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發來一張大家曾經共同生活過的一幢三層小樓的照片, 取名“和平樓”。此建築始建於廿世紀初年。原齊魯大學醫學院院長張匯泉為便於職工工作, 生活和病員的查詢, 將醫院的主要建築分別進行了命名, 可這些名子由誰來書寫呢,正好皮膚科尤家駿教授因上過一段私塾, 對文字書寫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加上自己的勤學苦練, 就讀於師範學校時, 為當好教師,必須寫好黑板字. 當上醫生, 寫的病曆也需寫上一筆漂亮的字。張院長便請他為各樓用正楷書法寫了各樓的名子, “和平樓”就是其中之一。
和平樓底層原本是醫院職工的保健科。早先醫院實行的是住院醫生24小時責任製, 住院醫生對分管的病人全日負責,病人有事隨喚隨到,樓上便是住院醫生的住處。解放後隨著對病人24小時負責製的廢止, 此樓改為單身宿舍。男生住二層, 女生住三層。東西兩端各有一間14平方米的小屋, 房間內僅能容下兩人。對 麵 鄰街一排是大房間,每個房間都設置了壁櫥壁櫃。我因工作與妻子分居兩地, 當我有了第一個女兒後, 因嶽母幫助照料小孩, 住進了這僅有14平方米西頭的小屋, 也成了二樓唯一的非單身的家庭。有了家庭, 一年四季就煙火不斷, 一 個 小 小 的蜂 窩煤爐子保證了每天的開水供應。冬天熱飯、或煮個麵條實在方便。加上我家老人待人特別親善, 又給這夥年青的單身漢縫々補々,尤如一家人。凡家中的力氣活不管買煤搬煤、冬天買來的過冬的土豆、白菜全部由這夥年青人承包了下來。有時鄰舍的鄉親送來的海鮮、水果,也總是忘不了給我家老人和孩子送上一份。
有一年, 住在東頭那間小屋的是付醫生和司機老馬。付醫生母親和妻子遠道從農村而來探親, 同屋的老馬主動騰出房間另尋住處。母子三人擠在那不到14平米的小屋。付醫生的母親和妻子很快和我家老人聊到一處, 不久付醫生妻子私下對我家老太々抱冤, 每當夜間想和丈夫親熱, 老人不是咳嗽就是出點動靜辦不成事。我家老人知道此事,為成全他人之美,讓我每晚找個值班室休息,不在家宿夜, 借此請他家老太太過來和我家老人做伴, 拉呱聊天也很方便, 她也高興答應。過了年, 好消息傳來, 付家喜得貴子, 抱上了一個大胖小子, 闔家皆大歡喜, 我和我嶽母也算辦了一件大好善事, 積下了一點功德。
此後我又添了一對雙胞胎的兒子, 也算是積德的回報吧。可巧對門那間較大的房間僅住了倆位職工, 他們看我住處太擁擠,主動要求和我對換住處, 於是便搬進了陽光充沛寬敞明亮的大房間。木匠師傅的鄰居幫我在屋內拉起了巨大的布簾將房間一分為二, 分隔成即通氣又透風的兩間小屋,房間大了鄰舍們也常到屋裏坐々, 聊天取暖逗々孩子,過年過節聚在一起, 盡管喝的是二鍋頭的地瓜幹老白幹, 大家湊上幾個小菜便可一醉方休. 悠々樂哉不亦樂乎。和平樓二層的鄰居相親相敬, 尤 如一家人。
和平樓也不是永久的和平。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樓下改成的中國人工喉實驗室的創造人, 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破除迷信解放思想, 中國人工喉的創造者楊XX. 1966年國慶應邀登上天安門觀禮, 並給劉少奇點過香煙,回濟後被任命為所謂“保皇派“山東紅衛兵師”的首領 ,也成了“造反派”主要的打擊對象,他的實驗室被徹底摧毀, 改成了各個革命組織的指揮部,於是人來人往, 以往和平樓的平靜則蕩然無存了。
住在樓上的人們, 雖然隨著革命的潮流各有各自的立場和觀點, 但仍然保持著互不爭辯和平共處的局麵。其中也出現了一位革命造反的闖將---張XX。此人出身於地々道々貨真價實的貧農家庭, 出生於濟南近郊的某縣農村, 年紀不大就參了軍, 在毛澤東思想大學校熏陶了多年, 後被保送到一間衛生學校進行培養, 學習醫學檢驗, 成了我院檢驗科的一名技術員。由於出身是紅五類又是複員軍人的雙料在身, 素日就自命不凡.以紅五類自居。也是這次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的骨幹力量, 自然要大顯身手。後台又是大名顯赫的山東省革命委員會的主要常委,囂張氣焰愈法高漲, 從此自己自行脫離工作崗位, 全職投入到打、砸、搶的造反運動之中,在這場運動中養成了目無一切, 專橫跋扈,蠻不講理, 更是膽大妄為、獨斷專橫,目無王法。在造反的運動中結識了與其共同浴血奮戰的戰友----M護士,並建立起革命的友誼與感情,隻因家中與他結發夫妻的那朵“向陽花”就成了重建革命婚姻的最大障礙。夜長夢多, 唐山地震後,有一年青的傷員轉來我院就醫, 很快便與這位M護士一見鐘情, 她也有移情之意的表現, 為盡快剷除這一家庭障礙, 造反派的脾氣大燥, 動起殺機之心。此時自動地重回離開多年的檢驗科工作,私下卻培植了大量毒性很強的大腸幹菌的菌株,謊稱是治療長年多病身體衰弱妻子的新藥,注入到妻子體內。老天有眼,妻子卻安然無恙, 希望以敗血症終結妻子生命的意願未能得逞。事不容緩, 一計不成再謀一計, 可巧此時醫院給每位職工分發了滅蚊用的“滴滴畏”, 為了加速殺妻進度, 迫不急待決意要毒殺妻子, 便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漆黑的夜間,潛入家中, 稱又得一種特效藥注入妻子血管內便即刻亡命,再迅速返回醫院。自以為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一條妙計。常言道:“舉頭三尺有神名,不畏人知畏自知”。天有不測風雲, 他乘黑夜回家偏偏被八歲的兒子看到, 當張XX接到人亡消息, 即刻趕回, 裝出一付悲傷的麵孔要求盡快火化了結後事。他兒子對母親家人透露母親死前當晚見到他父親曾回家之事,結果女方親屬對死因有疑而告到政府, 要求驗明死因, 結果發現身上有針頭穿刺過的痕跡, 血管內尚存有大量的滴々畏. 當即被逮捕,後判死刑. 刑前帶著手銬腳鐐來到和平樓後麵的夾道中, 搜取了盜用同屋的那瓶殺蟲劑為物證。
執行死刑的那天,當刑車遊街經過醫院門前時,凡能離開崗位的工作人員一起擠到馬路上,目睹這位在這場大革命中造就出的喪盡天良,罪有應得的造反者的下場。此時在刑車上的他,卻成了一個癟了氣的氣球垂著頭, 橫行霸道的氣勢全然消盡,開始了倒計數的數祘,迎接著死神的到來。
另一輛車,因催逼,促成殺人緣故的M護士, 被開除公職, 判有期徒刑二年。
隨著這位造反者的消亡, 這場毀滅人類曆史文明,史無前例禍國殃民的造反運動也就偃旗息鼓, 遺憾的是,至今人去了,隂魂卻依就不散。
此後醫院建起了職工住房,大家陸續遷出了和平樓,它便成了門診的一部分。這幢樓雖未能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為曆史文化遺產加以保留,但也是齊魯醫院曆史和文化可貴的象征,已定為國家重點保護文物予以存留。
和平樓之一角。
和平樓正麵。二樓左邊兩個窗戶是我住過的房間。
和平樓簡史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