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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美拉德半裙的女人 (二)

(2026-01-04 11:53:29) 下一個

陸曉雯回家,一推門,聞見外賣的味道,氣的不行,一邊換鞋,一邊數落老公,怎麽又叫外賣,都跟你說了,早上買的蕹菜新鮮,下鍋炒一下,幾分鍾的事。怎麽還買糍粑,不知道女兒牙不好,還給她吃甜的。

陸曉雯不容老公分辨,走進女兒臥室,拿著平板出來,說你也不管管,她又偷偷玩遊戲,眼睛都壞掉。

陸曉雯老公說那糍粑是給你的,你不是一直說要吃嗎。我下午輔導她功課,太累了,沒精力做飯。

陸曉雯說你也好意思說,幼兒園的功課能有多難?女兒智商隨爹。

你智商高,怎麽上個二本,還找不到工作。

還不是這麽早給你生孩子。

這孩子怎麽成我的了,當初問過你,是你自己堅持要生下來的。

陸曉雯氣得胃疼,想起自己沒吃飽,拿起糍粑去廚房,放進微波爐。

沒一會兒,陸曉雯老公跟過來,口氣緩和,說我盯著呢,女兒沒吃甜食,她一直等你回來,還說這是留給媽媽的,你看她畫的彩色鉛筆畫,畫的江城,還畫了你。

陸曉雯知道這是老公求和,看了一眼畫,畫上人穿深色裙子,還真有些意思。陸曉雯用身子擠開老公,從冰箱裏取出蕹菜,說這菜不能過夜,我炒了,你也吃點新鮮蔬菜,別老吃外賣。你去把糍粑取出來拿到桌上,剛微波過的,小心別燙到。

陸曉雯老公答應幹脆,興衝衝出去。

陸曉雯把菜葉浸在水裏,手被襯的格外白,不知怎麽,想起李總那雙手。

韓慧來電話,說你走的急,我還有幾張優惠券給你。陸曉雯說話直接,你店檔次太高,我看過,一個水光針就上千,我可沒錢。韓慧笑說好久不見,找個時間出來耍。陸曉雯說有什麽好玩的。韓慧說這周六王家壩有個夏季音樂會,樂隊從主城下來的,聽說不錯,有互動,咱們去搞一哈。陸曉雯倒是好久沒有聽過音樂會,心裏癢,掛了電話,對老公說韓慧約我周六去聽音樂會,你去不去。老公說聽啥子音樂,一點意思都沒有。陸曉雯剛想說你這人一點品味都沒得,就知道打遊戲,想起上次說過這話,老公不安逸自己很久,隻有忍住,說你不去,我就和韓慧去。你周六不聽音樂會就帶女兒回媽家吧。陸曉雯老公說可以,你最近往外跑的有點兒勤。

一早陸曉雯就跟韓慧聯係,說周六去聽音樂會,就咱倆,我老公不去。韓慧卻說不好意思,剛有個事,去不了。陸曉雯想已經把老公和女兒安排好,難得有半天空閑,不用白不用,還是買了票,準備一個人放縱一下。

周六下午,陸曉雯提早去音樂會門口排隊,場地是人防工程改的,地方不大,人還不少,不分座位,點評上說場地空調不給力,一定要占個離空調近一點的位子。陸曉雯正排隊,老公來電話說女兒的英語教材找不到,幼兒園還學啥子英語。陸曉雯生氣,手機信號不好,隻有走到外麵罵老公,英語教材就放在女兒床頭桌子上,怎麽找不到,學英語當然越早學越好,我上海的同學給孩子找的都是外教。

陸曉雯回到隊裏,有人喊不要插隊。陸曉雯對後邊人說我剛才站這裏,出去打個電話。後邊的人並不買賬,陸曉雯想難道要從頭排起。這時有人喊,你來排我前麵。陸曉雯一看,竟然是李總,走過去,說李總好。李總跟人解釋,這是我朋友,剛才去打電話。陸曉雯站在李總前麵,轉頭說謝謝,你怎麽還在江城。李總說我再待幾天,這個樂隊我在北京錯過,沒想到在江城趕上。

陸曉雯穿的連身黑裙,一字肩,想著王家壩離家遠,總不會遇見熟人,誰知道就這麽越性一下,還讓李總碰上。陸曉雯把領口往上提了提,瞄一眼李總,人家全不在意,倒顯得自己是欲蓋彌彰。

兩人進去,裏麵沒剩幾個座位,不能挑挑揀揀,隻好挨著坐下。有人發熒光棒,李總把自己的熒光棒遞給陸曉雯,說我玩不來這個。陸曉雯說這有什麽技術含量,聽歌的時候跟著揮就好,你也沒多大,怎麽老氣橫秋的。李總說可能是真老了,現在新歌都沒感覺,聽來聽去,最後聽的進去都是些老歌。

兩人坐在一起不說話,有點冷場,好在四下的燈光及時黯淡下去。熒光映在眾人臉上,淺淺勾勒個輪廓,如同開了濾鏡,黑暗中浮出些瑰麗的容顏。空氣中那些含混和曖昧,是夜行的小獸,光天化日下躲躲閃閃,如今都壯了膽色,露出頭,在眾人的眼裏,嘴中,手上糾纏,總能碰到心軟意活的,開門放進去,討個利市。

陸曉雯忍不住開口,李總在北京工作? 李總說我在北京讀的大學,後來留京,沒混出什麽名堂。陸曉雯說李總謙虛,能這麽說,一定是混的好,混不下去,都回老家了。陸曉雯話不說完,低頭擺弄手裏的兩根熒光棒,弄出些動靜,好像是自己半句沒說完的話。

李總問你想北京嗎?陸曉雯吃驚,李總人靈醒,聽話聽音,猜出自己在北京待過。陸曉雯說大學畢業北漂了幾年,日子挺苦的。陸曉雯頓頓,有幾個星期,沒有工作,居無定所,不怕你笑話,當時都想過要飯。李總說人嗎,三窮三富過到老,不知道聽誰說的,要飯也是技術活。陸曉雯笑,我還真在貼吧和人討論過要飯,有個牛人總結,你要是要飯磨不開麵子,就說是給家裏狗吃的。還有找年輕女孩要飯的成功機率大,你就盯著她,女孩子臉皮薄,沒準能要到錢。李總轉過身子,一臉鄭重,說三人行必有我師,今天學到了,以後要飯就找女孩。陸曉雯看他當真,說我行,李總你不行,你這樣會被當成性騷擾,打一頓。兩人都笑,這時台上歌手開始說話,周圍的人嫌棄陸曉雯他們吵鬧,幾雙眼睛掃過來,把兩人罩住,捆成一對。兩人同時低頭,陸曉雯想這是蓋章認證,不用看,自己的臉一定是紅的。

音樂響起來,陸曉雯有些放不開,連著幾首老歌,都是自己喜歡的,才慢慢放鬆。陸曉雯想現場就是現場,幾首歌手機裏常聽,可是感覺完全不一樣,後悔以前怎麽不多來音樂會。

熟悉的樂曲如同放了一閘水,陸曉雯浮起來,隨波逐流,也不知道漂到哪裏,身體不是自己的,地方也不是江城,好像一個萬裏之外的異鄉,半夢半醒中,說什麽做什麽都是虛幻飄渺,不算數的。

歌手喊一起唱。陸曉雯跟著哼了幾句。李總低聲說,你唱的挺好。陸曉雯說我瞎唱的,李總說你大聲點,更好聽,沒人知道你是誰。陸曉雯放了膽子,提高嗓音,沉醉中,瞥見李總看自己,說你看樂隊,怎麽老盯著我。李總說我想起你說的要飯,找找感覺。兩人笑,這次笑的肆無忌憚,這笑也不走遠,貼著兩人坐下,充作一家子人。

大家把熒光棒舉的高高,陸曉雯也跟著揮舞,看見李總空著雙手,捉了李總一隻手,把熒光棒塞在李總手裏。李總衝她笑,她也笑。

歌手說接下來是大家最期待的點歌單元。大家大喊,各種歌名在頭上飄。李總突然站起來。陸曉雯嚇一跳,還沒反應過來, 李總就已經走到台下,大聲說,我想點一首歌。歌手說這位大哥直接,點什麽歌,點給誰呀。陸曉雯想不會是給自己吧,一定不會的,也許是李總別處的什麽人,和自己毫不相幹,可還是莫名緊張。李總說我想點一首《安和橋》,給今天在場的一位朋友。歌手說這位幸運的朋友是誰。陸曉雯慌了,不會是自己,可不是自己,又會是誰。是,不會是。李總指向陸曉雯說就是那位美女。李總問陸曉雯,忘了問,你貴姓啊?大家笑。歌手說大哥你真厲害,都不知道你朋友叫什麽。陸曉雯輕聲說我姓陸。歌手說好,有橋就有路,下麵就為這位大哥的朋友,陸女士,送上一首《安和橋》。

李總回到陸曉雯身邊,說這是我喜歡的歌,希望你也喜歡。陸曉雯低頭什麽都說不出,知道說什麽也沒有意義。音樂響起來,如同刮過一陣風,原來的笑聲,說話聲,一下被吹散,露出熒光下閃動的臉。

陸曉雯等著李總在自己耳邊再說上幾句,李總什麽也沒說。陸曉雯突然有說話的衝動,可《安和橋》的前奏格外的長,好像有人用手指輕輕壓在陸曉雯的嘴唇上,什麽都不要說,所有的話都不及後麵的歌詞。

陸曉雯閉上眼睛,把頭埋進音樂裏,希望暗色中沒人能看見自己的臉,不知道兩隻耳墜浮在外間,打來打去,明滅不定,是五官多了一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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