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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15:01:24)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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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本《王主席語錄》

 
 

永寧縣政府大院,初建於1958年,院子裏都是低矮的辦公用房,有建於六十年代的平房,有建於七十年代的兩層樓房,也有建於八十年代的三層樓房,各個單位在入戶門口掛了牌子,衛生局、公安局、財政局、建設局,看過去一目了然。群眾上門辦事,十分方便。單位橫向聯係,容易溝通。

 

公事之餘,幹部們走出辦公室,在大院裏散步,低頭不見抬頭見,互相之間都混熟了,整個大院裏的人親如一家。我剛進大院上班的時候,是個辦事員,院子裏的縣長、書記、局長、主任,我都認識,當然,大院裏的電工,廚房裏的夥夫,開車的司機師傅,我也熟悉。我父親到大院找我,隨便在路上拽住一個人打問一聲:“請問楊大力在哪個辦公室啊?”那個人馬上就會給他指路:“他在宣傳部的黨員教育科,喏,就是一樓東邊盡頭的那個辦公室。”

 

自從縣政府進行了改建,變成兩幢高樓大廈之後,所有單位的幹部都躲在自己的辦公室上班,下班了通過電梯到車庫開車回家,相互之間根本沒有打照麵的機會。許多人在同一幢大樓裏上班十幾年,互相之間還是陌生人。那時候我已經當了科級幹部,大樓裏的局長、主任,大部分不認識。

 

這就是原子化理論所要達到的目標。我父親的感受應該比我更深刻。他感慨萬端地對我說:“兒子啊,當初你在老縣府大院裏上班時,隻是個辦事員,大院的領導你全都熟悉,到哪個係統辦事情都方便。現在你自己也成了領導幹部了,怎麽大樓裏的領導都不認識了呢?怎麽什麽事也辦不了呢?你這個幹部怎麽越當越差勁了呢?”我隻好陪著笑臉,努力跟他解釋:“老爸,我當辦事員的時候,大家都認為我有才幹,將來可能會當縣長書記的,所以都給我幾分麵子。我當領導幹部的時候,當的是文聯的書記,人家估計我這輩子沒什麽出息了,所以就不給我麵子了。”

 

我上麵的這一番描述,並不是存心跟社會的進步唱反調。不要說縣政府,我們村裏的情況也差不多啊。以前村裏是一片橫七豎八的平房,鄰居們在村弄中穿梭忙碌,低頭不見抬頭見,誰不認識誰?你半夜在床底角吃個軟柿子,第二天全村都會傳遍了。親戚朋友到村裏來走親訪友,萬一你不在家,鄰居會把他領過去燒點心給他吃。現在呢?大家都住進了小區裏的套房,出門入戶時把門“砰”地一聲關了,誰認識誰?誰在意誰?誰記得誰?隻有等到隔壁樓層有某個老人死了,要做白喜事了,鑼鼓、嗩呐哐哐作響,才想起來你問我:“誰倒了?”我問你“誰倒了?”最後還是得跑到小區的公示欄去看一看,才知道某某人倒了。

 

老縣府大院留給我的記憶,可遠遠不止這些。那時候的大院,不僅樓層低,門禁也等同虛設。老百姓有事沒事,都到大院裏來閑逛,甚至還有年輕人相攜著到裏頭來談戀愛,在池邊柳樹下合影留念。甚至還有幾個促狹鬼拿著釣具,把池塘裏的觀賞魚釣走下酒了。可憐我們的老縣長,平常喜歡拿廚房裏的剩飯給池塘裏的魚喂食,自從魚被釣走之後,心情抑鬱了好多天。這就過分了。然而這永寧縣政府是人民的政府,大家都有份的,你不讓人民進來玩,難道想讓反革命進來搗亂不成?

 

有一回,老主席潘泰永到文聯裏來敘舊,受到了我們的熱烈歡迎。王國強、鮑福星和我,大家在會議室裏坐定,圍著老主席問長問短。這時候,有個浦口村的老娘客過來收廢紙,我就把文聯辦公室裏那些廢舊報紙全部送給她了。老娘客十分開心,自豪地對我說:“其實我們村的阿強,就在你們文聯當領導,他寫大字很厲害的,聽說在永寧全縣也是數一數二的。”我連連稱是,對她說:“阿強就在會議室裏,你既然是他隔壁鄰舍,不如過去跟他打個招呼。”老娘客提著一杆秤,走進文聯會議室跟王國強打招呼:“阿強,你單位的同誌真好,把廢紙都送給我了。”然後,她朝在座的所有人掃了一眼,朗聲說道:“我們村的這個阿強,寫大字是很厲害的,你們都要向他學習啊!”

 

在座的人連連稱是。王國強感到不好意思,就跟老娘客解釋道:“阿嫂兒,羞殺我了!你不知道在座的都是老司頭啊。你看這位潘泰永老先生,畫圖畫很厲害的!這位鮑福星先生,寫作文很厲害的。這位年輕人叫作楊大力,寫作文也很厲害的。我還要向他們學習呢。”

 

老領導王國強是個有本事的人。他在任的時候,我是秘書長,我們文聯的工作任務很輕,王主席在會議室裏擺了一張大桌子,每天在裏頭寫大字。他喜歡孫過庭的《書譜》,並把它作為日課來臨習,所以草書寫得很好。我把辦公室裏的任務理清了,也跑到會議室裏看他寫大字。王主席就教我寫大字,可是我生性愚鈍,怎麽也寫不好,辜負了他的諄諄教誨。我們文聯的司機胡小康,也跟著寫大字,居然一天比一天進步,後來加入了書法協會,成了書法家。所以說藝術這個東西,需要天賦支撐,僅有努力是不夠的。

 

王主席的本事不僅僅體現在寫字上,他是個活得通透的人,待人接物十分圓通。你看他寫大字的時候一心二用,其實他一邊寫字,一邊透過窗欞在觀察大院裏走動的人群。因為文聯的辦公室坐落在大院門口的右邊第一排,並且是一樓,所以大院裏進進出出的人物,全部在王主席的視線監控之下。傍晚下班時間快到了,老縣長在大院裏踱步,走到門口時被王主席看到了,他馬上放開《書譜》,出去把老縣長攔住了,問他:“老縣長,你是要到文聯來視察了嗎?永嘉曆史上還沒有一個縣長想到關心文聯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您是第一個,來,快快請進!快快請進!”老縣長本來沒有這個意思,但是經不住王主席拉著他袖子一再相邀,隻好勉強進來看看。王主席把他引進會議室,讓他看看文聯收藏的書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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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永寧縣的楠溪江是國家級風景名勝區,全國的文藝名家都喜歡到這裏來采風和度假,過來的時候我們文聯自然要出麵接待,酒足飯飽之際,大家揮毫潑墨,留下了很多作品。老縣長見了十分歡喜。王主席本來就不是一個吝嗇的人,所以老縣長很喜歡。這樣幾回下來,不待邀約,老縣長就三天兩頭來文聯視察了。

 

這些來永寧采風和度假的文藝家中,其中有真正的文藝家,當然也有盤踞在領導崗位上的準文藝家。比方說臨安省委梁書記,他畢業於中國美術學院,讀的是畫圖畫專業,因為擅長畫大餅,很對中央領導的胃口,所以當了一方諸侯。他到永寧來的時候,輕車簡從,居然要永寧的文藝家們陪他到楠溪江畔畫畫、吟詩作對。縣委書記和縣長屁顛屁顛跟過去捧梁書記的卵脬,他隻是在他們倆在外圍做做後勤工作。梁書記酒足飯飽、興之所至,被王主席哄起來畫了很多個大餅,王主席後來把這些大餅分送給辛苦作陪的縣長、書記和一眾縣領導。還有文化部的翟部長,喜歡書法,那年帶了一個女秘書來遊楠溪江,王主席命令我們文聯幹部全體出動,在左右服侍。縣領導們也傾巢出動,做我們的後盾,並且吩咐我們,不要考慮費用,縣財政會給我們支持,一定要服侍好翟部長,最好讓他多題字。王主席把翟部長哄得喝了一斤永寧老酒汗,部長喝多了,胡亂寫了好多張大字。最後,王主席拿了這些題詞分送給各位縣領導,大家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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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看不上這些領導的書畫作品。我私下裏對王主席說,按照這些人畫圖畫、寫大字的水平,在我們永寧縣美術協會、書法協會,隻能當個會員,他們是混不上理事的位置的。王主席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幾圈,意味深長地對我說:“大力啊,我知道他們不會畫圖畫、不會寫大字,但是他們畫了、寫了,對永寧文藝事業的貢獻將會超過真正的畫家和書法家。”

 

王主席的謠言,在接下來的歲月裏一一變成了遙遙領先的預言。在年底的績效考核中,我們文聯排到了二等獎,全體同誌領到了幾萬塊的績效獎金,而一些忙得屁滾尿流的單位都排在了第三等。這還是看得見的好處。因為我兼著單位的財務工作,王主席讓我擬訂了許多活動項目,他夾著公文包,帶著項目計劃書去找老縣長要錢,文聯戶頭上的追加資金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到後來都不知道怎麽花銷了。我們坐起來接連開了半個月的會議,才把花錢的計劃安排好。王主席自己呢,也坐上了直升飛機,飛到縣人大常委會做了副主任,成了縣處級領導,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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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王主席寫大字寫累了,就會給我們大家講故事。他的故事可不是一般的故事,裏頭充滿了人生的智慧。我拿了個筆記本,把王主席的名言警句慢慢記下來,記了滿滿一大本,有空就拿出來仔細品味,當作自己的人生指南。我在筆記本的封麵上寫下《王主席語錄》五個大字,有一回被王主席看到了,他讓我趕緊把封麵撕掉,免得成為謀天奪國的證據,被抓到下堡墩坐牢。我聽從他的吩咐,當場把封麵撕了。每當我文思枯竭,搜盡枯腸也憋不出一個屁的時刻,我就偷偷掏出撕去封麵的《王主席語錄》,翻上幾分鍾,突然間靈感就來了,文思泉湧,不可遏止。

 

王主席教導我們,人生有四個階段,合乎四象之數。少年三個好:好奇,好學,好強。青年三個實:實績,實力,實幹。中年三個深:深沉,深刻,深頓。老年三個修:修身,修行,修德。王主席教導我們,一個人在體製內進步的八字方針是資格、人脈、策劃、請客。王主席教導我們,修身養性的八字方針是走路,思考,讀書,寫字。有些更為精彩的內容,我就不在此文中開列了,我要留著給自己當作寫文章的素材,恕不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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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主席的引領下,永寧縣的書法事業蒸蒸日上,一大批中青年書法家脫穎而出,開始在全國嶄露頭角,陳忠康、陳中浙、戴家妙、呂永生、潘教勤、葉曉鋤、徐轟轟、梅曉鹿就是其中翹楚。我私下裏跟王主席嘀咕,恐怕許多地市級書協都沒有我們的實力強吧?王主席非常自得地說,別說地市級書協了,就是某些省級書協,也沒有我們的實力強,搞藝術又不是造水庫,人多有什麽用?我們江南地方,千山千水千秀才,舞文弄墨是我們的長處,舞槍弄棒是塞北地方的長處,各擅勝場而已。

 

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永嘉書協的成績太過突出了,上天都看不下去了,終於樂極生悲,把王主席嘴裏一個聲情並茂的故事匆匆地改寫成不幸的事故。書協的秘書長阿鷹生了肝癌倒了,副秘書長阿康出了車禍死了。其實大家都清楚,我們這些協會性質的社會機構,會長和副會長都是掛名的名家,秘書長和副秘書長才是真正的當家人。這兩個當家的一走了之,書協的工作一下子就癱瘓了。主要的問題不是找不到接班人,而是這兩位接二連三地倒了,書協的其他同誌對這個職位產生了恐懼心理,一時間沒有人敢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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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席拿這個事跟我商量。我的意見是讓書協馬上做一場大道場,去去晦氣。王主席同意了。於是喬侯殿的趙德才道長登場了,他法力宏深,一手鈴刀,一手捏訣,把永嘉境內的殿主爺、山皇爺、土地爺全部請遍了,各路神仙都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最後還是王主席出主意,讓趙道長把書聖王羲之請過來,王羲之一到,聽說緣由,知道是遊神野鬼傷害了他的書法家傳人,當場大發雷霆,拿出右將軍的威勢,立馬就要將肇事者斬首,變鬼為聻,永世不得超生。遊魂野鬼們那裏見過右將軍的厲害,發一聲喊,各各逃散。永寧縣書協終於恢複了安寧,重新換發生機。這十幾年來平平安安,無量天尊。

 

經過這一場事故,我們全體文藝家都提高了思想覺悟,認清了形勢。我們自己的力量雖然弱小,屬於社會的弱勢群體,但是我們別忘了,自己背後還有個祖師爺做靠山呢。從此之後,書法協會裏立了王羲之的牌位,百無禁忌。戲劇協會把唐明皇供起來,初一十五點香禮敬,一路平安。音樂協會把伶倫供起來。曲藝協會把周莊王供起來。唯一定不下來的是文學協會,寫韻文的說自己的祖師爺是屈原,寫散文的說自己的祖師爺是司馬遷,大家互不相讓,到現在還沒有供上祖師爺的牌位。文學協會的背後沒有祖師爺保佑,屬於文藝界這個弱勢群體中的弱勢群體,在社會上混得最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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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退二線了,王主席則成了正式的退休佬。偶爾遇見他,談起王羲之降神的往事,他總是感慨萬千,對我說:“大力啊,這個五濁惡世,有時候求人不如求鬼啊!”我於是趕緊跑回家,掏出那本撕去封麵的《王主席語錄》,把“求人不如求鬼”這句話補錄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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