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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女傳奇》 第二章

(2023-04-05 13:49:40) 下一個

    第二章  革命洗禮

 

 

“無憂仙子”

 

  1937年底,舒賽身穿陰丹士林旗袍,外套一件黑色呢大衣,一手提著皮箱,一手拿著陽傘,從武漢乘小火輪北上。在船上,她認識了幾個同路的青年夥伴。船行至倉埠,他們上了岸,還要步行兩日,才能到達目的地——黃安縣七裏坪。年僅二十的舒賽,一頭齊耳短髮,模樣清秀,性格活潑爽朗。一路上,她又說又唱,很快和大家熟悉起來。同伴中,有一位天津的流亡大學生餘秋陽,近視眼,中等身材,活潑健談,他成了舒賽形影不離的夥伴。五十年後,餘秋陽回憶道:

 “舒賽長期生活在城市裏,這次不但要走長路,而且還拎著個皮箱走。我們雇了一個挑夫,輪流為大家擔行李,她堅持要自己拿。這是她進入革命陣營時經受的最初鍛煉和考驗。走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來到黃安城外,為避免國民黨軍警的刁難,我們繞城而過。下午,進入老蘇區,在鄉間房屋的牆壁上,可以看到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標語殘跡,聽到兒童嘹亮的歌聲,感到老蘇區的天,真是明朗的天。舒賽的心情特別激動,不禁邊走邊唱起了抗戰歌曲。”

  抗戰前,七裏坪是老蘇區,如今是紅二十八軍高敬亭部的駐地。這裏,到處都可以看到一些年輕活潑、紀律嚴明的軍人。他們沒有軍階,分辨不出誰是軍官,誰是士兵。

  訓練班設在一座舊祠堂內,沒有講臺,沒有桌椅。上課和討論時,或在露天的打穀場,或在房前屋後的大樹下。學員們席地而坐,膝蓋便是課桌。每到休息日,男女學員三五成群,或散步、或唱歌、或打鬧戲嘻。舒賽常和馬識途、餘秋陽等去爬山,或坐在草垛邊暢談。有時,她和在洪山那樣,一個人靜躺在山坡上,仰望著藍天白雲,沉入瞑思遐想之中。

  自學生時代起,舒賽已養成寫日記的習慣,成年後常用它記事、抒懷。後來,日記是她惟一的終身伴侶。七裏坪的一切,使年輕的舒賽倍感新鮮,她興奮地在日記中寫道:

  “這裏到處是一片團結、緊張、活潑、嚴肅的氣氛,一掃我過去所處的社會那種死氣沉沉的腐敗現象。師生、官兵與軍民關係是那樣的和諧、親切,大家同甘共苦。人們雖然萍水相逢,卻可推心置腹。士兵和‘小鬼’(對未成年的勤務人員的稱呼)人人都有一支鋼筆,人人都學習文化。所有的居室均無房門,男女雖雜處而暗室無虧,你儘管放心地睡大覺,真是到了禮儀之邦。我像長了翅膀的無憂仙子,生活在這美麗而幸福的樂園中。”

  訓練班的課程有“中國革命和中國革命的基本問題”、“抗日戰爭遊擊戰術”、“群眾工作”以及“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等,均由專職教員講授。此外,葉劍英、鄭位三、錢瑛等也從武漢前來作“抗日戰爭”、“遊擊戰爭”和“保衛大武漢”等專題報告。葉劍英的報告倍受年輕學員們的歡迎。舒賽寫道:

  “今天作報告的葉劍英,是位英俊瀟灑的儒將。報告時,他不用講稿,但從頭至尾結構嚴謹,語言生動,文采煥發,還不時引經據典,極富感染力。他的聲音、儀態都散發出如火如荼的革命熱情,似能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學員們為這樣的報告而精神振奮,熱血沸騰,恨不能馬上拿起武器,奔赴那硝煙彌漫的殺敵疆場。我聽得入了迷,第一次領略到一位共產主義革命家的風采。”

  一個多月的學習生活雖然時間短促,但這一群為了抗日救國,從五湖四海而來的進步青年們,不僅感受到自由民主的新鮮空氣,而且學到了嶄新的知識,提高了思想和政治覺悟,從而堅定了他們走與工農大眾相結合的革命道路。舒賽在這裏開始瞭解社會,懂得人生,多年鬱積心中的疑難和鬱悶迎刃而解。從此,她無憂無慮地沉醉在快樂之中,“似乎一條坦直的勝利之路正在她的麵前伸展開去,鋪滿著陽光和歡樂。”這時舒賽的心情,恰如《國際歌》中唱到的“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英特納欣耐爾一定要實現”。她默默立下誌願:誓將自己的生命獻給這壯麗的偉業。

  1938年春,舒賽從七裏坪結業後,和她稱之為大哥、大姐的馬識途、劉惠馨等人,調往應城湯池陶劍寒(陶鑄)主辦的“湯池訓練班”學習。從黃安七裏坪到應城湯池,有四、五天的路程。時值春雨綿綿的季節,道路泥濘,坑坑窪窪,行走起來十分艱難。作家馬識途晚年回憶舒賽時寫道:

  “我們一共十來個同誌一塊從七裏坪出發,由我帶隊,步行到河口,坐船到黃陂,然後從那裏一直步行到應城湯池,有好幾百裏路呢。那時常下雨,那泥質鄉村土公路變成沼澤一般,我們在那泥濘中掙紮前進。雖然沒有一個人發怨言,對從未走過這種爛路的青年學生來說,卻也是一種困苦的考驗。我知道舒賽恐怕比我還吃力,但是她似乎意識到這是對她的考驗,她堅持著,哪怕常常在泥濘裏跌坐下去。甚至她還發揮她的喜歡說笑的特長,為大家祛憂解勞,說:‘哈,又賣了一個坐蹾’(坐蹾是豬的後腿肉),惹得大家笑一笑,頓覺輕鬆。”

  “湯池訓練班”(全稱“湯池農村合作人員訓練班”),是國共第二次合作時期,國民黨湖北省建設廳出資,以培訓‘農村合作指導員’的名義,由共產黨主持的革命幹部訓練班。訓練班除學習理論外,還設有軍事演習,使學員們能隨時投入到實際的戰鬥中去。結業前,又安排學員到農村和工礦進行社會調查,熟悉農民和工人的勞動與生活,瞭解社會基層和階級壓迫的現狀。

  在湯池,舒賽仍是一個“無憂仙子”,受到大家的關心與愛護。她貪婪地學習各門功課,一些年歲比她大的黨員同學,主動為她講解。一位被她戲稱為“媽媽”的男同學,每當課餘,就將她帶到一個安靜之處,盤腿地上一坐,不厭其煩地講解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直到她明白為止。舒賽經常主動到炊事班去幫廚,隨時向那些家住農村的炊事人員進行社會調查。她特別喜歡軍事課程,在進行遊擊戰演習時,總是聚精會神,一絲不苟,宛如身臨其境。一位老戰友躺在病床上回憶舒賽時寫道:

  “在作遊擊戰演習時,她很認真,自願擔任‘機槍’射手。她拿起代表機槍的紅旗,向正在對我們進攻的‘敵人’奮力射擊,表現得那樣的堅毅無畏。在攻取‘敵人’的營寨時,她建議用少數兵力從正麵佯攻,以吸引‘敵人’,而將主力暗中迂回至敵營側背麵,進行抄襲,結果輕而取勝。當‘部隊’在曠野露營時,她又建議兩人一對,背靠背坐。她說:‘這樣既能減輕行軍的疲勞,又便於監視各方。’她不僅有巾幗英雄衝鋒陷陣的勇猛精神,而且有運籌帷幄的指揮才能。這些優良的品質,在她以後的工作中,得到了發揮。”

  訓練班像個大家庭,人們親如兄弟姐妹。有一天,舒賽所在的小組來了一位新同學,照例當晚在組內要舉行一個歡迎會。會上,這位新同學一五一十地介紹了他的家鄉湖北鍾祥縣的抗日救亡活動情況。他的話音剛落,一個清脆的女聲問道:

  “同誌,你給我們講了這麼多,為什麼對你自己一點也不介紹?我們還不曉得你的名字呢?”這是舒賽的聲音。

  “唔,對不起,我叫劉克理,克服的‘克’,道理的‘理’。”新學員不好意思的補充道。

  “哦,那就是‘克己復禮’喏!”舒賽笑道,組內的氣氛活躍起來。隨後,同學們也都作了自我介紹。

  次日清晨,天氣寒冷。舒賽從宿舍出來,忽然看見這位新同學站在過道內,正聚精會神地看訓練班的《壁報》,她走過去關心地說:

  “劉克理同誌,這兒有過堂風,小心著涼,快到我們的寢室去暖和暖和吧。”

  “同誌,你叫舒……”劉克理想起來是昨天晚上那位開朗的女同學,但忘記了她的名字。舒賽微笑著模仿對方的自我介紹說:

  “我叫舒賽,舒暢的‘舒’,比賽的‘賽’。”說完,便領著劉克理走進女生宿舍。室內無人,沒有桌椅板凳,隻有一排鋪滿稻草的地鋪。

  “你看,屋裏沒有凳子,隻好坐在地鋪上了。”舒賽請劉克理坐在自己的鋪位上,她從床頭拿出一本艾思奇著的《大眾哲學》,在旁邊坐了下來。

  “我正在學《大眾哲學》,你過去讀過嗎?”

  “我在鍾祥讀過。”

  “那好,你就是我的老師喏!”

  “我讀得不好。”

  “那也是老師,我還是初次讀這本書哩。”舒賽說完便在書中挑了一些章節請教對方,兩人探討起來。宿舍裏沒有生火,正是“三九”天,腿腳有些寒冷。舒賽順手將自己的被子拉了過來,蓋在兩人的腿上。說道:“這樣就暖和多了。”

  剛剛離開父母和家鄉來到訓練班的劉克理,正感到人地生疏。麵對舒賽熱情的關懷,不覺一股暖流沁入胸中,有些拘謹起來。舒賽發現對方的神情,微笑著問道:

  “劉克理同誌,你今年多大年紀?”

  “二十歲。”

  “我看你最多不過十七、八歲,我可以當你的大姐姐哩。”舒賽見對方瘦小的個頭。

  “我真的二十歲了。”劉克理講出自己的生日。

  “你和我同庚,我的月份比你大,仍然可以做你的大姐姐,以後,我就叫你小弟弟吧。”

  劉克理感到輕鬆了。此後,舒賽像對弟弟一樣在生活上關照他,兩人常在寢室共同學習和討論功課,交流心得。

  湯池,古稱“玉女溫泉”,鎮上有一個溫泉泳池。每到假日,訓練班的同學三三兩兩結伴去洗溫泉浴,舒賽常和劉克理相約前往。不久,在組內有人誤以為他們在談戀愛,影響了學習,對舒賽提出批評,並彙報到陶鑄那裏。

  舒賽雖然恪守“女兒應守身如玉”,但反對“男女授受不親”的封建觀念。自從到七裏坪之後,她活潑開朗,喜歌愛唱,好學縱談。因深感自己學歷不足,才疏學淺,日常更願意和那些心胸開朗、知識淵博的男同學坦誠交往,日久難免被人誤會。有這樣一件趣事:在一個假日裏,她和幾個談得來的男同學聚在一起,海闊天空,有說有唱。突然,一位年紀較小的同學向她問道:

  “舒賽,你經常和我們幾個在一起,你究竟愛哪一個?”

  舒賽看了一眼這位天真的小同學,不假思索地回答說:“我就愛你!”

  這位小同學目瞪口呆,滿麵通紅。舒賽和眾人開懷大笑。

  舒賽以為,既然生活在自由、民主的新天地,革命同誌之間,無論男女,都應該有充分交往的自由。她和劉克理是革命同誌間的交往,心中十分坦然。此後,她特意對劉克理說:

  “我家有兩個小弟弟,因為這場戰爭,和他們斷絕了音訊,我常常會思念他們,這是血親家庭的姊弟之情;而我們之間的相互幫助,是革命家庭的姊弟之情,別人有些誤會了。”稍頓,她又說:“封建時代的民族英雄霍去病尚且說過:‘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劉克理接著說:“匈牙利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詩人裴多菲也寫過:‘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

  “兩者皆可拋!”舒賽和劉克理共同念完最後一句,二人心照不宣,相視而笑。

  此後,他們繼續保持友誼。結業分配時,舒賽去鄂東的保康縣,劉克理仍回鄂西的鍾祥。臨行前,舒賽將一條毛毯留給七裏坪的好友、缺少衣物的餘秋陽。給劉克理留下一張自己的照片,上寫:

  “小弟弟,要走了,時間還有些不允許呢,願多保重!賽姊。”

  前麵所提到的那位病床上的戰友,正是這位“小弟弟”劉克理。

 

“賽姑娘”

 

  1938年4月,舒賽同駱何民、袁立、季平等五人,以湖北省建設廳“農村合作指導小組”指導員身份,到鄂西北保康縣發放農業貸款。同時,在農村進行抗日宣傳活動。

  保康在鄂東貧瘠的山區,土地荒涼,人煙稀少。他們每天跋山涉水,走村串戶去進行社會調查。在田頭和打穀場向農民群眾宣傳抗日。剛剛走出革命課堂的舒賽,首次深入農村,接觸農民,她有意識地把這次工作,當作是對自己這個出身官僚家庭的小姐的一次考驗。在這裏,她親眼見到陳鍾萬所說的“人民的苦難生活”。廣大農民世世代代、常年累月辛勤耕耘,創造了大量的農產品。然而他們一年四季卻是玉米南瓜糊口,鍋裏不見油鹽,身上不穿新衣,甚至“食不裹腹,衣不蔽體”。還要受官府、保甲長、地主和惡霸的盤剝壓榨。舒賽懷著深切的同情,揮筆寫了一篇保康通訊:《不吃鹽、不穿棉、不用錢的人們》,寄給陶鑄刊登在他主辦的刊物《農村工作》上。

  在保康,舒賽訪貧問苦,和農民談家常,為他們做家事,把有限的農業貸款,發放給最需要的農戶。有時,她情不自禁地將自己的衣物送給貧苦的農民。大家都很喜歡她,稱呼她“賽姑娘”。

  國民黨保康當局十分清楚,“農村合作指導小組”雖然是省建設廳派來的,但這些指導人員都有“共黨”的背景,隻因為“統一戰線、共同抗日”,縣政府不得不在表麵上做出合作的姿態,而暗地裏卻處處與他們為難。“指導小組”被安排在城邊一所小學的空房內,吃飯睡覺的用具必須自行解決。每月他們賴以為生的薪水,縣府百般拖欠,不是“省建設廳尚未下發”,就是“本縣還未收到”,迫使他們經常處於無糧斷炊的境地。舒賽在組內負責統戰工作,常周旋於縣府衙門。

  一個週末的上午,本縣黃縣長,派員前來邀請舒賽到他家作客。舒賽和組內同誌商量,眾人以為縣長未懷好意,要她謝絕。舒賽思考後說道:

  “人家是禮請,拒絕了不但理虧,還讓對方以為我們膽小。我想,即便是鴻門宴也應該去,何況還有統戰工作哩。”

  “舒賽講的有道理,就讓她去吧,但是一定要小心!”組長駱何民說。

當天下午,烈日當空,舒賽身穿離開武漢時的那件陰丹士林旗袍,打著一把保康難得一見的杭州陽傘,來到縣長的公館門前。這是一處獨門獨院,三進院落。經門衛通報後,體態有些臃腫的縣長夫人笑嘻嘻地出門迎接。

  “啊,舒小姐,歡迎歡迎。”夫人一邊給舒賽帶路,一邊上下打量著說:“哎呀,舒小姐今天這身打扮,走在大街上,我們保康城內會萬人空巷來看你喲。”

  “夫人,你太誇獎了。”舒賽淡然一笑。

  舒賽隨縣長夫人來到中院的客廳,她目光環視四周,廳內陳設講究,一色的紅木鏤雕家什。正中靠牆一張雕花條案,上擺一對青花古瓷瓶。客廳正中一方雕花八仙桌,東西兩邊各有四把雕花太師椅。四周牆壁上掛有幾幅字畫,醒目處是一個約兩尺長、七寸寬的楠木玻璃像框,內有一幅軍人合影照片,像框旁掛著一把金光閃爍的帶鞘短劍。舒賽思忖,莫非這位縣太爺是行武出身?

  舒賽落坐後,縣長從裏屋走了出來,嘴裏不停地說:“啊,賽姑娘來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黃縣長,你是一縣的父母官,日理萬機,學生怎敢有勞閣下。”舒賽禮貌地回答。

  “賽姑娘真會說話,難怪大家喜歡你喲。快請坐,請坐。”

  身著灰色中山裝的黃縣長年近四十,臉孔四方,身材魁梧,一絲笑意常掛嘴邊,不講話時,活脫一幅定格的微笑肖像。

  一個女傭出來獻茶。舒賽品茗,清香爽口,是上好的西湖龍井。這時,忽聽客廳外傳來尖聲妖氣、令人刺耳的聲音:

  “黃縣長,黃縣長,客人來了嗎?”

  “張院長,客人已經來了。” 縣長夫人向外說道。

  “哦,賽姑娘,我還請了兩位陪客,他們也來了。”黃縣長說。

  進來的是一位已近耳順之年的男人,五短身材,肥頭大耳,穿一件褐色綢衫,外套黑綢馬褂。禿腦袋上戴著一頂遮陽禮帽,深度的金絲眼鏡架於鼻樑。此人模樣和他那副太監腔,令舒賽有些厭惡。緊隨其後,是一位妙齡女郎,年令二十出頭,窈窕的身材,掛滿了綾羅綢緞;端正的五官,塗遍了煙花脂粉。舒賽想,好好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兒,竟打扮得如此俗氣。

  “我來介紹一下,這一位是省建設廳派來的舒小姐,本縣百姓都稱她‘賽姑娘’。這兩位嘛,是本縣法院的張院長和他年輕漂亮的少夫人。”

  法院院長緊接說:

  “舒小姐……噢,賽姑娘,抱歉,抱歉,鄙人遲來一步。”

  “豈敢,學生也是剛到縣長府上。能見到閣下和夫人,十分榮幸。” 舒賽起身。

  “老張,張太太,請坐吧。”縣長夫人說。

  法院院長沒有坐下,他走近一幅新裱的書法長軸前,頗為驚奇地問:

  “黃縣長,一月未到府上,又添了一幅新墨寶啊?”

  “老張有此雅興,你看這一幅如何?”

  法院院長摘下眼鏡,搖頭晃腦地品味一番後,說道:

  “這幅顏魯公寫得剛勁有力,疏密有序,好字,好字。”張院長讚不絕口。

  “唉呀,老張,這可不是顏真卿啊!”縣長不留情麵地。

  “咦,不是顏真卿?”院長惶惑不安,又將那幅字上上下下看了幾遍,回頭向舒賽故作  謙虛地問道:“賽姑娘,聽說你出身書香門第,這幅字,姑娘能否給老生指點指點?”

  舒賽坐在一旁,見他二人附庸風雅,正冷眼旁觀。忽聽法院院長將起自己的軍來,心想這個老奸巨滑、正難堪中的傢夥,想再找一個陪綁。豈料,她對這幅字並不陌生,便慢條斯理地說道:

  “二位前輩,依學生看來,這幅字是臨摹清朝書畫家錢灃的楷書軸。”

  “錢灃?”

  “對,錢灃,號南園。因他學顏形神備至,被譽為‘魯公後一人’,難怪張院長匆忙之中有些誤會了。”

    院長的麵孔拉長了一截。縣長插嘴說:

  “想不到賽姑娘也精於書法。”

  “不敢當,由於家父平生工顏,且欽佩錢南園不畏權貴,敢於諫奸的人品。學生幼年曾遵父訓臨摹錢帖,故略知一二。”

  舒賽語驚四座,博得一陣稱讚。

  這時,縣長夫人一旁催促道:

  “請大家到餐廳用餐吧!”

  席間一番謙讓後,舒賽入座,兩位父母官一左一右坐於她兩側。大家輪番向舒賽敬酒,她一一謝絕,主人隻得和院長夫婦對飲。酒過三巡,縣長問道:

  “賽姑娘,你到敝縣已兩月有餘,觀感如何?”

  “黃縣長,貴縣幅員遼闊,學生和同事們涉足的地方有限。已見到的山區農村,似乎貧富不均,許多農民還生活在貧困線以下。”舒賽含蓄地說。

  “我們保康縣地廣人稀,土地貧瘠,加之連年災荒,農村的生活自然不能和你們大城市相比喏。”法院院長說。

  “張院長,大城市更是貧富不均,兩極分化。”

  “舒小姐到敝縣的時間雖不長,據我的下屬講,許多村鄉都知道你這位落落大方、能歌善舞的賽姑娘哩。”縣長轉移話題,言不由衷地誇獎道。

  “我不過隻作了一點點工作,需要向百姓學習的東西還很多。”

  “哦,這次你們來發放農業貸款,以解敝縣之燃眉,我這個‘父母官’也很感激哩。”

  “那是上方的關懷。今後,還要請黃縣長、張院長對我們的工作多加指教。”

  “哦,談不上,談不上。”縣長回答。

  “黃縣長,我們幾位同事的薪水,總不能按時下發,還清縣長多多關照。”舒賽乘機說。

  “哦,我會叮囑下屬的。”縣長稍停,忽然想起什麼,又問道:“賽姑娘,聽說令尊是一位軍人?”

  舒賽正要答話,在她對麵低頭吃喝、很少插話的院長夫人急忙開口說:

  “舒小姐,你見到客廳裏掛的照片沒有?我們黃縣長原來是一位軍人,是黃埔軍校出身,是蔣委員長的學生,委員長還贈給他一把寶劍咧。那張照片,就是在黃埔照的。”

  “對,委員長是我的校長。”縣長得意地:“因黨國的需要,我早已棄軍從政了。令尊他……”

  “家父也是位軍人。”

  “不知出自哪個學府?”

  “他早年畢業於保定陸軍速成學堂。”

  “是保定軍校前身的那個速成學堂?”

  “對。”

  “是嗎?我們的委員長就是那個學堂畢業的呀。”縣長吃驚地。

  “正是,家父和委員長是同期同學。”

  “哎呀呀,令尊可是我的前輩了。請問令尊大名?”

  “祝甘亭,字雄武。”

  “那麼小姐為何姓舒呢?”

  “從家母姓。”舒賽隨意回答。

  “啊,賽姑娘不但出身書香門第,還是將門之女呀!”院長假惺惺地。

  “不過家父年事已高,早已離開軍界了。”

  “現在做什麼哩?”

  “正開館教書。”

  “哦,棄軍從教,棄軍從教。”縣長點點腦袋。

  “舒小姐,看你年輕漂亮,大家閨秀,又是將門之後,為什麼不在家中讀書深造,而要跑到我們這窮山僻壤來受苦?”縣長夫人說。

  “夫人,現在是國難當頭,我們年輕人怎能在家中養尊處優,苟且偷安。”舒賽看了一眼院長夫人,對方臉色通紅,低下頭來。

  “賽姑娘愛國的思想是好的,但是為什麼一定要去共產黨辦的湯池訓練班?這可是有違令尊的道路啊。”法院院長說。

  “張院長,湯池訓練班是本省建設廳出經費辦的。我到訓練班是為了抗日救國,家父當然支持。我想,張院長也是支持抗日救國的吧?”

  “那當然,那當然。”

  “委員長最近就湯池訓練班的事,曾質問共產黨的領導人王明:你們怎麼在這裏辦起紅軍的‘抗大’來了?賽姑娘,現在和共產黨搞到一起,可要當心呀!”縣長忽然嚴肅起來,桌上的氣氛有些緊張。

  “黃縣長,紅軍的‘抗大’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廣大的青年人迫切希望抗戰。誰積極抗戰,大家就跟誰走。現在大敵當前,共產黨提出‘國共合作、一致對外’,委員長也是支持的。湯池訓練班體現了國共合作,共同為國家培訓抗戰幹部,這正是我們青年人所期望的。”

  縣長語塞,法院院長接話:“姑娘能說會道,佩服,佩服。”

  “賽姑娘,我作為令尊的學生輩,還是要奉勸小姐不要走共產黨這條路,那是一條危險的路,望你三思。如果今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話,我一定效勞。”縣長對舒賽暗示道。

  “謝謝縣長的關照。”舒賽想,這便是宴請她的用意所在了。

  “老黃,不要再談這些了,舒小姐還沒有吃好呢!”縣長夫人不失時機地讓桌上的氣氛緩和下來。

  用餐完畢,縣長夫人邀請舒賽和院長夫人到後院參觀了她的臥室後才送走了客人。

  不久,國內政治形勢惡化,蔣介石繼續推行消極抗戰、積極反共的政策,再次在全國掀起反共高潮。鄂西北各縣的合作指導小組相繼受到監視和威脅,保康縣政府開始扣壓他們的薪水,曾親口答應關照的黃縣長,從此避而不見舒賽,傳出威脅的話來:“搞共產黨不是好事,你們不要再胡鬧了,該回家的回家,既往不咎。否則,後果自負!”

  保康合作指導小組麵臨斷炊和被迫害的雙重險境,人心開始浮動。不久,袁立被調走,另一男青年悄然離去。駱何民動員舒賽和他一同回武漢,舒賽提醒道:“你是組長應該帶頭堅守陣地。”駱不聽勸阻,自行離開。繼而,上級領導人夏忠武被捕入獄,他們和組織的聯繫突然中斷,無異於雪上加霜。如今,小組隻剩下舒賽和季平二人,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一個是四十開外的忠厚農民,既非黨員,又非領導。兩人棲身於小學校內,相依為命,朝不保夕。為了填飽肚皮,舒賽常常在風雨天翻山越嶺,奔走一、二十裏路,去向農民求助。

  9月初,鄂西又傳來壞消息,各縣的合作指導員,都被當地縣政府拘押,舒賽的同學聶之俊在竹溪縣慘遭敵人暗殺了。

  月底,舒賽和季平商量:

  “老季,現在內無糧草,外無救兵,我們總不能坐著等死呀!”

  “小舒,你有什麼想法?”

  “我們應該主動去找上級組織聯繫。”

  “你的意思是我們也離開保康?”

  “不,上級沒有指示撤離,我們決不能走。我想,你可以去襄陽找組織,接上關係。我留在保康等你的消息。”

  “這個辦法可以,但你是個年輕女孩子,我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裏。還是你去找組織,我留在保康。再說,你曾經去襄樊彙報過。”

  小舒拗不過老季,隻好同意。出發前,她為季平準備了半月的口糧。季平也為她聯繫了一輛去襄樊的郵車,將她送到車上。臨別時,二人緊握雙手,斬釘截鐵地說:

  “我一定回來!”

  “我一定堅守!”

 

祝  況

 

  1938年5月,日寇先後佔領徐州、開封、安慶、九江等地。隨後以三十五萬大軍,分兵五路,在海軍艦隻配合下,沿長江南北兩岸進逼武漢。

  7月中,在中共參加的國民黨第一次參政大會上,提出了“保衛大武漢”的口號。

  8月,中共湖北省委在襄樊成立鄂西北特委,中共所領導的一些群眾性團體先後從武漢撤至襄樊。由錢俊瑞負責的“第五戰區文化工作委員會”(簡稱“文委會”),也隨戰區司令李宗仁的長官部轉移至襄樊。

  10月25日至27日,武漢三鎮相繼失守。

  為開展鄂西北地方的抗日救亡運動,發展黨的基層建設工作,特委選拔了一批幹部,在“文委會”舉辦的“文化工作訓練班”短期培訓後,於10至11月期間,以“文委會”合法名義,先後到襄陽、樊城、老河口、草店、宜城等地建立“文化工作站”。9月底剛從保康撤回的舒賽,在訓練班學習後,奉命和黨員同學田潤民前往老河口組建“文化工作站”。田任站長,她任副站長。出發前,奉組織之命她再度改名。

  舒賽在襄樊認識在鄂西北特委統戰部工作的張執一,經他介紹,又認識 “新知書店”的李實。他是大革命時期的老黨員,黨內有名的知識份子,現以書店“經理”身份為掩護,從事黨的秘密工作。舒賽為改名事,前去登門求教。

  “李實先生,您是博學的前輩,能為我改一個名字嗎?”

  “好哇,舒賽。”身材魁梧,學者風度的李實接問道:“你原來不姓舒吧?”

  “對,我本姓祝。”

  “那是祝英台的後裔喏。”李實開玩笑。

  “我可不敢高攀,祝英台是浙江上虞人,我是本省人。”

  “雖說不是後裔,也算得是近鄰。”

  “什麼近鄰呀?”

  “《史話》上有一個說法,梁山伯與祝英台是中州汝南人。據說,在河南汝南縣境內,還有他們的書院、井臺和墳墓等遺跡。河南不是湖北的近鄰嗎?”李實說完哈哈一笑。

  “學生孤陋寡聞。”

  “好了,言歸正傳吧。你想改名,我先要問你。現在你心中對什麼事情最為牽掛?”

  舒賽稍作思考,回答說:

  “一年多來,戰爭斷絕了我和家庭的聯繫,雖然很想念父母,但最放心不下的是我那兩個年幼的弟弟,他們的前途令我擔憂。”

  李實一邊聽舒賽說話,一邊點頭思考,待舒賽把話說完,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

  “咳,舒賽,你的名字已經有了。”

  “這樣快呀!叫什麼?”

  “你就改名‘祝況’吧!”李實見舒賽疑惑,補充道:“是‘況鍾’之‘況’。”

  “先生,這個‘況’字有何含義?”

  “當然有。‘況’字拆開來是‘二、兄’,代表兩個弟弟;“二”在“兄”旁,表示他們時刻牽掛於你的胸懷;‘祝況’,當然是祝福他們喏!”

  “太妙了。李實先生,謝謝您!”舒賽高興地離去。

  改名祝況的舒賽,和田潤民身著五戰區軍裝,帶上司令長官部的公函,沿途通行無阻,來到老河口。當地為他們安排了一套房屋,又找了三個進步青年來當助手,很快就將“老河口文化工作站”組建起來。站內設“報刊閱覽室”、“圖書室”、“文娛室”。又組織了“歌詠隊”、“讀書小組”、“時事座談會”等活動,定期在街頭出版抗戰壁報。通過這些形式,團結各界青年,向群眾宣傳抗日救國思想,並從這些活動中發現先進分子,為建立基層黨組織準備條件。此外,文化工作站還接待秘密來往於老河口的黨內外革命同誌。

  舒賽和田潤民日以繼夜地工作,他們帶領一批青年積極分子,開展了群眾性的鋤奸活動,驅逐了義大利籍的間諜傳教士,組織了全市群眾的救亡大遊行。一時間,在沉寂的老河口掀起一陣抗日救國的熱潮。

  11月2日的深夜,老河口大街上靜悄悄,人們早已進入夢鄉。在文化工作站的一間小屋內,燈光明亮,門窗緊閉,正在秘密地舉行一個儀式。在靠牆的一張三屜長方桌上,立放著一本舊的《列寧概論》,封麵上是一幅木刻列寧頭像,心情激動地舒賽麵對它肅立。牆上方貼了一張用紅紙書寫的《入黨誓詞》。桌子左側站著上級黨組織派來主持儀式的曾平,右側站著入黨介紹人田潤民。儀式的氣氛神秘而莊重。

  曾平壓低了聲音宣佈道:

  “祝況同誌入黨儀式現在開始,唱《國際歌》。”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三個人的聲音很小,但堅實有力。隨著歌聲,舒賽心潮起伏,熱淚盈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列寧頭像,被他那充滿智慧的前額和堅毅的下頦所感染,似乎從這位無產階級革命領袖深邃而銳利的眼神中,已經看到“英特納欣耐兒”實現的美好明天。

  歌聲結束,曾平舉起右手說:“現在開始宣誓。”舒賽高舉右拳跟隨曾平念道:“我誌願加入中國共產黨,堅決執行黨的決議,遵守黨的紀律,不怕困難,不怕犧牲,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到底!”

  儀式結束,曾平、田潤民向舒賽表示祝賀,三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不久,蔣介石強令李宗仁撤銷五戰區的全部“文化工作站”,舒賽從老河口返回襄樊,在“婦女工作促進會”(簡稱“婦促會”)負責宣傳工作,領導“‘三八’女子歌詠隊”。曾在襄樊工作的王之錚後來回憶道:

  “‘三八’女子歌詠隊從武漢撤到襄陽,黨派舒賽去參加,和汪雲一起在襄樊開展歌詠活動。她最拿手的歌是《丈夫去當兵》,無論她到哪裏或是在晚會上,同誌們總要點她唱這首歌。有時,她一開唱大家就跟著一起唱了起來。”

  入黨後的舒賽,仍感到自己知識不足。她一麵積極工作,一麵抓緊學習。近在咫尺的“文委會”聚集了一班文化名人,如臧克家、姚雪垠、胡繩、陳北鷗、孫淩等。舒賽每有疑難,就去向他們求教。她愛好文學,在胡繩的指導下,由舒賽編輯組稿,擬在他主編的《鄂北日報》上為“婦促會”開闢一個定期的《副刊》欄目。當一切準備就緒後,國民黨反動派突然查封了《鄂北日報》,《副刊》流產。

  作家姚雪垠的居室寬大敞亮,入冬後,生炭火一盆。胡繩、陳北鷗以及省委的曹荻秋、鄭紹文等是火邊常客。舒賽與同事李曼芸(王瑛)、周玉瓊(林穎)每有空閒,便去聽這些前輩擺“龍門陣”。舒賽聽得興致勃勃,常刨根問底。有時在眾人的要求下,她們或獨唱、或齊唱一些抒情歌曲,如:《淮上曲》、《一根棒兒》、《天涯歌女》、《漁光曲》、《夜半歌聲》等。此時,舒賽已改變昔日大家閨秀模樣,她不修邊幅,齊耳的短髮上罩一頂大軍帽,瘦削的身材穿一套肥大的棉軍服,由於經常寫壁報和刻印稿件,袖口上總是沾滿了汙漬。大家譏諷道:

  “祝況,你男不男,女不女,活像一個賣油條的”,“你真是一個隻知工作,不懂生活與寂寞的女孩”……舒賽一笑置之。後來,作家姚雪垠在小說《春暖花開》中,曾寫到這三位新女性。

  武漢失守後,日寇經常派飛機來轟炸襄樊。由於沒有防空設施,大家隻能跑到郊外去躲空襲警報。11月5 日這天,敵機又來轟炸,舒賽隨“文委會”的同誌來到郊外的一處山頂,眼見敵機在呼嘯聲中,從空中俯衝而下,炸彈如雨點般落了下來。霎間,塵煙四起,哭聲震天,其情其景,慘不忍睹。她抑止不住心中的仇恨,坐在山頭,奮筆給湯池訓練班的老師、民主人士孫耀華先生疾書一箋:

  “記取

  魯迅先生給我們的指示:‘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血債要用血來還’!

  敵人的飛機大炮,使我們遍地血腥!

  敵人瘋狂無止的進攻,使我們失了一地!又失一地!!再失一地!!!

  任他宰割、甘為牛馬嗎?!

  不!我們是有血性的、頂天立地的大中華民族的兒女!

  在武漢失陷後襄樊危急時,謹向 

  耀華先生敬致

  英勇抗戰的敬禮!         

                                    湖北鹹寧祝況於避炸的山頂

                                       十一月五日午。”

  孫耀華先生為學生的愛國激情所感動,直到他1993年去世前的半個多世紀中,仍珍藏著這張便箋。

  舒賽在襄樊與鄂西北特委秘書長李守憲認識,並接受他指派的任務。李是沔陽人,比舒賽年長十歲,1927年入黨,曾因在上海英租界組織群眾遊行而被捕,坐牢5年,受過酷刑。舒賽對他很尊敬,視他為前輩,以“李大哥”尊稱。在五戰區“婦促會”工作的舒賽,每月關餉五塊銀元,常有結餘。她執意要將結餘下來的銀元,贈送給這位清水衙門的前輩,被他拒絕。舒賽說:“李大哥,你不接受我的錢,那我就請你吃館子,總可以吧?”對方爽快地接受了。此後,舒賽每月領罷薪水,頭一樁事,就是到處尋找李大哥,請他下館子,被同事們引為美談。

  4月初,李守憲派舒賽去隆中,到五戰區政治工作隊第八中隊執行一項秘密任務,叮囑她千萬不要暴露共產黨員的身份。第八中隊是黨組織為了保存幹部,利用五戰區的合法名義建立的,共八十餘人,大多來自各地被撤銷的文化工作站,其中半數以上是秘密的中共黨員。隊內建立了秘密黨支部,中隊指導員彭濤任支部書記,舒賽的同學餘秋陽任組織委員。自從國民黨在五屆五中全會上製定“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方針後,中共地下黨的活動日益艱難。黨員一旦暴露身份,就有被逮捕和殺害的危險。國民黨為了在第八中隊“摻沙子”,先後又安插進四十餘人,大多是國民黨特務。

  舒賽接受任務後,以五戰區“通訊員”送戰報的名義來到八中隊,秘密見到彭濤,傳達了省委的指示。適逢週末,她在餘秋陽主持的八中隊週末晚會上,演唱了幾首鼓舞士氣的抗戰歌曲。

  隆中,是諸葛亮隱居的遺址。舒賽童年曾背誦《出師表》中“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的名句,十分嚮往。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她不願失之交臂,返襄樊前,獨自去遊覽了一番。

  不久,李守憲找到舒賽,頗為神秘地說:

  “小鬼,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上次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特委書記王翰還表揚了你!”

  “這算不了什麼,我還順便遊覽了武侯遺蹟呢。”舒賽得意地。

  “你這個小鬼,倒會忙裏偷閒喏!”

  “李大哥,是不是又有新的任務給我呀?”

  “你猜對了,正要派你到老河口五戰區司令部走一趟呢。”

  “幹什麼?”

  “去找那個你認識的少壯派高參張威,請他給我們簽發五張通行證。你仍然要小心!”

  “我保證完成任務!”

  半年前,舒賽在老河口文化站時,曾與五戰區司令部有過聯繫,和張威有一麵之識。舒賽再次來到警衛森嚴的司令部,向門衛出示了“文委會”的證件,徑直走向參謀部張威的辦公地點。經勤務兵通報後,她被帶入室內。張威一見舒賽進來,連忙起身,笑容可掬地說:

  “喔,祝小姐,請坐!半年未見了,今天到敝部,有何貴幹?”

舒賽坐下,說明來意。張威歉意地:

  “唉呀,不巧得很,因我常在樓上宿舍裏辦公,證件和公章都在樓上。祝小姐,是否請你先到樓上稍等片刻,我很快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就過來,真是對不起!”

  舒賽猶疑,是否應該去他的宿舍?為了完成任務,她不能拒絕,便跟隨勤務兵來到二樓張威的住處。勤務兵退出,室內留下有舒賽一人。她看看四周,這是一個套房,格局平常,卻很明淨。外間是會客室,正中有一張大方桌,四周一圈靠背椅。南麵臨街,一排敞亮的窗戶,靠窗一排方凳,間隔放著茶幾,上麵整齊地擺放著茶具和報紙。顯然,此地也用作會議室。西麵靠牆,左右各有兩個擺滿了書籍的書櫃,正中掛著一幅蔣委員長肖像。東麵是裏間,房門虛掩,是主人的臥室。東南牆角處,有一個盥洗架。整個室內錯落有序,纖塵不染。舒賽想,主人定是一個處事精細,有條不紊的人。

  勤務兵推門進來為客人上茶,退出時將房門關上。舒賽心中忐忑不安,現獨處虎穴,隨時可能發生意外。她儘量保持鎮定,選擇臨街靠窗坐了下來,順手從茶幾上拿起一張《中央日報》,一邊看報,一邊思考自己的處境,靜候主人到來。

  忽然聽見一陣急步上樓的皮靴聲,隨後,房門被輕輕地推開,隻見張威露出半個身軀,麵帶笑容,微微躬身,歉意地說:

  “祝小姐,實在對不起,讓你久候了。”

  話說完,主人才移進全身,從身後用手將房門輕輕掩上。主人進門的瞬間,一個體型勻稱、溫文爾雅、落落大方的青年軍官形象,便攝入舒賽眼底。她暗自思忖:“久聞其名,往日卻未在意。今日留心起來,倒是個一表人才,可惜是個國民黨。”

  舒賽手中拿著報紙,端坐未動。主人又欠身說道:

  “請祝小姐略坐片刻,我稍事收拾一下。”

  “你請便。”舒賽微微點頭。

  主人推門入內室,勤務兵提來一壺熱水,倒入盥洗架上的麵盆中。主人神彩煥發地從內室走出來,彬彬有禮地說:

  “祝小姐從襄樊來,需要擦個臉吧?”

  “謝謝,不必了。”

  “那好,我就自用了。”

  舒賽心中有些不悅。往日在家,如奉命去靜候某位世兄,見麵後還要等待其盥洗,她定會立刻告辭而去。如今為了統戰,為了黨的工作,她隻能忍受對方的失禮。隻見主人輕盈幾步走到盥洗架旁,隨手拿起一瓶香水,向盆中灑下幾滴,又卷起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臂,敏捷地動作起來。洗畢,他又打開一瓶香膏,用小指勾出少許,在臉上和手上一陣熟練地塗抹。頓時,室內飄起清香。舒賽不免想起“女為悅己者容”。然而,今天所見,卻是一個堂堂七尺男兒,在抗戰時期,國難當頭,竟然當著一位女戰士弄起脂粉來。

  此刻,勤務兵又端來一盤點心和兩小碗湯食,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舒賽警惕起來,這異常的接待,是否包藏著禍心?她聽見主人溫柔地聲音:

  “祝小姐,請這邊坐,來用些點心吧。”

  “謝謝,我已吃過早點了。”

  “喔,這是一味本地的特產,醪糟蓮子湯。”主人從衣袋內掏出一塊金色懷錶,看了一眼又說:“呀,現在已經十點多鍾了,祝小姐,不必客氣,坐過來嘗嘗嘛。”

  舒賽見對方再三相請,便起身坐到桌前。主人一邊娓娓動聽地說起家常,一邊用右手的三個手指拿起羹匙,說了一聲:請!他見客人猶疑未動,便先食起來。此時,舒賽也用羹匙從碗中挑起少許醪糟送入口中。

  “祝小姐,我看你的身體很弱吧?”主人關切地。

  “倒沒有什麼病。”

  “年輕人隻身在外,還是應該注意身體。我看,你現在可有些太瘦哩……”

  主人語調溫柔,充滿憐香惜玉之情。說話中,他不經意地將左手慢慢伸向舒賽那消瘦的右臂。留意到對方舉動的舒賽,此時儀態端莊,紋絲未動,既不縮回她的手臂,也不正視對方,冷冷地回答說:

  “我生來就是這樣的瘦骨頭。”張威的手指剛要觸及舒賽的手臂,又慢慢地縮了回去。舒賽暗想,此人還算是個君子。

  室內的氣氛又輕鬆起來,在說笑聲中,張威迅速為舒賽辦妥五份通行證。舒賽致謝,起身告別。主人開門將她送至樓梯口,熱情地說:

  “祝小姐,歡迎你常來!”

  “謝謝!”

  舒賽心急步緩,走出了五戰區司令部,她麵對蔚藍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為我們婦女爭了光”

 

  抗日戰爭初期,河南省確山縣竹溝鎮,是國共第二次合作後共產黨在國民黨統治區建立的一個基地,人稱 “小延安”。它對外是新四軍第四支隊第八團隊的“留守處”,對內則是中共河南省委、豫南特委以及後來以劉少奇為首的中共中原局所在地。

  1939年初夏,日寇進攻襄樊,國民黨第二次反共高潮波及鄂西北,該地區以及襄樊一帶的部分黨組織和黨員陸續轉移到竹溝。5月初,舒賽來到這裏,入“新兵隊”(內稱“黨員訓練班”)學習,又臨時改名為“司翹”。

  竹溝是個山寨小鎮,綠水青山,風光秀麗。從各地撤回的青年男女,為準備到敵後開闢革命根據地,進行抗日遊擊戰爭,分別在“新兵隊”、“青訓隊”和“教導隊”進行學習與訓練。他們的生活團結緊張,活潑愉快,為這個山區小鎮帶來一片勃勃生機。

  6月上旬的一天,舒賽被叫到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孫西歧笑嘻嘻地說:

  “司翹,抗戰兩周年快要到了,組織上要派你到汝南去執行一項特殊任務。”

  “去汝南,那不是國統區嗎?”

  “對,所以是特殊任務嘛。”

  舒賽想起李實曾提到汝南有梁山伯與祝英台的遺址,她高興地問道:

  “什麼任務?”

  “小鬼,你猜猜看?”

  “孫部長,我可猜不著。”

  “告訴你吧,派你去組織一個劇團,在‘七·七’兩周年期間,進行抗日宣傳演出。”

  “我對文藝是外行呀。”舒賽感到意外。

  “誰不知道你在襄樊唱歌唱得好,又搞過宣傳隊。”

  “那是業餘的嘛……”

  孫西歧不等她說完,繼續說:

  “你去後由地下黨汝南中心縣委領導,有困難他們會幫助你的。”孫西歧又神秘兮兮地說:“小鬼,在你出發之前,還有一位‘專家’要親自給你指導呢。”

  “是誰呀?”舒賽好奇地問道。

  “莫要著急嘛,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孫西歧賣了個關子。

  舒賽整裝待發前,再次來到組織部。一位衣著樸素、約三十餘歲的女同誌熱情地接見了她。

  “你是司翹吧,我是危拱之。”

  “啊,您是危部長。”舒賽興奮地望著這位濃眉大眼、略顯憔悴的組織部長。

  “不要叫部長啦,我比你的年齡大,就叫我大姐吧,我也叫你小司。”

  在七裏坪,舒賽已領教過葉劍英的風采,後來聽說他的夫人危拱之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是大革命時期的黨員,黃埔軍校生,曾參加廣州起義。後來到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回國後,在中央蘇區領導文藝工作,是紅軍文藝工作的開拓者之一。

  舒賽對危大姐仰慕已久,意外的見麵,使她非常高興。

  危大姐向舒賽介紹了汝南的情況和任務,以及統戰政策、秘密工作原則等。她說話聲調不高,語言簡潔,雖然身體清瘦,但精神飽滿,一雙烏黑的大眼,炯炯有神。當講到如何領導一個劇團時,她對組織管理、節目安排以及排練演出等業務瞭若指掌,說得頭頭是道。舒賽像一個小學生,屏息凝神地聽著。考慮到準備工作時間短促,危大姐建議舒賽選一些現成的節目。她問道:

  “小司,你看過《放下你的鞭子》嗎?”

  “危大姐,1937年底我離開武漢前,從上海來的救亡演劇二隊在街頭演出過,電影演員金山和王瑩演的父女。我看了,還感動得掉淚哩。”

  “這個節目很好,既可以在舞臺演出,也可以在廣場演出,你們可以排。”危大姐略微停頓後又說:“我再傳給你兩套節目:《海陸空軍總動員》和《紅旗舞》。這是兩個群舞,我在蘇聯學的,現在延安很流行,竹溝也演出過。”

  危大姐將舒賽帶到室外的一片空地,繼續說道:

  “我現在一邊說,一邊跳給你看。如今年歲大了,身體又不太好,動作做不到位了。你嘛,跟著我一邊學,一邊作場記,把主要的動作、隊形畫下來就可以了。這兩個舞蹈的音樂比較簡單,重複多,容易記。”

  危大姐說完,嘴裏哼著樂曲跳了起來。大姐的舞姿優美,動作協調。舒賽似乎看到了這位紅軍藝術家當年的舞臺風韻,她聚精會神地一邊記錄,一邊模仿。

  幾遍過後,危大姐汗流滿麵,氣喘籲籲地咳嗽起來,舒賽忙說:

  “危大姐,您不要累著了,我已經基本學會了。”說著,她攙扶危大姐坐下來,又到室內倒了一杯開水,送到大姐手中。

  “唉,身體就是不行了……司翹,你將基本動作做給我看看,好嗎?”危大姐說。

  “好吧,大姐可別見笑。”

  舒賽先敍述了舞蹈的隊形,隨後跳了起來,危大姐不時給予指點。

  “你學得蠻快的嘛。”舒賽跳完後,危大姐誇獎道。

  “大姐,我自幼就喜愛歌舞,曾經想上‘藝專’哩,是戰爭打消了我的念頭。”

  “哦,一切服從抗戰嘛。”

  臨別時,危大姐握住舒賽的手,親切地說:

  “小司,祝你此去成功!”

  “大姐,我一定完成任務!”

  危拱之在舒賽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後來,她回憶寫道:

  “生平第一次和危大姐見麵,就像一個美麗的、飄幻的夢,終生縈繞在我的心頭。”

  6月中,舒賽身穿便裝,由汝南地下縣委委員王鐸陪同,來到汝南,在縣委協助下著手組建劇團的工作。她以原來的一個宣傳隊為基礎,再從中學生中吸收了一些文藝愛好者,共二十餘人,組成了汝南話劇團。又從小學內吸收了十幾個會歌舞的男女學生,組成兒童演出隊。隨即進入緊張的排練。節目有抗戰歌曲齊唱和獨唱,有舞蹈,有活報劇和小話劇,還有《放下你的鞭子》。劇團的條件有限,舒賽依靠汝南縣委和當地群眾白手起家,自編自導自演。她將危大姐傳授的兩個舞蹈,一招一式地教給兒童們。由於大家都有一份愛國之心,工作熱情很高,在排練口號“將士在前方打仗流血,我們在後方排練流汗”的鼓舞下,順利完成演出前的準備工作。

  劇團公演的前夕,汝南街頭張貼出《海報》,群眾爭相購票。

  “七·七”之夜,劇場內燈火輝煌,觀眾暴滿。舞臺上方的紅色條幅上,寫著《為‘七·七’抗戰兩周年紀念演出》。周圍的牆壁上,張貼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把倭寇趕出國土!”、“懲辦漢奸走狗!”、“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抗日將士萬歲!”等標語。開演前,除一般觀眾外,上至專員夫婦,下至工商、文教、婦女各界的頭麵人物濟濟一堂。

  開幕前,身穿演出服的舒賽,走到台前,用她那清脆明亮的嗓音,作了簡短的演講:

  “同胞們!女士、先生們!今天我們舉行‘七·七’抗戰兩周年的紀念演出,為的是聲援在前方浴血奮戰的將士們。他們為了抵抗倭寇瘋狂的侵略,正在前線英勇殺敵,流血犧牲。兩年來,日寇侵佔了我國大片國土,屠殺了無數的同胞,毀壞了無數的家園,許多父老兄弟已淪為鐵蹄下的奴隸。可是,倭寇的狼子野心不止,還想霸佔我們全中國,還想奴役我們四萬萬五千萬同胞。親愛的觀眾們,難道你們可以容忍嗎?”

  “不!”被舒賽鼓動起來的觀眾齊聲回答。

  “對,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全體民眾要團結起來,行動起來,投入到抗日救亡的鬥爭中去,有錢出錢,有人出人,有力出力。今天的演出,就是一群愛國的青少年朋友,對抗日救亡的微薄貢獻。演出雖然稚嫩,熱血正在沸騰。讓我們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全場觀眾高呼。

  “敵人從哪裏來,把他打回哪裏去!”

  “敵人從哪裏來,把他打回哪裏去!”

  場內群情激奮,掌聲雷動。舒賽麵向觀眾深深地三鞠躬。

  “工農兵學商,一起來救亡!”在這雄壯的歌聲中演出開始了,臺上、台下相互感染,歌聲、喊聲連成一片。在演唱抗日歌曲《大刀進行曲》和《犧牲已到最後關頭》時,台下許多觀眾也跟著唱了起來。舒賽獨唱了《丈夫去當兵》。兒童演出隊表演了《海陸空軍總動員》和《紅旗舞》,觀眾對孩子們的表演格外地歡迎。

  當演出活報劇和小話劇時,凡有“漢奸”出場,似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喊“槍斃!”輪到壓軸戲《放下你的鞭子》演出時,全場的氣氛達到高潮。

  這是一出由三個人表演的廣場小劇。故事梗概:老人要少女香姐臨街賣唱,少女不從,老人含淚舉鞭抽打她。忽聽一聲:“放下你的鞭子!”觀眾席中一位男青年跳上臺去質問老人。老人悲痛地講述道:他們本是父女二人,家住東北。日寇佔領東北後,使他家破人亡。父女二人相依為命,流落到關內。為了謀生,他要女兒賣唱,女兒不從,才忍痛責打她。青年聽罷,同情他們的遭遇,譴責日寇的暴行,號召大家團結起來抗擊日寇。否則,今天他們父女的悲慘命運,明天也會降臨到我們的頭上!

  舒賽在劇中反串男青年。演出中,場內觀眾沉浸在動人的表演之中,許多人掉下了眼淚。演出結束後,觀眾擁到台前,向舞臺上捐錢捐物。舒賽帶領演員一再地謝幕,汝南的專員和各界的負責人走上台去,向演出者致謝。

  此後,舒賽又帶領大家在街頭,在工廠和學校進行宣傳演出。在他們的影響下,一些青年學生要求參加劇團,為劇團服務,一些社會青年要求當兵上前線。

  為感謝劇團,汝南各界競相宴請他們。專員夫婦在家中設宴款待舒賽,夫人親自下廚做自己拿手的“油炸西瓜瓤”招待客人。席間,她激動地對舒賽說:

  “小姐,我們都是女流,你年紀輕輕,就為國效力,也為我們婦女爭了光!”

  “夫人,年輕人為國效力,理所應當,不值得您的誇獎。”

  任務結束後,汝南中心縣委表揚了舒賽。她暗自說道:

  “危大姐,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

 

二十八隻步槍

 

  武漢淪陷前後,鄂中、鄂東、鄂南和豫南地區三十餘個縣市相繼淪入敵手。黨中央決定在武漢週邊創建抗日民主根據地,建立人民武裝,在敵後開展抗日遊擊戰爭。1939年底,朱理治、任質斌從竹溝率領大批幹部到鄂中敵後根據地與李先念、陳少敏、陶鑄等會合。舒賽也來到鄂中。隨後,以陳少敏為代理書記的豫鄂邊區區黨委、以李先念為司令的新四軍豫鄂挺進縱隊(1941年4月改建新四軍第五師)相繼建立。舒賽同孫西歧、田潤民、楊威等分配到新建的抗日民主政權——京安縣工作。

  京安縣由京山、安陸兩縣比鄰地區組成,地處豫鄂邊區前哨,是邊區的南大門。它周圍的平原地區,日偽據點星羅棋佈。山區和丘陵地帶,大都為國民黨頑固派控製。三權並立,敵強我弱,鬥爭形勢錯綜複雜。由於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持,新生的抗日民主政權才能立足於敵、偽、頑勢力之間,並不斷取得發展。

  1939年3月,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麵爆發後,日寇十分猖獗,經常率領偽軍到邊區進行掃蕩。姦淫燒殺,無惡不作。國民黨頑固派趁火打劫,常來我區搶糧奪物,抓丁派款。有時,日、偽、頑相互勾結,狼狽為奸。

  1940年初,舒賽和王傑兩人奉縣委之命,到巡檢司(巡店)組建區委會,王任書記兼組織委員,她任宣傳委員兼婦女委員,共同主持區委工作。他們訪貧問苦,發動群眾,先後組織起農救會、婦救會和兒童團。從積極分子中發展了黨員,建立起農村基層支部。又挑選可靠的青壯年農民,組織了民兵武裝。舒賽利用農閒時間,馬不停蹄地到各村對新黨員進行政治思想教育。她白天在村頭,向兒童團講解站崗放哨知識,教他們抗日歌舞。夜晚在油燈下,用自己發明的“虛線影字法”教文盲婦女識字。當地的群眾,無論男女老少,沒有不認識這個活潑年輕、滿麵笑容的女委員的,大家親切地隻呼她一個“賽”字。

  不愛紅裝愛武裝的舒賽,親自負責民兵訓練,為他們上政治課、軍事課,帶領他們進行操練。有時,她在深夜率領基幹民兵去攔截奸商、捉拿漢奸走狗。

  由於槍隻匱乏,民兵用的武器是一些自製的大刀、長矛。這樣的“武器”不僅難以麵對全副武裝的敵人,即使對付那些有槍的土匪,也非易事。人們朝夕所盼,是手中握有真槍實彈。小夥子們經常圍著舒賽問道:

  “賽,什麼時候縣裏能發給我們槍隻?”

  “等著吧,隻要我們的部隊打了大勝仗,就會有槍了。不過,你們現在可要認真操練大刀長矛。誰練得好,有了槍我就先發給誰。”於是,民兵們爭先恐後,積極操練。參加縣裏的比賽時,巡檢司的民兵獲得榜首。

  有一天,通訊員送來縣委政權部部長魯明健一紙通知,上寫:“王傑、舒賽同誌:命令你們火速前來領取槍隻。”

  舒賽和王傑聽說有槍了,高興得跳了起來。

  “舒賽,走,快去找幾個民兵和我們一起到縣裏去背槍!”

  他們來到縣委政權部,見到魯明健。

  “魯部長,我們來領槍支了。”

  “你們來得好快呀!”

  “你不是要我們‘火速’嗎?”

  “好吧,這次先發給你們二十八隻步槍,三百六十發子彈。槍隻雖然是雜八湊,但來之不易,都是戰士用鮮血換來的戰利品,你們可要珍惜它!毛主席說:‘槍桿子裏麵出政權’,有了它,我們的日子會好過一些。”魯明健一板一眼地說完,讓他們去保管處領取槍支。舒賽發現,在二十八條步槍中,除了一條日本“三八大蓋”、兩支捷克式外,其餘都是漢陽造,顯然是部隊用繳獲來的好槍換下來的。不禁感慨道,連我們的部隊都是這些雜八湊,又何況我們的民兵呢?他們分別背著槍隻和彈藥,一路上歌唱著回到區委。

  區委住在大梅村旁的一間不顯眼的獨屋內,舒賽和王傑分別在屋內靠牆的兩邊,用門板搭了兩個鋪位。鋪前置一張小桌,既可辦公,又能睡覺。巡檢司是遊擊區,常有敵情,睡覺隻能和衣而臥。

  第二天拂曉,舒賽在睡夢中被村頭的騷動聲驚醒。她翻身下床,來到王傑的床邊。

  “王傑,王傑。”舒賽輕輕喊道。

  “嗯,什麼事?”

  “你聽,好像村頭有情況。”

  王傑聽說有“情況”(指敵情),便翻身跳下床來。這時,村頭傳來人喊馬叫聲,和陣陣砸門的聲音。

  “舒賽,我出去看看就回來,你趕緊收拾一下。”王傑從枕旁拿起一支駁殼槍就往外跑。

  “這些槍怎麼辦?”舒賽追問。

  “你想辦法隱藏起來!”

  二十八條步槍,如何隱藏?舒賽鎮靜下來,她不能點燈,摸黑先將一些重要文件塞入灶內銷毀。然後從槍隻中挑出四支較好的,準備與王傑隨身攜帶。這時,敵人砸門的聲音愈來愈近,還有打人的聲音:

  “快說,快說,你們的區委在什麼地方?”

  ……

  突然,從門外氣喘籲籲地竄入一個人影,舒賽輕聲叫道:

  “王傑!”

  “不,我是大英。賽,你還不趕快走,偽軍帯著鬼子來抓你們了,正挨家挨戶搜查哩!”梅大英是婦救會幹部,識字班班長,家住附近,她冒險前來通知舒賽。

  “大英,你先走,我還有事!”

  “賽,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你快走,不要等我!”舒賽命令道,大英回身跑出門去。

  舒賽心想,這些槍隻是基層政權的命根子,絕不能讓它們落入敵人手中。在這嚴峻的時刻,她告誡自己不能驚慌失措,迅速將留下的二十四隻步槍和子彈,分別隱藏在獨屋後隱蔽的地方。王傑一去未歸,她隻得將四隻沉甸甸的步槍交叉地背在肩上,提上子彈袋,正要出門,舉著火把的敵人已搜查到獨屋前,封鎖了前門出路。舒賽搶在敵人進屋之前,奮力從後門逃出。在漆黑的夜色中,她順著屋後的地溝,匍伏著爬出村外。

  日寇偷襲巡檢司區委,撲了個空。大梅村的群眾,在敵人的威逼拷打下,沒有一個人透露區委的住所。敵人也沒有發現舒賽掩藏的槍隻。天亮後,他們抓了幾個反抗的老百姓,搶了一些群眾的財物,當成“戰利品”返回敵巢。

  疲憊不堪的舒賽,來到辛家榨鄉的一座小山頭上,見到了魯明健。政權部長激動地說:

  “舒賽,你真是好樣的!”

  1940年底,豫鄂邊區宣傳工作會議在區黨委駐地────八字門召開,適逢日偽大軍掃蕩我區,會議代表隨區黨委機關突圍。敵人採取梳蓖戰術,反復對我進行追剿。我軍依靠天時、地利、人和的有利條件,與敵人迂迴周旋。敵進我退,敵止我駐,經常雙方的距離僅二、三裏之遙。每當行軍過於疲勞時,或在月下的樹林裏,或在村頭的田坎上稍事休息。隻要環境許可,總能聽到一個女高音在輕輕地歌唱:

  “天涯海角覓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彈琴。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優美的歌聲使大家忘記了緊張與困倦,氣氛隨之活躍起來。

  “舒賽,歡迎你再唱一個。”

  “歡迎!歡迎!”

  舒賽也不推辭,再唱《丈夫去當兵》、《漁光曲》、《梅娘曲》等抒情歌曲,大家報以陣陣掌聲。

  部隊和敵人周旋幾天後,區黨委決定宣傳工作會議結束,會議代表在警衛班的護送下,向應城方向撤退。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他們來到宋應公路附近。由於敵人常常會在交通要道,如公路、鐵路、重要的河道兩岸設置據點或埋伏進行封鎖。人們將這些地方稱之為“封鎖線”。護送代表的警衛班不知封鎖線上有無敵情,不敢冒然通過,打算先派一名戰士前去偵察。舒賽搶先說道:

  “同誌,這件事由我去罷。”

  “那怎麼行,你是代表,偵察敵情是我們的事。”

  “同誌,你聽我說,你們穿的是軍裝,萬一前方有敵情,容易暴露。我穿的是便衣,又是婦女,可以欺騙敵人。”

  “舒賽,你徒手去,太危險,還是警衛班派人去吧……”代表們紛紛勸阻。

  “不要爭論了,還是我去!你們大家在原地隱蔽休息。如果我發現敵情,就以大聲說話為信號,你們迅速向安全地帶轉移。”

  舒賽說完,徑直向前方走去。她小心地觀察四周,沒有發現異常的情況。大家順利地通過了宋應公路。

  “舒賽,幸好沒有敵人,否則,太危險了。”有人擔心地。

  “這是女同誌的優越性,算不了什麼。”舒賽微笑說。

  “你們知道嗎?十天前,我們來開會時,舒賽還真是和敵人遭遇過,把大家都嚇壞了。”另一個代表說道。

  原來,十天前舒賽和幾個代表前來參加會議,同行有《七七日報》的顧文華等,一行八人來到一處叫石板河的地方。此處是通往八字門的必經之地,敵人加強了封鎖。當時,他們沒有警衛人員護送,舒賽以同樣的理由說服身穿軍裝的男戰友,讓他們到樹林內隱蔽,自己前去進行偵察。她離開隊伍向石板河方向走去,正爬上一個山坡,突然發現山坡下百餘米處有日偽軍的大隊人馬。舒賽正要轉身,一個偽軍喊道:

  “你是什麼人?”

  “我…是…老…百…姓!”舒賽大聲回答,將敵情信號及時傳給顧文華等。隨後,她為了吸引敵人,向山坡的另一邊跑了下去。敵人登上山坡喊道:

  “站住!站住!老子開槍啦!”

  舒賽急速奔跑,身後槍聲驟起,子彈嗖嗖地在她身旁呼嘯,揚起陣陣塵土。她奮力跑下山坡,躥入一片樹林之中。日寇見前方隻是一個普通婦女,便停止了追趕。

  顧文華等人撤到安全地帶後,大家被舒賽勇於助人,臨危不懼的精神深受感動,更為她的安全紛紛議論:

  “敵人開槍了,我真為她擔心。”

  “她怎麼還沒有回來,不會出問題吧?”

  ……

  突然,舒賽出現在眾人麵前,俏皮地說:

  “諸位,我不是回來了嗎!”

 

泥塑木雕

 

  舒賽在巡檢司愉快地工作了四個月之後,被調到縣委給組織部部長當秘書;兩月後,又到同興店當區委書記;未滿一月,調到縣委宣傳部當代部長;再過兩月,又去給鋤奸部部長當秘書。走馬燈似的調動,忽而升忽而降,使舒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據說調她當秘書,是縣委領導有意為這兩位單身的部長促成“秦晉之好”。年近二十四歲的舒賽,憑才論貌,早該有主了。現在仍是獨身一人,不僅縣裏少見,邊區也不多。豈料,一旦當上秘書,每日麵對首長,這個一向談笑風生、喜歌愛唱的舒賽,恰似泥塑木雕一個。縣委書記批評她“自高自大、個人英雄主義、思想意識不好”。此後,她身邊蹊蹺之事不斷地發生。

  一日,縣委書記黃德欽將舒賽叫到辦公室,兩位縣常委組織部長和鋤奸部長也在座。書記開口說:

  “舒賽,我們從安陸縣城附近抓到一個以教書身份為掩護的國民黨特務,壞得很。抓來後堅持反動立場,頑固不化,非殺不可!今天我們想再提審他一次,你來做記錄。審訊中難免要動刑,嗯,舒賽,你怕不怕呀?”

  舒賽心想,作記錄本是秘書的職責,何故還要徵詢她的意見?既然此特務非殺不可,又何須再問?更何須動刑?她滿腹的疑惑。“也許是組織要考驗我?”想到這裏,她回答說:

  “有什麼可怕的,我來做記錄。”

  舒賽坐上記錄席。鋤奸部長一聲令下,隻見五個警衛押上一個二十六七歲的男子,他站定後,書記親自審訊。在沒有物證的情況下,要對方交待罪行。犯人苦求,說明自己教書為生,不是特務。書記一氣之下,命令動刑。四個警衛人員走上前去,將犯人麵朝下放倒,分別拽住犯人的手腳,將他懸空扯了起來。另一警衛人員,拿起一條木扁擔,朝犯人的屁股一陣狠打,邊打邊問“招不招?招不招?”犯人嚎叫不止,連說“我招,我招!”一旦將他放下,他馬上翻供。如是往復多次,扁擔打斷了,也未問出個究竟。

  次日,機關轉移,全體整隊集合於村頭,麵對群眾,書記下令拉出此特務,列數其罪行後宣佈處死,並指令他身邊年僅十六歲的小鬼用大刀行刑。舒賽對昨日別出心裁的審訊,已很不解。今天又見到麵對全村群眾,特別是婦女和兒童,竟然讓一個未成年的娃娃用大刀來砍殺。她以為,這決非共產黨人應有的行為。從此,她對這位自詡為到過美國的大學生書記,便敬而遠之。

  一日,黃書記的小鬼來找舒賽:

  “舒秘書,首長要看看你的毛衣。”

  “為什麼?”舒賽納悶。

  “我不知道。”

  舒賽將一件自織的毛衣遞給警衛員。她想起不久前,這個警衛員送來一條首長的軍毯,說是想交換她的一條夾被,舒賽感到莫明其妙,拒絕了。為此,書記說她“缺乏階級友愛。”有一次,竟然將槍口對著她說:“真恨不得一槍打死你!”現在,書記要走毛衣,也許又想交換什麼物品?

  未久,小鬼又來傳話,首長要麵見她。

  忐忑不安的舒賽來到黃書記處,隻見兩位常委部長也在坐。書記手指桌上的毛衣,拿腔拿調地說:

  “嗯,舒賽呀,這件毛衣是你自己織的嗎?”

  “是。”

  “你說說,嗯,這是什麼意思呀?”

  “黃書記,請你講具體一點。”

  “你為什麼要在毛衣上織一個人頭?有什麼含義?嗯?”書記板著一付麵孔,兩位部長神情嚴峻。

  麵對這樣的提問,舒賽哭笑不得。她想,今天本縣三位主事的常委,竟然放下縣裏的黨政大事,專門研究起一件毛衣的圖案來。不禁想到去年冬天,她領到一件稍大的棉衣,因穿上透心涼,便隨手拾起一根草繩攔腰係上,也曾引起幾位首長的議論,說什麼“她穿件衣服也與眾不同。”為此,她織了一件毛衣穿在裏麵(原來的毛衣在保康換糧食用了)。當時邊區物資短缺,隻買到絳紅、深藍兩色毛線。她設計了一個簡單的圖案,在前胸和後背各織了兩個不同顏色的直角三角形,將斜邊拚在一起。為避免單調,她在左胸前的深藍部位,用絳紅線織了一個人頭剪影。對書記的提問,她如實地回答:

  “這沒有什麼含義。”

  “沒有含義?嗯,將紅色人頭織在深色背景上,是表示人在黑暗中嗎?嗯,難道說就看不到一點光明嗎?嗯?”

  舒賽的腦袋嗡嗡作響,木樁似地立在三位常委麵前,一動不動。

  “嗯,你講講,這是什麼思想意識?嗯?”

  “舒賽,黃書記在問你,你要回答。”鋤奸部長插話。

  突然,舒賽幾步上前,從桌上抓起她的毛衣,轉身就跑出門去。她不作任何解釋,繼續穿此毛衣。

  縣委鋤奸部設在一間民房內,靠牆兩邊有兩張木板床,床前各有一張桌子。年輕的舒秘書和而立之年的肖部長各占一床。白天,這裏是鋤奸部辦公室,夜晚是兩人共同的宿舍。在革命戰爭年代,為了搞好軍民關係,少讓群眾騰房,男女同室已為常事。對此,舒賽早已習慣了。她和半年前在組織部一樣,每日隻知埋頭工作,寡言少語。加之近來發生的毛衣圖案等事,更使她心中不悅。鋤奸部下屬一隻十餘人的手槍隊,舒賽兼任指導員。一有空她就去手槍隊,教隊員們學習政治、文化,用自編的《手槍隊員訓練手冊》為大家講化裝偵察、突襲綁架、擒拿格鬥等基本知識。舒賽和他們在一起,感到十分愉快,忘卻了心中的煩惱。

  初始,鋤奸部長麵對年輕秘書,也是一本正經、不苟言笑。舒賽以為是部長還沒有從半年前妻子被敵人殺害的噩夢中解脫出來,不禁對他懷有幾分敬意。不到一月,部長變了,不僅白天對舒賽眉開眼笑,夜晚也打開了話匣子。

  “舒賽,外麵好像有什麼動靜,你聽見了嗎?”部長躺在床上說。

  舒賽在“食不言,睡不語”的家訓中成長,一天的緊張工作之後,每到夜晚,上床便入夢。

  “舒賽,睡著了嗎?你聽聽,外麵有什麼動靜呀?”

  舒賽被叫醒,她逐去睡意,凝神靜聽。

  “蕭部長,沒有什麼,你放心睡吧!”

  “噢,沒有什麼……”部長聽見秘書回話,便來了興致:“舒賽,你看今晚的月亮多亮呀……今天是陰曆十五吧……噢,我怎麼一點睡意也沒有……噢,舒賽,你談過幾次戀愛?……聽說你和田潤民好過呀,是嗎?……”

  舒賽無心對話,早已睡著。

  “舒賽,舒賽,睡著了?……噢,睡著了!”黑夜中,部長自言自語。

  如此,舒賽每晚都在對方的嘮叨聲中入睡。有時,為他的喋喋不休,實在難以忍受時,便開口道:

  “肖部長,你能不能把你的話留到明天白天再講?”

  “噢,好吧,好吧。”部長無奈地。

  一個春雨綿綿的夜晚,舒賽少有的能安靜入睡了。深夜,雨聲淅瀝,窗外一片漆黑。夢中的舒賽,隱約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被子上遊動,她睜開雙眼,大吃一驚。隻見身穿內衣的部長坐在她的床邊,一隻手正放在她的被子上。守身如玉的舒賽憤怒地坐了起來,大聲喝道:

  “你要幹什麼?”

  舒賽的暴怒,使對方手足無措,慌忙退回自己的床邊,嘴裏不停地嘟囔著:“噢,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受到莫大侮辱的舒賽,跳下床來,追到部長的床頭,大聲指責道:

  “什麼情不自禁!你這種行為,對得起你那英勇犧牲的妻子嗎?”

  部長惱羞成怒,故作鎮靜地說:

  “我……我要叫你去查崗哨!”

  舒賽明知是遁詞,她也無意再睡,更不願留在屋內,便壓下怒火,回床邊穿好衣服,帶上蓑衣和鬥笠,從枕下拿出自己的手槍,三步兩步跨出門去。

  舒賽剛出門,兩個手槍隊員迎麵走來。

  “指導員,半夜了,又下雨,起來幹什麼?”

  “出來看一看。你們怎麼也起來了?”

  “我們聽見你說話的聲音,就起來了,沒有什麼情況吧?。”

  “沒有什麼,你們快回去睡吧。”

  雨下大了,暮春時節,寒氣襲人,舒賽將蓑衣緊緊地裹在身上。雨夜查哨,平時少有。她踏著泥濘的土路,想著剛才那羞怒的一幕,不知不覺地走到村頭的哨棚。見值勤的手槍隊員堅守在崗位,她無心搭話,來到村前的池塘邊停住腳步。春雨下個不停,她胸中的怒火已慢慢壓了下來。她想到這件事要不要報告縣委?她要不要調換工作?如果報告縣委,固然可以揭露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但會鬧得滿城風雨。對方是常委,縣委自然會維護他的威信,何況他的邪行未遂?如果她不報告縣委,也就沒有理由提出調動工作。“小不忍則亂大謀”,舒賽決定忍下來,留下來。由於她已經表明了態度,估計對方也不敢再犯。

  第二天,似乎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幾天後,部長突然對舒賽下達命令:

  “自明日起,一周之內,你去辛家榨、同興店、張家茶棚、快活林等七個敵偽據點,把那裏的內線全部建立起來。不要帶槍,一個人去。”

  舒賽感到驚訝。這七個據點方圓數十裏,其中張、快兩據點是通往區黨委的要道,敵人防範很嚴,據點內叛徒又多。它們本是部長親自控製的據點,卻不給她提供任何線索。且不說時間緊,任務重,隻身空手潛入活動,也十分危險。舒賽想,這分明是在難為她。如果她拒絕執行,會被以膽小抗命而論罪。從來不服輸的舒賽,決定冒險去執行任務。經過精心地策劃,她化裝成青年農民,在地下黨員、基本群眾和戰友的協助下,如期完成了任務。部長不解地問道:

  “你是怎麼找到這些關係的?”

  “依靠黨和群眾。”舒賽淡然回答。

  1941年4月下旬,京安縣第一次黨代會在楊家沖召開。會前得知,邊區黨委組織部部長楊學誠要親臨會議,黃書記急忙將自己的分頭剃成光頭,脫下軍裝穿上農裝,以回應楊部長提出的“幹部要農民化”的號召。楊部長到來後,從早到晚,被縣委領導們團團圍住。

  在舒賽心目中,楊部長是位年輕有為、德才兼備、在邊區享有盛譽的領導人。他來縣裏蹲點後,分別和縣委領導事先安排的一些幹部進行談話。舒賽多麼想把自己在京安工作的感受,當麵向部長陳述,但接見的名單上卻沒有她。她也決不主動要求麵見部長。

  縣委決定在黨代會閉幕後的“五·一”節,舉行文藝慶祝晚會,籌備的任務交給了愛好文藝的舒賽。她有汝南的經驗,又有幾個縣委委員參加,大家共同編寫排演,很快便組織起一台綜合性的晚會節目。

  “五·一”之夜,在楊部長和縣委領導的帶領下,代表們和群眾濟濟一堂,觀看演出。台下不時傳出笑聲和掌聲。當演至一個歌頌蘇聯老大哥的“活報”時,突然,黃書記在台下喊道:

  “停止!停止!不要演了!”

  會場觀眾啞然無聲。隻見坐在台前的黃書記和幾位常委一臉怒氣,勒令晚會停止,隨即簇擁楊部長拂袖而去。舒賽和臺上的演員們誠惶誠恐,麵麵相覷。

  後來知道,縣領導認為演出的節目中,有政治性不強和低級趣味的問題。次日,縣委雷厲風行地組織起專門會議對此進行檢查,舒賽成了罪魁禍首。她不解的是,既然有幾個縣委委員共同工作,為何歸罪她一人?何況所謂的問題如“毛衣圖案”一樣的捕風捉影、無限上綱。然而,那幾個縣委委員卻三緘其口。舒賽深感委屈,產生了抵觸情緒。一連三天,她既不檢查也不解釋,隻有兩句話:“不承認”、“不知道”。從第四天起,檢查會升級為鬥爭會,縣委指定參加人員,黃書記親自主持,楊部長坐鎮。會上,對舒賽進行打態度、批思想、查立場之後,再次令她檢查。她如泥塑木雕,不言不語。會議一再升溫,從5月2日起,一鼓作氣,整整開了十四天,各種上綱上線的“罪名”以及人身侮辱等指責鋪天蓋地而來。諸如:

  部長對秘書圖謀不軌之事,因舒賽的日記被同鄉賀群看到,賀為之抱打不平,批評了對方,此事便傳開了。在鬥爭會上有人批判說:

  “那天晚上的事,人之常情嘛!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你到處散佈此事,無非是要破壞領導的威信。”

  舒賽任部長秘書期間,閒暇時不願麵對部長,常和機關幾個男青年接觸。其中一個得過肺病的張某,學生出身,體質虛弱,舒賽待之如弟,曾煨燉母雞一隻,送與他和幾個年輕人共食。鬥爭會上有人揭發說:

  “你成天物質拉攏、迷惑機關的幾個小青年,這是在玩弄男性!”。

  一位部長緊接著批判道:

  “你為什麼和這個玩,和那個玩,就是不結婚……這是搞‘美人計’嘛,和國民黨女特務採用的手段一模一樣。”

  有人指責舒賽排的花鼓戲“低級下流”;有人指責舒賽寫的《梨膏糖》唱詞“醜化了新四軍”;有人指責舒賽排的活報“汙蔑了蘇聯老大哥”

  ……

  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會上,除楊部長肯定舒賽自編、自演的一個話劇“有教育意義”以外,自始至終無一個人敢於為她、為事實、為真理而仗義直言。

  舒賽思忖,自己拋卻父母和家庭,滿懷理想與信念,投身於民族解放鬥爭和共產主義事業。來京安之前,她一直工作順利,常受表揚。何以在京安半年多的時間裏,卻是非不斷?僅僅一次晚會中的個別失誤,就招來如此殘酷無情的鬥爭和人身的侮辱?她實在難以理解,更難以接受。“士可殺不可辱”,她感到絕望,感到失落。她決意保持沉默,如大海一樣的沉默。

  一天上午,充滿火藥味的批鬥會繼續進行。突然,從舒賽身後傳來一張折疊嚴實的字條,她無精打采地將它打開,眼前一行字令她異常吃驚:

  “舒賽,你就嫁給我吧!”

  這是縣委秘書邵某的字跡。他是舒賽常接觸的幾個男青年之中,惟一被縣委指定參加會議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個被安排來現身說法批判舒賽玩弄男性的邵某,幾天來,在會上一言不發。今天,竟冒天下之大不韙寫下這張求婚的字條。舒賽初見字條,十分反感。不知對方此舉是挺身相助還是乘人之危?她想將字條傳到首長席去。但馬上又想到,即便他乘我之危,我又何必以牙還牙?頓時,一個念頭閃現在她的腦際:“之所以在京安屢遭不幸,無非是因為自己沒有嫁人。如果我嫁了一個男人,還能再誣衊我是女特務或玩弄男性嗎?還能有如此多的是是非非嗎?……好吧,我就嫁給他!讓那些恨我者去痛快,愛我者去痛惜吧!”

  舒賽提起筆來,在字條上寫下兩個字:

  “同意!”

  她將字條揉成一團,旁若無人地向身後扔了回去。隨後,她又為這暴棄的行為,難以言喻地痛恨、痛悔不已,

  第二天的鬥爭會上,不見了邵某,主持人聳人聽聞地說:

  “我們在批評教育舒賽的過程中,她仍然執迷不悟,還在對青年人搞這一套!”

  於是,會上的批判內容又多了一條。此時,舒賽對任何中傷已無動於衷。還有什麼比無奈地寫下“同意”二字,更加傷害自己呢?

  5月15日,批鬥會結束,楊部長親自作總結,他根據會上的發言內容,將舒賽的問題歸納為二十八條,第一條就是“玩弄男性”。楊部長聲色俱厲地說:

  “如果舒賽再不表態,就開除黨籍!”

  區黨委組織部長的最後通牒,令舒賽毫無退路。要麼接受這屈辱的批判,要麼丟掉自己視若生命的黨籍。對年輕的舒賽而言,屈辱尚有清白之日,黨籍是萬萬不能丟的。她生平第一次違心地說道:

  “我--接--受。”

  縣委當即作出處理結論:“……舒賽是女光棍,用流氓手段玩弄男性,決定給予留黨察看三個月的處分。”

  次日,舒賽無奈地在縣委機關的群眾大會上,進行自我檢查。她看見坐在人群中的手槍隊員和那幾個男青年,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會後,曾日夜伴隨她的手槍,被縣委收回。仍然是鋤奸部秘書兼手槍隊指導員的舒賽,卻被解除了武裝。

  當晚,舒賽肝腸寸斷,萬念俱灰,拖著沉重的腳步,再一次來到村前的池塘邊,她望著靜靜的池水,淚如泉湧。這是她投身革命以來第一次、也是她此生僅有的一次錐心的痛泣。淚水難以洗掉她在京安這半年多來的痛苦,這十四天來所受的屈辱。她想到死……怎能不清不白的死?又想到走……豈不成了叛徒、逃兵?她想去延安,無奈這山高路遠。既不能死,更不能走,隻能寄希望於有朝一日,她所珍愛的黨,能還她以清白之身。

  十六年後,舒賽在《自傳》中寫到京安一節時,仍心存餘悸:

  “由於京安個別主要縣委的品德作風不良,使我受盡了折磨。什麼共產黨員、革命戰士?竟以最卑劣的心理與手段,整得我九死一生。那十四天的鬥爭會,使我魂不守舍,昏痛欲絕。若不是透徹了大義,縱有十條生命也會完蛋的……如今,以不惑之年來追述往事,也許有人不以為然。我卻以為,一則他們的醜陋輪廓應該勾勒一筆;二則我受的苦難不宜泯滅,這是一個年青純潔的女共產黨員在黨內不應有的遭遇。足見加強共產黨之黨風和提倡男女平等之思想教育是何等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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