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悉尼新南威爾士州藝術館大門前,望著眼前垂直懸掛的長長條幅,便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這場名為《危險的現代(Dangerously Modern):1890-1940 年澳大利亞女藝術家在歐洲》的畫展,展出了 200 多件作品,匯集了澳大利亞女性藝術家在二十世紀初期至中期的作品,展現了她們如何在男性主導的藝術世界中開辟出屬於自己的道路。充滿了張力的展覽標題“危險的現代性”,源自女藝術家西婭·普羅克特(Thea Proctor),她於1926年從歐洲回到澳大利亞時,因帶回的現代藝術觀念而被視為“危險的現代派”。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危險”不僅指代她們前衛的藝術風格,也暗示著這些女性藝術家在當時社會所麵臨的風險和挑戰,彰顯了她們追求獨立生活的膽識和作品中那股不可抑製的革新精神。




1890年至1940年間,社會動蕩不安,經曆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大蕭條和第二次世界大戰。這段時期也是婦女參政權運動的關鍵時期,並取得了重大勝利:新西蘭於1893年,澳大利亞1902年,英國1928年,法國1944年先後賦予了婦女投票權。在藝術領域,自然主義、印象主義、野獸派、立體主義、現實主義和抽象主義相繼興起,各領風騷。在當時尚處化外之地的澳大利亞,一批追求藝術的女性為了尋求新的挑戰和自由,她們前往歐洲的藝術中心,在海外接受專業藝術訓練,並將變革性的現代理念帶回了自己的家鄉。
“這些藝術家真的渴望登上世界舞台,”南澳美術館澳大利亞藝術副策展人艾莉·弗裏克這樣對記者介紹道:“在巴黎的波西米亞圈子裏,她們擁有更多自由生活的機會 - 無論是在政治、文化、藝術還是性方麵。” 無疑當時位居世界舞台中央的歐洲,讓這些澳大利亞女性大開眼界,激發了她們旺盛創造欲望。《危險的現代》展出的繪畫、版畫、素描、陶瓷和雕塑作品,展現了50位勇於挑戰時代性別刻板印象的女性藝術家的藝術之旅。她們將全新的藝術理念帶回澳大利亞,並在自己祖國的現代化進程中發揮了不可或缺,但是往往被忽視的作用。



Margaret Preston的作品占據了展覽的重要位置。Preston是一位極具個性的藝術家,她的作品融合了原住民藝術元素與現代主義美學。她的靜物畫係列讓我駐足良久,在《土著靜物畫》係列中,澳大利亞本土植物以裝飾性的方式呈現,色彩鮮豔而富有節奏感,構圖簡潔有力。Preston對原住民藝術的借鑒在當時是極具爭議的,但她堅持認為澳大利亞藝術應該發展出自己獨特的視覺語言。她的木刻版畫作品展現了卓越的技術,線條果斷,色彩對比強烈,每一幅作品都像是在宣告:澳大利亞藝術不應該隻是歐洲藝術的附庸。


畫展中有許多出色的人像畫,而Nora Heyson的自畫像前總是有許多人在認真觀賞。這幅1932年在其父親工作室創作的自畫像,是她20世紀30年代作品的典型代表。這幅自畫像通過她深邃的目光,展現了她作為一名年輕藝術家的身份認同和抱負。這幅自畫像構圖有力,線條精準有力,色彩質樸自然,令人聯想起早期文藝複興時期的歐洲大師。在另一幅創作於倫敦的自畫像裏,Heyson睜大眼睛,無所畏懼地凝視著前方。在女性處於從屬地位的時代,Heyson通過自己的畫筆展示了女性的自信和才情。也正是由這樣的精神力量所推動,她在1938年憑借為埃林克·舒爾曼夫人創作的肖像畫榮獲著名的阿奇博爾德獎,成為首位獲此殊榮的女性,她還是二戰期間首位被任命為官方戰地藝術家的女性。


當許多女畫家熱衷在室內作畫時,身為女權主義者的Dora Meeson,卻決心進行戶外寫生。她的決定既出於藝術考量,也出於經濟考慮,因為她與同為藝術家的丈夫喬治·科茨共用一間位於倫敦切爾西的畫室,“那間鬥室容不下他們倆”有人曾這樣評論。在長達四十年的時間裏,Meeson反複描繪泰晤士河沿岸的景色,《切爾西河段的泰晤士河》便是其中一幅作品,創作於1913年左右。這幅作品展現了泰晤士河上美妙的銀灰色景象,霧霾在光線的映襯下更顯迷人。畫麵的焦點在於那些黑色的作業船隻,它們被光影和氛圍所環繞。她運用了非常明顯的筆觸,將顏料推向畫麵,使觀者能夠感受倫敦工業化機械帶來的力量和壓迫感。Meeson一生中多次返回澳大利亞,舉辦展覽並出售作品。盡管她創作的主題在當時被認為是男性化的,但她的技藝卻備受讚譽。
在展廳中穿行,我不斷思考著”危險”這個詞的含義。對這些女性藝術家而言,危險來自多個層麵。首先是社會層麵的危險,在保守的社會氛圍中,女性從事藝術創作本身就被視為不務正業,更不用說那些打破傳統美學規範的前衛實驗了。許多藝術家麵臨著家庭的反對、社會的質疑和經濟的困境,其次是藝術層麵的危險。她們選擇了一條充滿不確定性的道路,拒絕迎合市場和評論界的口味,堅持自己的藝術探索。最後是存在層麵的危險,藝術創作要求她們不斷審視自我、質疑傳統、挑戰權威,這個過程本身就充滿了風險。



但正是這種”危險”,賦予了她們作品強大的生命力。這些藝術家沒有因為性別而自我設限,她們與男性同行一樣,積極參與到現代主義的各種運動中,吸收歐洲前衛藝術的養分,同時努力建立澳大利亞藝術的本土特色。她們的作品既有國際性的視野,又保持著對本土文化和自然環境的關注。她們不滿足於做男性藝術家的追隨者,而是要成為藝術史的書寫者。Grace Crowley和Dorrit Black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這兩位藝術家曾在巴黎跟隨André Lhote學習立體主義,“我第一次看到一幅畫被簡化成幾何形狀後所獲得的力量…….。“ Crowley曾這樣寫道,在巴黎看到現代藝術讓她“坐直身子思考”。她們一起在奧德薩街的安德烈•洛特學院學習立體主義,最後形成了自己的平麵幾何立體主義風格,這種風格較少受具象的束縛。Black從歐洲返回悉尼幾個月後,她創作了澳大利亞第一幅立體主義風景畫《橋》。從鮑爾斯角望去,這座城市未完工的建築地標和風景如畫的海港以一係列簡化的形式呈現。從左到右,碎片化的色塊逐漸變暗、變亮、再變暗,暗示著地球的每日自轉和時間的宇宙脈動。



她們兩人的作品理性而克製,卻又不失感性的韻律,主題被解構成幾何形狀,整個畫麵呈現出一種音樂般的節奏感。完成《橋》一年後,Black在悉尼瑪格麗特街建立了現代藝術中心,這是澳大利亞第一個在其名稱中使用“現代”一詞的藝術機構。該中心包括藝術家工作室和畫廊,是20世紀30年代初現代藝術的一個雖小但強大的中心。盡管在1930年代的悉尼,抽象藝術幾乎得不到任何理解和支持,但她們作為澳大利亞現代藝術的領軍人物,依然堅持自己的藝術道路。站在這些作品前,你能夠深刻感受到這些女性藝術家在追求藝術創新時所展現的勇氣和堅持。



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英國和整個歐洲大陸的藝術學校和畫廊都關閉了。對於流亡海外的女藝術家來說,是留下還是撤退,成了一個改變人生的問題。對於自己的戰時經曆,她們沒有順應官方的宣傳口徑,而是用自己手中的畫筆,留下了未經審查的個人記憶和感受。其中Hilda Rix Nicholas的畫作最讓人動容,一個年輕軍官毫無生氣地躺在戰場上,他的身體呈現十字形般伸展,旁邊是另一名麵朝下的土兵。兩人都沐浴在淡淡的煙霧之中,讓人感到戰爭的恐怖和荒誕。這幅名為《這些畫作泄露了世界》既是哀悼之作,也是愛的見證。大戰爆發後,Nicholas的妹妹和母親相繼去世,緊接著丈夫喬治-馬特森-尼古拉斯少校在法國索姆河穀的戰壕中被一枚流彈炸死,當時距離他們結婚僅幾周時間。親人們的噩運沒有讓女藝術家沉淪,她飽含熱淚,描繪了自己丈夫戰死沙場的慘狀,展現了對悲痛的反思,從私人痛苦反映出戰爭帶給人民不可承受的代價。
展覽中最小的一幅畫作卻讓我駐足良久,這幅畫來自一位亞裔女畫家賈斯汀·孔·辛(Justine Kong Sing),她被認為是澳大利亞第一位職業華裔女藝術家。這是一幅水彩微型肖像畫,尺寸僅為6.1 x 4.5厘米,創作於1912年,這是她抵達英國不久之後創作的袖珍畫作,名為《我》。畫中孔·辛本人戴著一頂綠色帽子,眉毛高挑,頭微微歪向一邊,帶著一絲疑惑地凝視著觀者。在畫幅的右邊有2個模糊的漢字“大子”,不知什麽意思。“她一生都懷揣著強烈的藝術追求,盡管這與她的出身毫無關係,”策展人是這樣介紹的:“這些微型畫作雖然很小,卻蘊含著完整的世界,飽含著她的人生經曆以及她與世界的互動。” 雖然我們不知道孔·辛的家庭情況和她的私人生活。但是可以想象一個認知敏感的華裔女子,生活在19世紀末狂熱排華的澳大利亞,生活絕不會是一條坦途。

孔·辛於1868年出生於新南威爾士州偏遠地區,父親是一位華裔礦工兼商人。她曾在悉尼學習繪畫,並在墨爾本國家美術館學院完成學業。孔·辛於1905年、1909年、1910年和1911年在新南威爾士皇家藝術協會舉辦展覽,不幸的是她的畫作很少留存於世。孔·辛靠做家庭教師攢夠了旅費,43歲時孤身前往歐洲。6個星期的輪船生活將她帶入愛德華時代的倫敦時,這位中年華裔女性立刻意識到,在這座“喧囂熙攘”的城市裏,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她。給家人的信中,她描述了自己抵達倫敦時無人注意的情景,這與她在澳大利亞遭受的種族歧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殖民地,外國人受到區別對待,東方人會因為膚色而遭受異樣的目光,甚至常常遭到攻擊,這種羞辱令人難以忍受!”她這樣寫道。孔·辛在英國和西班牙生活了二十年,最終回到了自己出生的“殖民地”,於1960年在悉尼去世。她的侄女於次年將她的作品《我》捐贈給了新南威爾士州美術館。今天她有機會再次憑借水彩畫,而非她的膚色在家鄉引起轟動,成為澳大利亞藝術史的另類經典。





這場被譽為2026年悉尼最精彩的藝術展覽內容豐富,實難一一筆錄,隻能記下印象最為深刻的幾則。同時展覽的布置也值得稱道。牆麵的顏色選擇、燈光的設計、作品之間的呼應,都經過精心考慮。每件作品旁邊都有詳細的說明文字,不僅介紹作品本身,還提供了藝術家的生平背景和創作時的社會環境。許多清晰的曆史照片,讓觀眾可以了解當時的藝術教育狀況、女性藝術家麵臨的具體困境等。這些輔助材料幫助觀眾更好地理解作品的意義,也讓整個展覽不僅僅是視覺的盛宴,更是一次曆史的回顧和教育。
離開”危險的現代“展覽時,內心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一方麵,我為這些藝術家的才華和勇氣而感動,她們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中創造出如此出色的作品,她們的堅持和付出值得被銘記。另一方麵,一種莫名的擔憂油然而生,隨著AI的降臨,在這個越來越“聰明”的時代,人最稀缺的,不是能力,而是尺度。而尺度,最終會以審美的形式,藏在那些不肯被算法完全說服的心裏。人類麵對的將不是“能不能”,而是“要不要”;不是“最優解”,而是“值得的解”。AI 可以給你一萬種方案,但它不承擔後果,也不感受羞恥、悲憫和崇高。如果說這些勇敢的女性藝術家是踏入現代化之河的先驅,那我們已經步入足以沒頂的深水區,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