日本人是共產黨的地道戰地雷戰打敗的;三年內戰,美國全力支持的蔣介石失敗;接下來的朝鮮戰爭,誌願軍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打敗了美帝野心狼;越南戰爭,中國抗美援越, 美國又是一敗塗地。袁磊年輕時,對戰爭受宏大敘事的感染,頗有些浪漫主義英雄崇拜的情結。美國自然是軍事強國,但是這個軍事強國,老是打敗仗,還真不怎麽樣。為什麽老美總打敗仗呢?按共產黨的說法,美國人生活好,日子過得好的人,會格外怕死,所以美國兵貪生怕死打仗不行。
九一年是近代世界,二十世紀後一半最熱鬧也是最重要的一年,開頭是海灣戰爭,結尾是蘇聯崩潰。這兩件事,當時看著比六四更具戲劇性,更令人震撼。就說這個海灣戰爭,切切實實讓袁磊見識了美國軍隊的神采。更重要的,是這個事讓袁磊徹底明白了,自己從小在共產黨那裏學來的近代史,特別是有關美國和西方世界的說法,一句都信不得。所有的曆史人文知識,都得重新學。
接下來的袁磊,就不再是球迷,也不再有興趣追看電視連續劇追讀科幻小說,而是轉讀英文原著。不是小說文學,而是正經的曆史人文。當然袁磊的立身之本是數學,回歸數學研究,說得上是刻苦努力,全神貫注。做學問有些累,就讀曆史人文換腦子,算休息。這個事透著些古怪。他做數學研究寫論文會累,但是讀曆史人文,卻輕鬆不累。
袁磊在南京大學的時候,對中國古典文學,下過些功夫,西方哲學,讀過羅素的《西方哲學史》中譯本的第一部分。讀這本書,是因為研究生同宿舍,有過一位學哲學的黎姓同學。那個時候袁磊們真實看不上文科生,不時笑話黎同學,說哲學是什麽鬼學問,有什麽好研究的。黎同學掛不住,說我這裏有一本《西方哲學史》,你們誰拿去讀,一學期內,看能不能把第一部分讀明白。袁磊說我來,隨後讀了一學期,不能說全沒不明白,但也不是算全明白,融會貫通自然談不上。這位黎同學,算是袁磊的哲學啟蒙老師,後來做到南大哲學所的所長。
決定讀正經書,就去書店買書。讀近代曆史讀戰爭,從二戰開始,買來了《第三帝國的興亡》(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 同時在不遠處,看到了羅素的《西方哲學史》(The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這個時候袁磊的英文閱讀,不再是吳下阿蒙,先讀西方哲學史,打開書,驚豔出奇的好文采。這本書後來是袁磊的最愛,來來回回讀,讀散了再買新的,到現在還是床頭一本,書房裏一本。《第三帝國的興亡》,磚頭厚的一本書,讀完才知道什麽是曆史書。讀書看兩邊,讀完《第三帝國的興亡》,下麵接著讀古德裏安的《坦克指揮官》(Panzer Leader)和曼斯坦因的《失去了的勝利》(Lost Victories),希特勒的《我的奮鬥》(Mein Kampf)。後麵沒完沒了,好書讀不完。
九一年年尾蘇聯崩潰。這個事對世界是好事,對袁磊們是大災難。袁磊這樣的中國留學生,後麵好多年,在美國艱難困苦,都是蘇聯崩潰惹的禍。六四綠卡九二年大家就都有了,留美國不再是問題,問題是飯碗。蘇聯總體不行,不然不會崩潰,但是蘇聯的數學行,不但行而且比美國強。 就說袁磊的專業動力係統,蘇聯比美國領先二十年。
中國留學生來美國的浪潮,被嚇到的,是美國學生。下麵幾年,俄國人湧來,被嚇到的,是美國教授。一個博士後的位置,會有不少水平聲望高過辛辛那提副教授的俄國人來搶。學數學的中國留學生,全體被迫放棄本業,去公司上班。對這些留學生,從大學開始的努力,為安身立命花去的十年苦功,都打了水漂,徘徊痛苦,無可言喻。
但也有些像袁磊這樣的,自以為有些天分成就,一根筋死活不願放棄,結果就是自己在自己麵前,砌了一道陡坡。人生原本就是荷重負,爬陡坡。袁磊出國,逃出生天,是他爬的第一道陡坡,下麵安身立命找工作,是第二道。艱難是類似的艱難。不同的是這一回從頭到尾,有惠英支持支撐,結局很是圓滿。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見證了蘇聯崩潰,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徹底失敗,大快人心,袁磊們當時,全都是興奮莫名。
(八)
惠英跟袁磊結婚後,開始一段,上課考試做作業,一樣刻苦一樣忙。考完到夏天,惠英懷孕,下麵袁磊事事嗬護,就不用刻苦不用忙。不但不忙,做家務看電視,自在逍遙。她對讓袁磊著迷的學問,數學也好,人文曆史也罷,絕對沒興趣,《西方哲學史》這本書,一輩子都在她伸手夠得著的地方,但從沒伸過手。後來袁磊打趣她,說你是不讀書不看報的小林彪,她回應說盡整這些沒用的。讀這些書,也沒見著你長了多掙一毛錢的本事。
惠英的業餘愛好,是逛商場。懷著孕挺著大肚子,在商場一逛半天不累。袁磊從開始,就欠著惠英老大一筆債,所以兩口子之間,永遠是她優先。惠英逛商場,袁磊從來都是應該應分,從頭陪到尾,不但陪,還不停地跟她一起挑,這件好看那件不行。惠英後來買的衣服,一大半是袁磊的推薦,餘下的惠英也問他,點頭說看著不錯才買。這個事,還真能顯出來袁磊對她好。老婆逛店老公自始至終跟著,周圍沒有第二例。袁磊的本色,自己的衣服,都懶得去看去買。
惠英懷孕後,饞嘴病大發作,臨產前體重增加到一百九十磅。她看著電視裏好吃的流眼淚,是因為辛辛那提有個食品節,臨時在一個小公園裏,漢堡熱狗烤肉之類,一堆小吃攤聚在一起。惠英離預產期不遠,醫囑不要去人多的公共場所。她看著電視裏的烤肉,怎麽看怎麽香。袁磊說別哭我帶你去,小心些應該沒問題。車開到那裏,人挺多,好不容易找到停車位,她說我改主意了不下車。袁磊問不是好東西吃不著委屈嗎?她說老公帶我來,就不委屈。
轉眼惠英到了預產期,一天天提心吊膽,這兒子卻是穩坐釣漁船,一點動靜沒有。袁磊跟惠英說我們這個兒子,是哪吒轉世。預產期過了十幾天,醫生說不能再等下去,摧產罷。去醫院前一天,倒是從容,一堆紅棗蓮子湯存在冰箱裏。到醫院催產,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袁磊看著惠英癱軟成一團,聽著她不停地哼哼,那個難受,心疼到極點。熬到下午五點,醫生卻說羊水都還沒破,要不今天你們回家,明天再來。袁磊聽著,恨不能給他兩拳。
剛把貼在身上的一堆線取下來,扶惠英坐上輪椅,護士說羊水破了。回過頭去繼續折騰,袁磊又聽了惠英一個鍾點的哀嚎,結果醫生說嬰兒頭太大,這樣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險,剖腹產吧。袁磊心裏,把這個醫生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了一個遍,心說你這個王八蛋,要剖腹產,早上來的時候直接剖就是,讓我老婆這一天罪受得。
進去手術室,醫生對袁磊說你可以一直在這裏陪著,不用出去。袁磊對自己說,這是今天這個王八講的第一句人話,抓著惠英的手,說不用怕,我會一直在旁邊。兒子的臍帶,是袁磊剪的,十二磅半,滿頭黑發。惠英醒過來,抱過兒子來給她看一下,抱一抱,她有氣無力地問袁磊,說你在一邊看著什麽啦?袁磊逗她笑,說看到你肚皮下麵一層厚厚的黃油。
過幾天回家,小孩子自然是沒日沒夜折騰人。不過醫生說可能的產婦憂鬱,惠英半點沒有。兒子出生兩周就是暑假,兩口子忙得挺幸福。惠英的體質好,恢複賊快,手術後一星期,就下地走動鍛煉。她的問題,是奶水不足。醫生說可以喂奶粉,惠英不幹,堅持喂母乳,她說豬蹄湯下奶,讓袁磊給她燉。這是她的偏方,不放佐料不放鹽。袁磊照她說的,做完自己嚐一口,那個難喝,進嘴就吐了出來。後麵他一看惠英喝那個白花花沒有味道的豬蹄湯,心就發緊。這個事惠英堅持了三個月,實在是沒有奶水,不得不作罷。
(九)
生完兒子,兩口子接下的大事,自然是回國探親拜見雙方家長。於是九三年寒假,惠英袁磊帶著一歲半的兒子回國。假期三個禮拜,先到蘇北袁磊家,一禮拜後袁磊繼續陪父母,惠英帶兒子去天津她父母那裏,第三個禮拜袁磊去天津會齊。
飛機到上海,袁銘夫婦在虹橋機場接著,直接回蘇北老家。那個時候國內的條件,一如既往的差。不想坐公共長途,袁銘就找了自己廠子裏的車和司機。從上海到蘇北老家,車要走一整天,一路上塵土飛揚。接下來幾天在老家,算是讓惠英這個北方人,見識到了蘇北寒冬的厲害。 到日子去上海飛天津,惠英對袁磊說這幾天凍死個人,你看給兒子這張小臉凍得,皴成了什麽樣子,真不知道你小時候是怎麽熬過來的,以後不能冬天回國。
不過惠英這一禮拜,自己和兒子被凍成這樣,在袁磊爸媽跟前,一點不抱怨。她第一次見公婆,表現那叫一個溫良賢淑,讓袁磊都不怎麽適應,背後跟她說你就裝吧。她笑著說我又不跟他們一起過日子,不就是哄長輩高興嗎,就幾天的功夫,這個人設還是撐得住的。
接下來袁磊去天津拜見嶽父嶽母。大姐二姐,每家三口,加上四弟,這一大家子,大家打地鋪,都聚在嶽父母的三房一廳裏。這一回輪到袁磊照顧兒子。他對著這一大家子,是實實在在的外人陌生人,連嶽父嶽母都沒能對上幾句話。
惠英有兩個姐姐,一個弟弟,年齡跨度有些大。大姐大她八歲,早早離家去內蒙古插隊,弟弟小她九歲。她和二姐,年齡相近。二姐心靈手巧,但不怎麽會讀書,偏偏碰著惠英從小學習好。所以中學的時候,一看到家務活,惠英就有作業要做,活計都是二姐的。結果她們家,做家務廚藝好的,是二姐。 一大家子十幾口聚在一起,做飯全是二姐操持,不但菜做得好,而且任勞任怨,井井有條。相比之下,惠英根本就不會做飯做家務。
惠英的大姐長得漂亮,人出奇的精明,和惠英一樣,在家裏嘴饞偷懶不幹事,二姐忙前忙後,任勞任怨,看得袁磊心裏替她抱不平,跟惠英說敢情你們一家人欺負二姐。惠英說沒有呀,我們家從來都是二姐威信最高。我和大姐加上弟弟, 她說什麽我們聽什麽,令行禁止言出法隨,我怎麽敢欺負她。袁磊說也是,利用別人人好心善得便宜,不能叫欺負人。惠英說哪裏來的別人,那是我二姐。
後來袁磊跟惠英聊起來這次探親,說你到我們家,跟我到你們家,不是一個待遇。你在我們家的幾天,抱著兒子跟我爸媽聊天,大家捧著,地位老高。家裏來來往往,都是我的同學朋友,大家對你開口閉口嫂子,請下館子吃飯,完了還說多謝嫂子賞臉。我在你們家,跟誰都答不上話,不單是外人,而且好像地位最低,帶著兒子,跟你爸媽也不好聊。還有就是你的朋友故舊,一個沒見著。
惠英聽著笑,說人太多,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我連大舅二舅小姑媽都沒通知沒去拜訪,哪裏會有同學朋友的地方。聽你講得有些可憐,說兩個事讓你感覺好點。第一件是我們家,永遠是大姐夫墊底,你怎麽著,也不會最低。袁磊問為什麽?她說大姐長得漂亮,年輕時的故事一大堆,她從心裏喜歡的人,沒嫁著,後來嫁大姐夫,多少有些不得已。我們一家,包括大姐自己,都不怎麽待見大姐夫。 她說第二件,是我爸跟你聊過幾句,對你評價蠻好,說你有學問。他說跟你聊天的時候,開著電視,在演水滸傳,你隨口說了幾句接下來的細節故事,和後麵電視裏一樣。袁磊心說當年在四大名著上下功夫,找老婆沒用上,倒在不經意間糊弄了老丈人。也算是歪打正著。
多年後惠英的大姐作怪,多大個人,把臉化妝抹平,跟滿臉褶子的老公,一起補拍婚紗照,還特意給惠英寄過來。袁磊手拿著照片問惠英,說要不我們也補買一對婚戒?
惠英帶點壞笑,說可以。不過婚戒該你買還是該我買?
袁磊說當然該我買。
惠英接著問,說我們銀行裏的這些錢,是你掙的還是我掙的?
袁磊一聽話頭不對,頓一下說好歹有我的貢獻吧?
惠英說那就算一下,花掉的一人一半,剩下的是從誰那裏來的?你還有多少,可以給我買鑽戒?
袁磊說要這麽算,我不單一文不名,還欠你不知道多少。
惠英回答說你以為呢?從第一次約會到現在,你什麽時候不是一文不名?
袁磊說那我欠你的這個婚戒,一輩子都還不上。
惠英笑了,說論到錢,你欠我的還少了?你幫我做作業寫論文,不都是還債嗎?
袁磊回答,說要是能這麽兌,我即使沒買婚戒沒辦婚禮也兌得過,不欠你什麽。
惠英說廢話,我跟你要婚戒要婚紗了嗎?
(十)
下麵一年,讀博士袁磊是第五年惠英是第四年。老板跟惠英說我這裏有幾篇文章,外加一個程序包。你的任務,是讀懂這些文章裏的方法,然後在這個程序包上做改動得結果。惠英回來,把文章程序包遞給袁磊。袁磊先翻看文章,是她導師前麵幾個學生的博士論文,一個套路做不同的問題。笑著問惠英他想讓你做什麽?她說程序包在這裏,要自己琢磨。
袁磊說你不是程序員嗎,先讀一下看這個程序包在幹什麽。惠英拿著程序包,翻看不到十分鍾,跟袁磊說完全看不明白,還得你來。袁磊說計算機程序,我沒寫過也沒讀過。讀這個程序包,恐怕需要現學計算機語言。惠英說那就先從圖書館給你借一本Fortran的書來。
書借來袁磊讀,覺得這個計算機語言倒沒什麽難學,無非是翼虎染愛爾死(if then else),外加從1到n做加減乘除, 最後就是狗兔(go to)。難處是這個倒黴的程序包,一百頁,一個子程序套一個子程序,三一狗兔四一狗兔,做什麽就不容易看得明白,必須花水磨功夫。惠英問需要多長時間能看明白,袁磊回答說我自己也有一堆事,三個月吧。
惠英回過頭去問老板,按你的要求三個月做出來,可不可以?老板說這才是你的第四年,時間上沒有壓力。六個月做出來算快,一年都沒問題。惠英回來轉告袁磊。她下麵就輕鬆自在,一門心思做飯帶孩子,閑下來看電視連續劇。惠英一直迷上流社會男男女女三角四角戀愛的故事。那個時候有不止一部這樣的連續劇在播。她知道這些東西袁磊瞧不上眼,跟他說這些劇你可以不陪看。袁磊笑著,說多謝老婆開恩。
惠英的論文程序包。對袁磊不是小事。他花了遠不止三個月的功夫才讀通。不過沒超過米教授說的六個月。讀通了程序包,自然就知道需要做什麽樣的改動。後麵這個事,一點一點給惠英講,從解決什麽問題,到這個程序包的具體,再到老板想要你做什麽樣的改動。動手改程序惠英可以自己做。結果做出來,米教授說很好,下麵寫文章。
寫文章跟做研究,是兩碼事。寫文章必須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其它人做過什麽沒做過什麽,一五一十講清楚,然後寫自己做的事。寫起來是有講究的,要有理有據,不露痕跡誇自己。越是不怎麽出色的結果,越要在表述上下功夫。這個事惠英不大明白,催著袁磊,說你怎麽總不下筆幫我寫論文。袁磊講這個論文,不那麽容易寫,你得給我些時間。他那個時候天天在磨一個猜想,沒把寫惠英的論文這個事放在首位。這個猜想的故事,我們後麵講。
拖了一段,惠英不高興,發脾氣說東西做出來,你就是拖著不寫。難不成真非你不可了。你不寫我自己寫。有一天吃完晚飯,說你洗碗刷鍋看兒子,我到辦公室去寫文章。六點板著臉去十一點笑眯眯的回來。袁磊問寫得怎麽樣,她笑著說這腦筋費得,一句沒寫出來。
後來袁磊還是慢慢把文章寫了出來,送給米教授,米教授跟惠英說行,做你的畢業論文隻多不少。不過這個文章有些長,最好分成兩篇投出去。袁磊又回過頭,分成兩篇重寫。這是九三年夏天。後來這兩篇文章,惠英和米教授聯名,惠英就也算發表過兩篇數學論文。
惠英接下來的大事,是論文答辯。袁磊說你的答辯委員會,包括你老板我老板,都知道這個論文是我寫的,所以答辯會我不能去,去也沒法幫你。惠英說有問題我答不上怎麽辦?袁磊說大家同意開答辯會,就不會有人為難你。委員會四個教授,以防萬一,你一個一個寫伊妹兒問他們對論文還有沒有進一步的修改意見,答辯會上有什麽問題要問。問題問來了我幫你做答案。惠英說其它人呢?袁磊說如果其他人問你答不上,老板會保你幫你答。
答辯那一天,去學校兩小時回到家,說我講完教授們問了一圈, 接著讓我出去他們討論,五分鍾把叫我回去,說甄博士祝賀你。我這就糊裏糊塗的算是博士了?袁磊說課是你上的,試是你考的,答辯也是你通過的,怎麽就糊裏糊塗了?她說說正經,謝謝老公。幾十年的夫妻,她說正經的謝老公,隻有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