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南渡後的七年漂泊和再嫁的糟心事
李清照是公認的“千古第一才女”。她的詞清新典雅,善用白描,音韻協調,是宋詞的“大師”級人物,她存世不多的詩歌和散文也具有相當高的水平。
今天大多數人看李清照,多少帶有一點臉譜化。比如書本和網頁中的畫像上,她是個大美女。其實她究竟長什麽樣子我們永遠不知道。另一點就是人們普遍認為李清照與她的丈夫趙明誠是古代夫妻琴瑟和諧、相親相愛的典範。關於這一點,有許多流傳的小故事。特別是夫妻倆用十年時間完成了30卷古代金石學巨著《金石錄》。 “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等佳句,更是傳為佳話。
然而,很多人不了解的是,這對恩愛夫妻到中年以後其實感情出現了裂痕。早先因為父親趙挺之被蔡京陷害,這對年輕夫妻被迫回到趙明誠的原籍青州(今屬濰坊)屏居長達13年之久,他們合作完成了巨著《金石錄》。在後期的某個時候,趙明誠納了妾,而且,在他1121年被重新啟用任萊州知州時,帶著妾去赴任,把37歲的李清照留在青州。這本身不表明夫妻關係一定惡化,因為官員納妾很平常(白居易晚年那麽花,也沒見他老婆跟他鬧)。但我們去品味一下《鳳凰台上憶吹簫》,就能感受到李清照的愁苦和無奈。
幾年後(1127年) “靖康之變”爆發,北宋滅亡,大批北方文人逃難到江南地區避難。當時趙明誠恰好已先行南下江寧府(今南京)奔母喪,李清照獨自留在在青州家中。她從大量收藏品中精選了15車書籍器物,於次年(1128年)春輾轉抵達江寧府,夫妻團聚。此時趙明誠已被朝廷任命為江寧知府。然而就在幾個月後,他的形象崩塌。在江寧知府任上,下麵有人發動了一次兵變。在混亂中,趙明誠驚慌失措,用繩索吊著城牆連夜逃走。丈夫如此懦弱的行為,讓李清照感到極度失望,使他們的夫妻關係雪上加霜。不久後她寫下著名的《絕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有人認為這首詩是借古諷今,批評朝廷的軟弱。其實,不齒於丈夫的貪生怕死是她創作此詩的直接動因。
趙明誠被朝廷短暫革職後又被啟用。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夏天,趙明誠奉調湖州,卻在途中染病,很快去世。李清照沒有孩子,從此失去了依靠。李清照對書籍文物“愛惜如護頭目”(《金石錄後序》),一個沒有生活來源的寡婦,如何在動亂中保管15車典籍文物是一個大問題。此時趙明誠的妹夫李擢在洪州(今江西南昌)任職,於是李清照讓兩個管家將大量書籍文物送到他那裏去保存。未曾想建炎三年(1129年)冬天,金人攻下洪州,於是這些文物全部失去。
但劫難遠沒有完。李清照帶著重要的文物一路來到浙江。然而她聽說有人暗中上表,說她隨身攜帶大量文物,是打算獻給金人(當時金人渡過長江,“搜山檢海捉趙構(宋高宗)”)。李清照不敢大量攜帶這些東西,就把大部分寄放在剡縣。結果這些文物被官軍搜出,後被一位將軍私吞了。她隨身攜帶的六箱收藏,在她寄居越州(紹興)時,有一天夜裏被又盜賊偷走了五箱,一次次的劫難幾乎讓李清照的收藏喪失殆盡,她痛苦萬分。
紹興元年(1131年),當47歲的李清照在杭州(臨安)見到同父異母的弟弟李迒時,她幾乎陷入絕境,已憔悴得不成樣子。李迒當時擔任朝廷敕局刪定官,負責編纂朝廷的詔令和法律文書。他官職雖不大,但畢竟有一份收入,他收留姐姐寄居在家裏。然而李清照不久就病倒了,病情十分危重。李迒一家為她尋醫問藥,甚至一度為她準備後事。
李清照最終挺過來了,然而就在她患病的過程中,一個名叫張汝舟的人進入了她的生活。這位張汝舟在朝中任右承務郎、監諸軍審計司,這是一個審計各路軍費開支、物資調配的小官。他與李迒原先稍有點認識,但沒有什麽交情。此時他借故上門拜訪,表現出對李清照的關心。他向李迒表示,願娶他姐姐為妻。李迒覺得張汝舟這人似乎很誠懇,便積極促成這件事。從李清照的角度講,寄居在弟弟家中是畢竟身份尷尬。張汝舟這人看起來和善,又是朝廷官員,跟了他應該會有一個平安的生活。另外,從禮教的角度講,趙明誠過世已滿3年,寡婦再嫁在當時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李迒和李清照都看錯了人,這件事情讓李清照付出了情感和名聲的雙重代價。張汝舟關心的其實不是李清照本人,而是覬覦字畫、青銅器等文物。他知道李清照夫婦是這方麵的收藏家,又聽說李清照手中仍保有不少。但婚後他發現大部分藏品已在戰亂中散失了,於是他很快露出了真麵目。他不僅對李清照言語侮辱,而且“遂肆侵淩,日加毆擊”。(李清照《投翰林學士綦崇禮啟》)
麵對這樣一個卑鄙小人,李清照無法容忍。在結婚3個多月後,她決定以一種魚死網破的方式來擺脫這段婚姻。在宋代,妻子若以感情不和或家暴為由提出離婚,不僅很難達到目的,而且很可能名聲掃地,甚至按律坐牢。李清照采取的方法是,她到官府狀告張汝舟“妄增舉數入官”。這在當時是欺君之罪。“舉數” 指一個人參加科舉考試的次數。宋朝有一項“特奏名”製度,即對於那些屢試不中但年歲已高的士人,朝廷會根據其累計的考試次數和年齡,破例授予一個較低的官職作為安撫。結婚之初,張汝舟曾向她炫耀自己靠“彎道超車”,即虛報科考次數得到官職。他以為李清照會嫁雞隨雞,沒料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朝廷調查結果是罪名成立,張汝舟被流放柳州,李清照與之合法離異。然而,按《宋刑統》中“妻告夫雖得實,徒二年”的規定,李清照盡管贏了官司,也得入獄。好在經翰林學士綦崇禮等親友營救,她實際隻被關押了9天便獲釋。綦崇禮是李清照前夫趙明誠的表弟,為官正直。
李清照恢複了自由之身,展現了她寧為玉碎的剛烈性格。然而這場再嫁風波,讓李清照幾百年來飽受士大夫的非議。他們中的很多人站在禮教的角度,認為寡婦而再婚後,以對簿公堂的方式“閃電離婚”,是嚴重失節。南宋王灼在其《碧雞漫誌》就評價道:“若本朝婦人,當推詞采第一。趙死,再嫁某氏,訟而離之,晚節流蕩無歸。”這是一般的看法,還有更惡劣的。
因此,李清照在逃難、喪夫、文物散盡之外,又多了一層愁苦。然而折騰還沒有完。高宗紹興四年(1134年)秋,金兵聯合偽齊政權大舉南下,一度逼近長江防線,威脅都城臨安。金軍在揚州一帶被韓世忠部挫敗,實際上並未攻至臨安城下。然而當時消息不暢,傳言四起,人心惶惶,李清照為避難逃至錢塘江上遊的婺州(今金華)。她之所以去婺州,是因為當時的婺州知州是李擢。我們前麵提到過他,他是趙明誠的妹夫,幾年前在洪州任職。雖然像綦崇禮、李擢這樣的人都是遠親、“轉折親”,但在兵荒馬亂的時候,李清照去投靠他們、或者請求他們的幫助,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李擢知州讓愁腸百結的李清照獲得了暫時的安寧。在金華寓居的約一年時間裏,她寫下了著名的小令《武陵春》。“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李清照的愁,實在是太深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