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倫敦

“像鳳凰一樣，倫敦飛走了，留下的是破碎的殘骸” - 托馬斯·文森特。

希臘神話中有一個大鳥，祂借太陽之光啟迪人類；每隔五百年，光澤將盡，祂便采集枝葉、引火自焚、祭太陽神而重生；祂名Φο?νιξ、phoínix、菲尼克斯。郭老先生將這個傳說移植於中國神話中的鳳凰：當鳳凰大限將至，便集梧桐枝浴火，在烈火中新生，其羽更豐、其音更清、其神更髓，成為美麗輝煌永生的火鳳凰。

紀元60年前後，羅馬人在倫敦建城；五百年後，帝國覆滅，盎格魯-撒克遜定居倫敦維克Anglo-Saxon London；再過五百年，諾曼人威廉一世造倫敦塔、始稱英格蘭王。

又過了六百年，大火後的倫敦沉浸在悲傷中。

重建倫敦迫在眉睫！

倫敦連一分鍾都沒耽誤。火災後倫敦市馬上規定廢墟內不得建造任何房屋；十日內，第一份重建方案已經呈現給查理二世；月內，已經有數份重建方案、包括雷恩的方案^【注1】。如果雷恩方案得以實施，倫敦會是巴黎和凡爾賽的完美結合、必將成為現代城市規劃的經典！

倫敦重建設計：雷恩方案

不過這些方案一個也沒有實施。原因很簡單，這些方案全部徹底重劃版圖因而遭到屋主們的激烈反對，他們說你憑什麽剝奪我的私有財產？！

不僅如此，當時火災保險還沒有誕生，被燒毀的一萬多間房屋多數是出租，而這些租約基本上是租客承擔房屋的一切損失；租客本來就不是有錢人，大火已經讓他們損失殆盡，現在還要讓他們賠償房屋，這不是逼他們造反嗎？

重建倫敦迫在眉睫卻也困難重重！

盡管如此，查理二世和倫敦市還是迅速任命了重建規劃委員會，勘查財產地界和損失，規範街道、樓房建築標準和建築材料。

翌年二月，英格蘭議會通過了《倫敦火災糾紛解決法案 Fire of London Disputes Act 1666》，之後又通過了《倫敦火災重建法案 Rebuilding of London Act 1666 》，前者組建火災法庭解決地界和財產糾紛，後者授權倫敦市政委員會進行市政規劃並通過開征燃煤稅^【注2】為重建輸血。

在進行了充分的勘查和準備之後，倫敦的重建工程在火災後六個月開工。其後10年，倫敦城大興土木。

鑒於對私有財產的尊重，重建基本保留了原有舊街道，但是進行了大量的改良；房屋全部由磚瓦和石頭砌成，泰晤士河邊40呎內不得有建築、沿岸不再堆積易燃貨物。設計師們將道路變寬，重建上、下水道，人行道也第一次出現在拓寬的馬路兩側。

倫敦重建最大的成就之一是公共空間。這些公共空間以教堂為主，以工商大樓^【注3】為輔，讓倫敦第一次有了現代城市的雛形。

火後三年內，六千棟房屋、大廈竣工；到1680年，倫敦重建基本完成，包括一萬多間民居、六十多座教堂和上百個工商大樓。

大規模基建為倫敦帶來了新的活力和就業機會，鄉村人口來到倫敦參與建設，為倫敦乃至英國創造了大量就業機會。大火一百年後，倫敦人口翻番達到八十萬，然後在19世紀伊始突破一百萬，超越巴黎成為歐洲最大的城市。

銀行街和富人們在重建中看到土地所帶來的巨大價值，積極參與商業投機中，從而加快了英國向商業資本主義的過渡。

大火給倫敦帶來了五大變化：

一、倫敦從雜亂的木屋城變成了紅磚白石之城； 二、聖保羅成了倫敦的新地標； 三、大量公共空間開始出現； 四、世界第一家財產保險公司“房產保險局 Insurance Office for Houses” 於1680年在倫敦成立； 五、1696年“牽手 Hand-in-Hand”自助保險公司組建了自己的消防隊，標誌著消防進入現代世界【注4】。

最早的財產（第1403號）保單	消防隊將火災保險標誌置於屋前，便於救火

倫敦人還有一個驚喜：由於衛生條件的改善，禍害倫敦的鼠疫絕跡了。

雙重劫難後，倫敦不是複蘇、而是起飛。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在羅馬人在倫敦建城一千六百年、盎格魯-撒克遜定居倫敦維克一千一百年、威廉一世造倫敦塔六百年後，倫敦在1666浴火中得以重生！

說起倫敦重建，必須說兩個名字：羅伯特·虎克和克裏斯多弗·雷恩^【注1】。

最初知道虎克 Robert Hooke這個人是中學物理學虎克定律，到了大學知道他是彈性力學的奠基人；再後來知道他在物理學、天文學、光學和機械學方麵都有貢獻不菲，他設計製造的萬向節、真空泵、顯微鏡和望遠鏡至今廣泛應用。

應查理二世和倫敦市之邀請，虎克擔任倫敦工程總監和總勘測師Surveyor的職位，不僅調節了大量產權糾紛、簽署了三千份產權證明，而且親自設計了數座教堂（如聖馬丁St Martin Ludgate教堂，另外我懷疑虎克還參與了聖保羅的結構設計），並和雷恩一起設計了倫敦大火紀念碑；直到1687年，大火21年之後，虎克才從倫敦重建的崗位上卸任。虎克名氣不夠大、以及在倫敦重建中的作用鮮有人知，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死磕牛頓。

左）聖保羅大教堂廣場；右）虎克和雷恩設計的倫敦大火紀念碑，碑高202呎、距布丁巷麵包房202呎

如果不是倫敦大火，雷恩 Christopher Wren 很可能不為後人知曉。雷恩的專業本來是天文，但是他卻把興趣轉向機械學和建築學。他的一些設計顯然打動了查理二世，後者委托他為老聖保羅的改建提供設計，為此雷恩於1665年專門去巴黎學習和考察建築設計，對巴黎的世俗巴洛克仰慕之極，並在那裏結識了巴洛克大師貝尼尼。從巴黎回來後他呈現了聖保羅改建設計，但是在設計審議過程中，老聖保羅為倫敦大火燒毀。

聖保羅的設計圖

盡管雷恩的倫敦重建方案未被采納，但是他主導了重建中大多數教堂的設計，有51座之多；同時成為新聖保羅主設計師，後者讓雷恩名垂青史。 倫敦地標太多，大本鍾、倫敦塔、大英博物院和白金漢宮等，但是其中最醒目的，卻是聖保羅：一直到1967年，聖保羅大教堂還是倫敦最高的建築。 聖保羅可以書寫的東西太多，僅僅其穹頂和圓形旋轉樓梯的工程設計就需要專文考證。不過本文隻八卦曆史。 雷恩最初的設計是以希臘十字為中心的穹頂，但是在以坎特伯雷大主教為首的英國國教的反對下雷恩做了妥協，將設計改為拉丁十字【注5】，以方便教眾彌撒。

老聖保羅的拆除也是曆盡磨難、步步驚心。終於在1675年6月21日，新的大教堂開工奠基，開工前雷恩要求一塊老聖保羅的石頭來標記穹頂中心，工人從瓦礫堆裏找來一塊石碑，上麵寫著拉丁文“再生”；雷恩將其視為鳳凰再生的吉兆，遂將石碑改為火鳳凰雕刻，再將石雕置於聖保羅前臉。

聖保羅建造過程中，建築工地擠滿了工人，四處都是巨石。有詩人寫道，“從無到有，聖保羅將再次高聳入雲！”。終於在倫敦大火45年後的1711年聖誕，聖保羅宣告落成。

從千禧橋看聖保羅

再生的火鳳凰 聖保羅穹頂下的中心標誌	再生的鳳凰載著聖保羅飛翔
聖保羅地下存放聯合王國偉人的墓碑，雷恩當仁不讓成為第一、於1723年安置在這裏，他墓穴上方的牆上寫著：“如果你在找他的紀念碑，看一下你的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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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大火》

 

備注

【注1】大火後提出的重建方案主要有三個：

一、作家約翰·伊夫林John Evelyn提出將倫敦建成一個以聖保羅為中心的大花園，大街將達100呎寬。所有的手工業將被轉移到倫敦外圍； 二、物理和數學家羅伯特·虎克的幾何方案： 所有的街道都是正東正西正南正北，所有的社區都是標準的四方形； 三、天文學家克裏斯多弗·雷恩的巴洛克方案（見上）。

關於虎克和雷恩在倫敦重建中的作用有待進一步考證：有資料說虎克為主、雷恩為輔，另外的資料說法相反。這兩個人都是天才，又個性互補。虎克吝嗇、怪僻，很難與人合作；雷恩則人脈極佳，他的牛津校友伊夫林就稱他為“年輕人的奇跡”，怪人虎克更是對雷恩讚不絕口，盛讚他是“阿基米德之後僅見的回天妙手和哲學胸襟的完美結合”；兩人的合作造就了新倫敦。

【注2】燃煤稅Coal Tax一共征收了兩百年，直到1889年才終止。

【注3】工商大樓Livery Company Halls 為倫敦“特產”，即一個大房子裏集中了某種產業：食品、服裝、皮革、木工、五金等，後來很多專業協會也誕生在這裏。

【注4】1866年，倫敦市將保險公司各自為政的消防隊合並組建為大都市消防隊。

【注5】希臘十字為像加號?，為等臂十字；拉丁十字又稱基督教十字，像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