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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目前,本號主掌握的抗戰勝利後國民政府以官方名義接收的“中電”一、二、三廠,加上原偽滿“滿映”改編的“長製”作品,或多或少都有涉獵。現在回到原始初心,規規矩矩聊一部純“舊上海老電影”,就是張迷們盼望已久的,文華影業公司1947年出品的家庭倫理片《太太萬歲》。本片由張愛玲編劇,桑弧導演,蔣天流、張伐、石揮、路珊、上官雲珠、汪漪等人主演。
張愛玲《太太萬歲》劇本手稿▲
這是繼《不了情》(舊上海老電影係列之九十二《不了情》)成功之後,張愛玲與桑弧的第二次合作,而且事先並沒有和文華公司作過多交流,張愛玲的《太太萬歲》劇本殺青之後,由桑弧直接交給了製片廠長陸潔。文華公司負責宣傳策劃的龔之方回憶道:“在寫作過程中沒有和桑弧商量過什麽,她(張愛玲)一氣嗬成地把它完成。”龔之方想說什麽?桑弧的品味意趣和張愛玲出奇相似,他完全信任張愛玲,沒有幹預張愛玲的整個劇本創作。這與1947年初桑弧接到《不了情》劇本初稿時的情形完全不同。根據“理科生”陸潔日記記載,“1947年 1月12日,張愛玲劇本初稿交來”,然4天看過初稿之後,“1月16日培林(桑弧原名李培林)來言,昨一夜失眠,擬仍拍《鴛鴦蝴蝶》。勸勿三心兩意,盡可能修改張愛玲劇本。”這說明張愛玲的初稿桑弧沒看上,經過“一夜失眠”慎重考慮親自找廠長陸潔麵談而不是打電話。陸潔廠長也沒有直接幹預,隻是“勸(桑弧)勿三心兩意,盡可能修改張愛玲劇本”,說明陸潔對這本初稿也沒抱太大希望。僅僅相隔半年時間,這期間發生了什麽?
張愛玲在愛林登公寓陽台▲
我們不妨摘幾句《張愛玲往來書信集》中提及桑弧的地方,“寫《半生緣》的時候,桑弧就說我現在寫得淡得使人沒有印象”。“我非常不喜歡《小艾》,桑弧說缺少故事性,說得很對”。“梁京筆名是桑弧代取的,沒加解釋。我想就是梁朝京城,有‘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情調,指我的家庭背景”。“桑弧崇拜李叔同”。談到胡蘭成,張愛玲往往要抱怨一句“這個人好煩”;和賴雅結婚後,張愛玲會聊一點煙火氣,比如“他燒菜很好吃”。但對桑弧,張愛玲卻極少情緒化的表達,總在說他的觀點如何。像她這種天馬行空之人,能夠如此重視別人的想法很不尋常。上圖是張愛玲1947年夏在愛林登公寓陽台所拍,據說是從桑弧遺物中的底片複原的。張愛玲曾經說過,“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請注意1947年夏這個時間段,《不了情》剛剛上映,《太太萬歲》正在籌拍,與文華公司桑弧團隊的無障礙合作,這應該是張愛玲離開上海之前最為快樂的一段時光。《小團圓》出版之後,很多人以小說作史料,把燕山當桑弧,然後展開豐富的聯想。我不否認燕山身上有桑弧的影子,但我相信《小團圓》中九莉對燕山的看法應該是張愛玲對桑弧情感的真實寫照,“她覺得她是找補了初戀,從前錯過了的一個男孩子”。至於在大陸的桑弧,那個特殊年代也曾被迫寫過包括《交代我給香港大公報寫稿的情況》、《揭XXX》、《再揭XX》、《交代我的罪行》、《關於交代“假鳳虛凰”的情況》等“交代材料”,看看這些標題,我們應該理解晚年的桑弧為何閉口不談張愛玲了。
《太太萬歲》海報▲
根據前不久才公開的文華公司製片廠廠長、“理科生”陸潔的日記記載,《太太萬歲》從開拍到上映的全過程堪稱流暢神速:1947年8月4日開拍,9月23日全片拍完;11月1日開始配音,12月10日“皇後”影院試片,12月14日在“皇後”、“金城”、“金都”、“國際”四大影院同時上映,頓時成為那一年上海電影界的“聖誕大餐”。上映的兩周,上海一直“大雪紛飛”,然而“仍場場狂滿”,“連日客滿,賣座第一”,票房甚至超過了當年的好萊塢歌舞片《出水芙蓉》。而且在上映之前,張愛玲專門在《大公報•戲劇與電影》上發表了《題記》,她在《題記》中告訴觀眾,每個太太都是陳思珍:“《太太萬歲》是關於一個普通人的太太。上海的弄堂裏,一幢房子裏就可以有好幾個她。她的氣息是我們最熟悉的,如同樓下人家炊煙的氣味,淡淡的,午夢一般的,微微有一點窒息;從窗子裏一陣陣地透進來,隨即有炒菜下鍋的沙沙的清而急的流水似的聲音。主婦自己大概並不動手做飯,但有時候娘姨忙不過來,她也會坐在客堂裏的圓匾麵前摘菜或剝辣椒。翠綠的燈籠椒,一切兩半,成為耳朵的式樣,然後掏出每一瓣裏麵的籽與絲絲縷縷的棉花,耐心地,仿佛在給無數的小孩挖耳朵。家裏上有老,下有小,然而她還得是一個安於寂寞的人。沒有可交談的人,而她也不見得有什麽好朋友。她的顧忌太多了,對人難得有一句真心話。不大出去,但是出去的時候也很像樣;穿上‘雨衣肩胛’的春大衣,手挽玻璃皮包,粉白脂紅地笑著,替丈夫吹噓,替娘家撐場麵,替不及格的小孩子遮蓋……”
蔣天流劇照▲
鑒於本片主創人員導演桑弧(舊上海老電影係列之八十八《假鳳虛凰》),蔣天流(舊上海老電影係列之九十六《母與子》)、張伐(舊上海老電影係列之九十六《母與子》)、石揮(舊上海老電影係列之四十五《世界兒女》)、路珊(舊上海老電影係列之九十六《母與子》)、上官雲珠(舊上海老電影係列之九十一《天堂春夢》)之前拙作都有簡介,敬請參閱鏈接。下麵擇要介紹一下他們飾演的角色。本片女一號陳思珍的扮演者蔣天流晚年接受采訪時,一直在講自己“不漂亮,沒有王丹鳳漂亮”,然而她顧盼之間臉上稍縱即逝的那種中年女人的疲倦卻很傳神,難怪張愛玲要說中國女人“跳掉了少婦這一階段”。
石揮劇照▲
您還認得出來嗎?這位飾演女一號思珍父親的“老爺子”,就是當年還不到32歲的石揮。
上官雲珠眉眼留情▲
有的電影是戲保人,有的電影是人保戲。這部《太太萬歲》雖然已是大牌雲集,為了再加一道保險,桑弧請來了上官雲珠加盟,飾演交際花咪咪,請看上官雲珠的眉眼留情。
汪漪劇照▲
據說汪漪這個角色原本是請王丹鳳出演的,但王丹鳳當時已經走紅,她表示“群戲不拍,戲少不拍”,桑弧隻得另請汪漪出演。汪漪原名汪淑宜,原籍江蘇武進,1925年出生於上海。複旦大學肄業後以汪漪的名字加入苦幹劇團,戰後隨劇團一同加入文華電影公司。四十年代代表作品是電影《太太萬歲》,五十年代代表作是《萬紫千紅總是春》。上世紀八十年代,汪漪重新煥發藝術青春,接連出演《黑炮事件》等影片,其中在《黑炮事件》扮演的馬列主義老太太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本片中汪漪飾演男一號唐誌遠的妹妹唐誌琴。
韓非▲
韓非原名韓幼止,祖籍浙江寧波,1919年出生於北京,1932年隨父遷居上海。1939年上海青年會中學畢業後加入中法劇團,後相繼在上海劇藝社、苦幹劇團擔任演員。1941年主演影片《夜深沉》開始步入影壇,抗戰勝利後,在文華、中電等電影公司參演影片。1949年赴香港,在長城、龍馬等影片公司參演喜劇影片,並因主演《一板之隔》,1957年在文化部1949~1955年優秀影片評獎中獲個人榮譽獎。1952年回到上海,在上海電影製片廠擔任演員,塑造了特務、地主、貪官、工人、教師等各類銀幕形象,尤其擅演喜劇。1985年在上海病逝,享年66歲。本片中飾演女一號陳思珍的弟弟陳思瑞。
本片片長107分鍾,按慣例分五部分為您呈現。
第四部分▼
思珍謊言被揭穿兩親家鬥閑氣
薛副經理卷款而逃公司要破產
本片忠實還原了1947年上海中產家庭的生活細節,通貨膨脹情況也有涉及。不過影片中還有一個小小的花絮,思珍婆婆過生日時說自己想吃菠蘿蜜,為虛榮思珍囑咐弟弟思瑞去南貨店買菠蘿蜜,而且特別交代讓弟弟講說是剛從台灣帶回來的。而這位剛從台灣回來的弟弟去南貨店買的卻是菠蘿,這可不是設計好的喜劇橋段,整個劇組都沒有發現這個bug,而最後把關的導演桑弧呢?想當然地認為菠蘿就是菠蘿蜜,因此一直錯到現在。▼
感謝您的耐心閱讀與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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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煙空|紀念張愛玲去世三十周年:張愛玲的第一部電影《太太萬歲》
幾年前,我在《因為懂得——張愛玲》時裏寫了這麽一段:
「天才的長處極長,短處特短。對於張愛玲向來的決絕,我真是五體投地地佩服。1947年,她離開生活了四年的胡蘭成,砸了30萬元稿費給他,特別牛氣衝天,並不似如今這般的女子,離婚總是男方淨身出戶,至少也要撈夠下半生的衣食無憂才肯放手。但張愛玲不,她是個純粹的人。結婚時,要歲月靜好,現世安穩;離婚時,她自知所取非所欲,便選了自尊。張愛玲說:“忘記一個人隻需要兩樣東西,時間與新歡。”胡蘭成不能不要新歡,她隻要了時間。」
張愛玲甩給胡蘭成的稿費三十萬,就是她的第一部電影《太太萬歲》所得到的報酬。上一篇寫張愛玲個人電影史,是一個總括,並沒有深入到某一部電影的肌理,今天就展開來寫她的第一部電影(文華投拍公映的第一部,於劇本而言,是第二部)。
《太太萬歲》是一部喜劇,不是鬧劇、滑稽劇,是一部以幽默詼諧的方式表現因情境差異而產生錯位的喜劇,可以說,是一部精致的喜劇。
《太太萬歲》中的主角是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的詼諧主婦,在傳統中國電影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主角,但這些角色是張愛玲駕輕就熟的生活。該片好萊塢式的笑料受到了觀眾的歡迎,中國影壇前輩、報界耆宿龔之方評價說:「劇本寫得流暢風趣,笑料豐富」。
但也並非沒有批評的聲音,看起來批評並非針對電影本身,而是衝著張愛玲這個人去的。如:「寂寞的文壇上,我們突然聽到歇斯底裏的絕叫,原來有人在敵偽時期的行屍走肉上聞到High Comedy的芳香!」,不滿張愛玲在日治時期活動的勢力不光批判張愛玲,也把矛頭指向了劇作家洪深。
起因是張愛玲受劇作家洪深委托,在《大公報》上發表了一篇題為〈《太太萬歲》題記〉的文章,文中提到:「將人性加以肯定——一種簡單的人性,隻求安靜地完成它的生命與戀愛與死亡的循環」。《太太萬歲》的題材就屬於這一類。
保持了一段時間沉默的洪深為求自保,撰文稱自己也曾對作品寄予厚望,但卻上當了,從而否定了《太太萬歲》,平息了禍水洪引。
當然,也還是有人對《太太萬歲》提出了要樹立明辨是非的社會風向,對《太太萬歲》所展現的好萊塢式的娛樂路線不太接受。張愛玲在她的影評中解釋說,中國有一種輕視喜劇和搞笑的傾向,這次事件讓張愛玲更明確地意識到,中國觀眾接受高雅喜劇的基礎還沒有奠定。
我們來看看《太太萬歲》裏的女主角施咪咪是一個怎樣的角色。以往中聯、華影的電影中,狐狸精最後都會痛定思痛、反省改過。而張愛玲描繪的施咪咪的形象卻完全不同於傳統藝術作品中的懲惡揚善,中間揭示了施咪咪的丈夫由她撫養,在最後一場戲中,她非但沒有改過,反而找到了新的獵物,露出了迷惑性的笑容,這就很不符合觀眾觀影的心理和他們對事物的認知。看慣了善惡分明、單薄女性形象電影的觀眾,無論如何都對陳思珍、施咪咪那樣堅韌的女性形象感受不到共振。張愛玲自己說:「中國觀眾最難應付的一點並不是低級趣味或是理解力差,而是他們太習慣於傳奇。不幸,《太太萬歲》裏的太太沒有一個曲折離奇可歌可泣的身世。”
《太太萬歲》是喜劇但又不是單純的喜劇。出現在《太太萬歲》的一些人物,他們所經曆的都是些注定了要被遺忘的淚與笑,連自己都要忘懷的。《太太萬歲》可以說是一部體現了張愛玲所偏愛的喜劇和悲劇緊密結合的特色作品。
張愛玲說她的意圖就是描寫一個似乎真正存在於中國社會中的普通人以及她如何處理生活中可能遇到的事情。張愛玲講已步入中年的陳思珍:「她最後得到了快樂的結局也並不怎麽快樂;所謂“哀樂中年”,大概那意思就是他們的歡樂裏麵永遠夾雜著一絲辛酸,他們的悲哀也不是完全沒有安慰的。」
至於文華為什麽會拍這樣題材這樣表現風格的的電影,也是可以說道的。在文華看來,文藝可以有少數人的文藝,但電影這種東西可是不能給二三知己互相傳觀的,就連在試片室裏看,空氣都和在戲院裏看不同,因為沒有廣大的觀眾。
張愛玲又補充道,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見三個十四五歲的孩子,馬路英雄型的;他們勾肩搭背走著,說:「去看電影去。」她想著:「啊,是觀眾嗎?」頓時生出幾分敬意。
文華和張愛玲在這一點上表現出了共同的電影價值觀,電影是拍給形形色色不同的觀眾看的大眾化的文藝作品,這些觀眾都是普通人,他們不完美、不徹底,他們有放肆的青春,也有哀樂的中年,不同的觀眾能在電影中看到自己的側麵。
蒼老師的小窩:
蒼老師的小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