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軍中馬前卒
中國曆史時事和國際政治評論
近一個月來，“斬殺線”一詞在中文網絡引發熱議。這一從遊戲術語演變而來的、被中文網紅借以描繪美國人保障缺失和脆弱性的名詞，成為中國體製和模式支持者唱衰美國、借此誇讚中國優於西方的熱門議題。“斬殺線”也是近年中國輿論盛行的“贏學”的又一次炒作。
所謂“贏學”，即通過誇讚中國經濟、基建、科技、醫療、教育等各領域的成就，同時又對外國尤其歐美在這些方麵的缺點和劣勢加以誇張與貶損，以表明中國體製和模式優於西方，論證中國“贏了”。如陳平、張維為、沈逸等有官方背景的中國學者說，“中國2000人民幣購買力大於在美國的3000美元”，“中國言論比西方自由”、“中國農民吃飯比紐約中產吃的好”、“韓國人吃不起肉”等。
這些“贏學”言論雖並非完全沒有根據，但顯然是片麵的，也與常識相悖，放大了外國的缺點，掩蓋了中國的問題。例如中美物價和購買力問題，美國物價雖較高，但綜合收入和物價，美國人平均生活水平仍然顯著高於中國。飲食對比則不能忽視質量和飲食習慣。而西方基於“政治正確”的言論限製從內容到程度，也並不能與管製嚴格的中國相比。
最近炒作的“斬殺線”，所談的美國人保障不足和生活脆弱，的確部分是事實。美國本就是發達國家中福利保障最差、族群矛盾最嚴重的國家。但炒作者“斯奎奇大王（又名‘牢A’）”等人，將一些早已是美國媒體老生常談的問題加以取舍、誇張、加工，並未完整呈現美國的全貌及社會問題的複雜性。如美國政府和民間對流浪者都有救助，但一些人吸毒且抗拒住在安置房，所有才會看到他們流浪街頭。
而且他們同時又無視中國貧困階層的苦況，還吹捧中國體製和政策，回避執政者各種弊政和導致的負麵後果，營造一種“東升西降”的氛圍。“斬殺線”炒作與其他“贏學”理論一樣，言辭是聳動的，事實是被裁剪的、結論是與完整情況不符的。
“贏學”營造的美好中國的表象下，是現實中許多中國人在困境中苦苦掙紮。如中國經濟下行背景下許多人收入大減、失業增加、生活壓力巨大。許多人從中學到工作，都在沉重的學業或工作負擔中“內卷”，學習和勞動強度遠超美國及絕大多數國家。爛尾樓、銀行暴雷、投資破產等司空見慣的問題也讓許多人遭殃，外賣員等勞動辛苦還缺乏尊嚴。許多中國人忍痛含淚活著，其淒慘遠勝於美國“斬殺線”下的貧民。
近日河北供暖爭議中，上級環保政策禁止燒煤，許多農民用不起天然氣，隻好在凍冷中過冬的新聞，也折射不少中國鄉村民眾仍然貧困、社會保障不足、官方政策粗暴的現實。最近幾年氣候暖化加劇，中國夏季“熱射病”高發，許多人中暑，還有一些死亡案例。貧困者冬天受凍、夏天中暑，在煎熬中度日。“贏學家”鼓吹的“斬殺線”理論，像之前其他貶外頌中的“贏學”炒作一樣，很快就遭遇“回旋鏢”。
這些事實都在證明，中國並不是“贏學家”們口中的天堂，而是有著各種負麵的問題，存在著許多不幸福的人。正是因此，中文互聯網上也一直有嘲諷、解構“贏學”的聲音。
但同樣令人擔憂的，是許多反對中國政權和統治、否定“贏學”的人，包括一些中國反對派和民眾，又走到另一個極端，對中國一切積極的事都加以否定和嘲笑，對中國人不分良莠的貶損，對中國未來無限唱衰。涉及到中國與外國尤其和歐美日韓台的對比時，無條件反對中國而支持外方。相對於“贏學”和中共式民族主義，這些反中人士的宣傳和主張可稱為“輸學”和“逆向民族主義（‘逆民’）”。
例如長期存在的“中國崩潰論”即是例子。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中國民不聊生、統治者殘暴、政權早晚垮台，中國將陷入內戰和饑荒。中國反對派還普遍認為中國民眾的愛國情感、以樂觀的精神麵對苦難和生活，也是政府洗腦所致，而否認其自主意識和真實性。這些都並不符合事實，或誇大問題，或以偏概全。
他們也會把全世界都存在的各種社會問題、人性醜陋的一麵，說成是中國這樣的“窪地”才會發生、“品質低劣”的中國人特有的現象，不看事情本身曲直而都怪罪政府乃至全體中國人。中國發生的普通凶殺案、市民爭搶商家贈品、農村婚喪嫁娶傳統習俗，各種一般事故和社會新聞，乃至網絡上個別人的極端言論，都會被有意摘取、惡意編排，當成批判體製和汙名化中國人的素材。他們對於中國及國人的批評，往往超過就事論事的程度，也非善意勸說和警示，而變質為惡意的貶損、針對性的找茬、對弱者的嘲笑。
同時，這些人也反對對美國、日本、台灣等進行批評，淡化美日台的負麵問題和相關族群的負麵言行，竭力維護美日台的形象，對批評西方及日本台灣的中國大陸人挖苦諷刺。例如有中國人控訴外國種族歧視，這些人反而批評中國人自身有問題，而為歧視者辯護。
在“斬殺線”問題上，他們也拒絕承認美國確實存在保障不足等民生問題，他們眼中美國、日本、台灣、歐洲是幾乎完美的天堂，中國大陸是暗無天日的地獄。涉及中外衝突，他們也總是為外國幫腔助陣，而批判中國，而並不顧是非本身如何。
這些主張“輸學”和“逆向民族主義”的言行和立場，簡而言之就是中國在衰落、中國未來晦暗、中國人壞、中外衝突都是中國錯、中外競爭中方必敗。而中文輿論中這樣立場和言論的人也相當多，與“贏學者”及其擁躉旗鼓相當，甚至近來聲勢還“更勝一籌”。
之所以出現這樣的人及其觀點，有多種原因。有些是在中國體製下遭受壓製、感到痛苦，權利和利益受損；有些是出於對官方“形勢一片大好”和“贏學家”們言論的厭惡和反彈；有些則是缺乏判斷力而人雲亦雲、從一個極端到另一極端。以及多原因兼而有之者。而且“輸學”也是一種另類“贏學”，即以“外國（尤其日本美國）贏、中國輸”，來滿足自己仇恨中國的情感、符合唱衰中國的心理預期。
其實無論“贏學”還是“輸學”，其立場雖然相反，但本質卻高度雷同，即立場先行前提下，以片麵觀點、選擇性利用甚至部分虛構事實，對各種人和事尤其爭議問題以有利於己的方式解讀和評判，並引導大眾相信其觀點，利於其所擁護或效命者的利益。二者都違背了實事求是的原則，也都走向極端化。
“贏學家”和“輸學家”們都無視中國是複雜多樣的、中國人有的幸福有的不幸、富有和貧窮的都是一部分人、各種爭議事情因具體情況不同是非有別的現實。二者也並不真的關心民眾幸福與疾苦，也無意解決實際問題，而隻是將民生問題作為抒發自身情感、達成自己宣傳目的、抹黑對方的工具。
“斬殺線”在內的“贏學”和“輸學”，是當今中國前景充滿不確定性、社會不安、人心迷惘下，多方勢力利用人們精神的空虛和失落、有滿足情緒的需求，炮製出的係統性的“精神鴉片”。他們通過對各種事情和人物加以片麵展示、扭曲事實、以特定方式及過度的解讀，有意將民意引往有利於己方的方向，以達成自身目的。
對執政者，鼓吹“贏學”是為了轉移矛盾、減少不滿、改善形象，試圖得到更多民眾擁護愛戴，利於統治穩固；對反對派，熱衷“輸學”是要販賣焦慮、鼓動不滿、刺激衝突，也企圖吸引民眾支持，以顛覆體製、改變現狀，由他們或其擁護的勢力掌權。各方論證自己“贏”對手“輸”，也是在滿足擁躉的情緒價值。
另外還有各種麵目不清的、混沌的、搖擺和投機的勢力，以及被裹挾的普通人，也為“贏學”和“輸學”推波助瀾，或渾水摸魚“蹭流量”帶來好處，或純粹為滿足情緒，獲取魯迅筆下“阿Q”式“精神勝利”。“贏學”和“輸學”兩種思潮的支持者在衝突也越來越情緒化，相互刺激、相互打擊、相互成就。兩方在情緒失控下越發極端，網絡輿論更加撕裂，也助長了現實中人們的焦慮和憤怒。
“贏學”和“輸學”的同時盛行，惡化了輿論生態、損害了人際交流、信息傳播、判斷是非應保持的誠實客觀，誤導了不明真相的人們，加劇了輿論場乃至現實社會的極化。中國社會確有許多需要解決的棘手現實問題，而“贏學”和“輸學”顯然都擾亂了正常的討論，不利於問題被正視和解決。
無論執政者還是反對派，若真為國家人民考慮、想爭取民意支持，首先應當實事求是，真誠麵對現實，對具體爭議問題就事論事，而不是立場先行、以虛構和選擇性的東西迷惑民眾，以及製造“精神鴉片”、煽動民粹。與外國對比，也不應是為了爭強好勝、拜高踩低、自我麻醉或自輕自賤，而是以他者為鏡鑒、取長補短，最終落腳於強國富民。
筆者也明白，在如今中國社會分化、矛盾尖銳、輿論極化下，以上的評判和建議道理上雖沒錯，但卻難以實現。人們在生活中的痛苦和不滿，群眾的從眾心態，互聯網放大極端聲音、劣幣驅逐良幣，都讓“贏學”和“輸學”比持中平和之論更具吸引力。如互聯網上明顯有立場站隊的言論（既包括簡單的發泄情緒貼，也包括假裝專業客觀但實際有明顯偏向的貼文）往往點讚頗多，而中立客觀評論則應者寥寥。
中國改革停滯、前景晦暗下，人們普遍喪失希望，不再指望理性對話能夠解決問題。簡單粗暴、迎合立場、符合口味的信息和觀點，更能滿足焦慮壓抑的人們的精神需求。“贏學”和“輸學”的盛行及激烈對立，本身就是中國社會矛盾尖銳、民眾分化與對立的後果和體現。現實問題不能解決、正常表達和公共參與渠道被堵塞、社會矛盾仍然尖銳，那“贏學”和“輸學”就會一直有受眾和流量。
而且不止中國，近年世界許多國家和全球互聯網都興起類似“贏學”的潮流，以貶低異己、誇耀所屬群體，得到情緒宣泄和心靈滿足。這是人類普遍的人性問題、互聯網誘發的焦慮和對立問題，即便民權和物質保障較好的發達民主國家也不能免俗。
所以筆者對公眾走向理性客觀、輿論得以改良的可能並不看好，“贏學”和“輸學”一體兩麵的擾亂輿論、“斬殺線”等“立場先行”的情緒化爭論、真實民生問題難以解決的現實，在中國乃至全球範圍，仍然會持續下去。
（本文精簡版已發表於新加坡《聯合早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