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共和國教師的曆程-3
【回憶與思考】
相汲一
【節選】
我們被學校連夜送走後,顛簸了幾天才到了貴州。一路上,24道彎,99道拐,偶爾也有大片的良田。我興奮不已,聽別人說貴州是“天無三日晴、地無三裏平、人無三分銀。”但我們以後看見了波浪翻滾的稻田。到了省人事局報道,等待分配,又是1個星期。我們5個同學,天天幫廚、掃地、做好事,顯得很突出。後來到照相館照了一張“讓幼教之花遍黔開放”的像,從照片上來看,情緒很好,決心很大。我們是貴州省第一批受過高等教育的幼教工作者,聯手把貴州的幼教事業推向高潮,完全也有用武之地。可惜我們被時代捉弄了。我們五人全部都改行了,我還算幸運一點兒的,遇到了好校長、好書記,在師範學校教教育學、心理學。
1960年,我們5人被分到了5個地方,我被分到一個少數民族的黔南自治州。我抱著為發展民族教育而奮鬥終生的熱切期望,國慶前夕的晚上,連夜乘火車趕赴工作單位。我第二次踏上了工作單位,內心無比的激動,我又要當老師了,從省城到工作地方,據說隻坐4個多小時的火車。深夜2點到達了目的地,下車後,我舉目無親,到處是一片漆黑,一片陌生。我想問問路,隻聽見嘰裏嘎喳,我一點也聽不懂,好像來到一個陌生世界,一個令人膽寒的恐怖王國。我背著一個書包,跟著人群往前走,到了橋頭,被警察叫住,不準入城。我說明來意後,他說,你進城去也找不到人,隻能到旅館住下,天亮再入城。我隻好退回來,住旅館嗎?我早已身無半文,怎麽辦?我又回到火車站,坐在出站口外的大柱子旁邊,我哭了,哭的那麽傷心,真後悔為什麽要來這個鬼地方。看不見任何一張熟悉的麵孔,找不到一條熟悉的道路,我簡直成了一隻迷途的羔羊。一些沒有錢住旅社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見我哭的淚人一般,但他們說的這些話我也聽不懂,我隻管自己哭。足足哭了4個小時,城門開放了,我帶著一雙紅腫的眼睛第一個向城門走去,邊走邊打聽,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州教育局。我進門時,開門掃地的一個老大爺問:“小姑娘,你找誰?”天生長不大的我已經20多歲了,別人總以為我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我說我是來找教育局長的,他說今天是國慶節,放假3天沒有人。我一聽,3天,天呐,這3天我怎麽辦?於是放聲大哭起來。…
我將介紹信交給郭秘書,他問我,你願去哪所學校?我說隨便哪所都行。他說:“你就去民師吧!”我一聽民師,嚇了一跳。在四川,民師就是民辦師範學校。他說不是,是民族師範學校。我才舒了口氣,說:“好。服從分配。”他轉寫了一張介紹信給我,指出了去民師的路,我又出發了。到了民師,看見師生們舉著紅旗,排著隊準備參加國慶節的遊行。我找到了任校長。這是一位有學識、善良的老人。
任校長問我願意做什麽,我說我會養豬,如果有豬場,我就去養豬。任校長笑了,說:“你是大學生,是新中國培養出來的寶貴財產,我不會讓你養豬的。我問你想教什麽課?”我說:“隨便有什麽課我都能教。”任校長說:“那好,你除了教教育學、當班主任外,還教5個班的俄語。”我說:“可以。我的俄語學得不好,但我會學、教。”
兩天後,我交出了教育學的自編教學大綱,任校長很高興。於是我就自編、自刻、自印教學講義。任校長第一次就覺得我很能幹,對我很滿意。
我被安排住在單獨的一間宿舍房子裏,一張床、一張凳子、一張桌子,床上鋪了些稻草,一張破舊的床單,鋪上去幾件衣服,加筆記本裝在包裏當枕頭,又薄又小的褥子被,這就是我參加工作的全部家當。
正值國家政治最困難的時期,什麽都定量。我們教師每月19斤糧票,每年1.7尺布票,每月半斤肉、半斤油、二兩白糖,其他什麽也沒有了。黃書記、校長都特別廉潔,大家都在夥食上吃同樣的飯菜。
黃書記是農民出身,會種田、耕地,任校長是知識分子出身,懂教育。在他們帶領下,全校師生開荒種地,養豬喂雞,上山采野菜、野果,我們的生活過得很好,還到100裏以外的深山老林去摘青杠子、紅果子、野梨子,扛回學校來,夾在饅頭裏充饑。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自己背著包,一天走了180多裏的山路。我們班學生最團結,打的青杠子最多,背回學校,受到了學校的表揚,我也被評為學校的“勞動能手”,其實我的勞動無論從技能還是從成果來說。都是很差的。
我們學校10個教學班,10個班主任都是女的,被稱為“十大姐”,我倒數第二,稱為“小九妹”。我們10人非常團結和睦,大家都互相幫助。我初入社會,能遇上這麽好的群體,遇上這麽好的領導,給我一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黃書記、任校長是我一生中為人的楷模,我當老師就要像他們那樣去愛護、鼓勵學生,我當領導就要像他們那樣廉潔、清正,團結全體教職工。我處處以他們為榜樣,做了一個熱愛學生的好老師、一個關心教職工的好領導,在我幾十年的教育生涯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我慶幸自己一出來工作就遇到這麽好的領路人。
我第二次出來當老師是在貴州省的一個少數民族師範學校,我接的班全是十四、五歲的孩子,他們很聽話、很懂事。我常帶他們一起唱歌、跳舞,開展各種各樣的班會、主題會。我當班主化的一個原則是把所有的學生團結起來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奮鬥,讓所有的字生在班上都是不可缺少的一員,他們任何一個的一舉一動、方方麵麵,都與班集體息息相關,沒有多餘的人,也沒有被遺忘的人,大家都是班上的主人。團結他們的紐帶是班委會、團支部,這就是班上的幹部隊伍。班幹部是民主選舉產生的,我隻在最初一次提名,一個月後就進行民主選舉,幹部中除班長、團支部書記穩定一個學期外,其餘的職位,全班同學輪流擔任,每個月換一次。學生們最喜歡的是主題班會,因為主題班會的準備過特就是一個教育過程,全班參與準備,全班學生都心須出場,比如學習經驗交統會:成績好的談自己是怎樣學好的,成績中等的談自己在某方麵是如何學好的,學習差的談自己在某一點上是怎麽學懂的、怎麽進步的。我堅信每一個學生都有自己的長處、優勢和潛能,老師的責任就是幫助學生發揚優勢、彌補不足,讓每個學生都能成為好學生。
我1960年重新參加工作,正值國家困難時期,但大家都很積報工作、努力學習。有一次,一個學生向我請假。他說:他從未去過省城,想在星期天去省城看看,星期一下午回來。我覺得這個學生實事求是說明請假原因,山區孩子去看看省城也在情理之中,於是同意了,並告訴他,省城什麽地方最好看,叫他好好看看玩玩,按時回校。結果,星期天的晚自習,他已經坐在教室裏學習了。多麽自覺的學生啊!我在班上表揚了他。
有一段時間,我班的工作落後於其他班,清潔做不好、早操做不好、成績也上不去,常挨學校的批評。我很苦惱,想在班上大發一頓脾氣,把幹部們批評一通。可是,我想了一下,采取了另一種辦法。在班會上,我誠懇地檢討了自己,說明了自己這一段時間做的不足,使同學們受到了牽連,受到了學校的批評,但我相信我們班是會做好的。大家在班會上清風雅靜地聽著我的自我檢討,班幹部們按捺不住了,主動站起來說,這是他們沒有負起責任,不怪老師。表現不好而影響班級的同學們也按捺不住了,說是他們不自覺影響了班集體。他們都堅決保證要改正。這時,我最後做了總結,今天的會開的很好,大家總結了經驗教訓,這是我們進步的起點。下一步,我提了幾點要求和辦法,大家一致讚同。此後,我從起床到晚上作息都跟在班上,我們的班進步了。我認識到一個班的好壞與班主任的付出成正比,與班主任的為人成正比。在關鍵時刻,班主任要敢於站出來承擔責任,當取得成績時,要把功勞算在學生們身上。當有問題時,要把錯誤檢討在自己頭上,這樣學生才能與你以誠相待,才能健康成長。
國家經濟越來越困難了,到處一片蕭條。人們精神不振,冬天,大家都圈在火爐旁。我剛從醫院出來,捂著傷口為學生們上課。一次,我寫完黑板,轉過身來突然發現有的學生堆在火爐前烤火。我說不出話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想:“我的傷口還在疼痛,堅持給你們上課,你們卻去烤火,不好好學習。”我站在講台上哭,說不出話來。烤火的同學們回到了座位上,我仍然在哭。班長見狀不妙,把他們的班主任老師叫來,他把同學們刮了一頓。從此以後,凡我上課,不會有任何人烤火了。他們說:“我們怕相老師哭啊。”
經濟困難時期達到了高潮,許多農村學生感到壓力太大,尤其是勞力缺乏的人家更慘了,有許多人開始被餓死了,一個接一個,一村接一村、一寨接一寨,浮腫病開始,麵黃肌瘦,可肚子、腿和臉上,一按就是一個大坑,老半天起不來。有的地方開始餓死人了。這不是開玩笑的,人命關天,僅靠精神已支撐不住了。物資缺乏,僅有的東西漲價都貴。我們教師被稱為“一隻雞幹部”,每月40多元的工資,隻夠買一隻雞。買什麽都得排隊。據說是學習蘇聯的好傳統,校園裏除了教室周圍的一小塊地,走路、開會用的地方會全部都種上了玉米、蔬菜,教職工們都分得了一小片自留地。盡管如此,也不能解決饑餓的嚴重問題。
一天晚自習時,我班的劉金鳳突然不見了。我趕緊到宿舍去看,她的行李也沒有了。糟了,她離校回家了。這怎麽行?我向學校匯報了情況,學校派了李老師和我一道追到火車站去看,我與李老師急忙到候車候車室去找,找到了:她正在椅子上坐著打瞌睡。我上前把她拍醒,她以為是其他旅客要她讓一點座位,眯縫著眼,在微弱的燈光下對我笑了一笑,讓了點座位出來。我叫了一聲:“劉金鳳!”她“哇”地一聲又哭了。李老師問她:“你準備到哪裏去?”她說:“我的家太困難,母親都快餓死了,我不讀書了。”李老師說:“你應當向老師請假。”她說:“我怕老師不準。”李老師說:“你看你的,你的班主任急著這樣。走,跟我們回學校去。”她看了看我,無奈的跟著我們回學校了。第二個學期,再也見不到她來了。很快,師範生開始壓縮,除城市學生外,隻留5%農村學生繼續讀書,其餘的全部遣送回家參加農業生產。近千人的學校,現在每個年級隻有一個班,而且還不足50人。農村的老師也被壓縮了,一片淒涼,誰也請不起誰吃飯。哪怕到父母家,也得自帶口糧、定量吃飯。學校吃的糧都是洋芋,大米、麵粉少極了。
我剛出來的工作分在貴州省黔南自治州都勻市,這是一個苗族、布依族集聚居住的地方,經濟是解放後才發展起來的。高樓、街道、學校都是解放後發展的,人們樸實勤勞。在貴州省,除省會貴陽外,都勻是一個新興的城市,有一種小城市的風味,有山有水,風景十分秀麗,雖然整個國家處在極度困難時期,在街上未發現都勻人赤腳破衫的現象。人們都穿有一雙皮鞋。男女老少、少數民族、漢人都穿皮鞋,從表麵上沒有貧窮潦倒的感覺。原來都勻市有一個皮鞋廠,貨真價實,一雙皮鞋與一雙布鞋的價格也相差無幾,純牛皮鞋雖不怎麽好看,但很結實,外地也要到這裏來買皮鞋。
這裏的藝術欣賞水平也比一般地方高,州裏有京劇團、川劇團、黔劇團、花燈劇團、歌舞團、話劇團、雜技團等,困難時期不顯得蕭條。全國藝術團體凡到貴州、雲南的,都必定要在都勻先公演。我有幸在這個山區看到了重慶大城市看不到的藝術表演,人們的口味也很高。有一次中國鐵路文工團在這裏演節目,節目不怎麽樣,就被觀眾們轟走了。我首次感到少數民族潛在著巨大的藝術素質和才能。
我和少數民族學生的關係很親密,他們把我當成大姐姐,我經常和他們在一起,了解他們的風土人情。他們邀我假期去他們寨子玩,我問有什麽規矩,他們說你是我們一家的客人,就是全寨子的客人,去了要走遍每一家,要能喝酒,是用一根竹管伸進一大罐子的酒裏邊兒,咕嚕咕嚕地暢飲,酒喝得越多,大家就越喜歡。你要吃大塊大塊的肥肉,吃得越多,他們越高興。本來在困難時期很難吃到大肥肉,可我從小不吃肥肉,不喝酒,根本不敢去學生的家裏做客。過年過節,他們要給我帶一些粽子、鴨蛋、雞蛋、高粱、糍粑、糯米粑粑以及女孩子們親手做的繡花鞋底板,你敢說不要嗎?他們都說這是她們家媽媽叫他們給老師送來的,這份情誼你不得不收下。
有一次,我與一位副校長一起去附小蹲點,幫助附小的教改。學校為了鍛煉我,除了在師範上保留班主任職務外,還安排我在附小上二年級數學,五、六兩個年級的自然,工作負擔可算重了。我二話沒說,欣然接受,像我當學生一樣,會做的積極爭取去做,不會做的學著做,但一旦接受了任務是一定要做好。這樣,我與小學生們交上了朋友,我最喜歡的五年級、六年級的小學生,他們有一番做學問的架勢,努力學習,學記筆記。我將我讀書買不起書,隻好記筆記的做法傳給他們。記筆記可以強迫自己認真聽課,通過手記,印象深刻,不易遺忘。我對師範生講如何當老師,如何備課上課,我就在小學上課給他們看,說服力強。我上了課,又讓師範生來評課,這樣邊演示邊教學生,使我對小學教育有了較深刻的認識。講少先隊工作就在小學裏組織少先會活動,對我的小學教學是一個很大的補充。
我在師範學校教書,得到了老一輩錢老師的幫助和指點。正值國家困難時期,我被分配到貴州民族師範學院任教,後來學校調整,民族師範學院與另一所師範合並,我被安排在師範學校教書。由於我是新手,學校領導把我的課安排在一位老師錢安進的後邊。每次,我頭天聽錢老師上課,第二天我又去上另一課。錢老師好像是一位很有身份的人,教書教得很好,口才、知識、經驗都是屬第一流的老師,我很慶幸自己一出來教書就能遇到這麽一位良師指導,受益匪淺。我在錢老師那裏學了許多課本上學不到的東西,每次聽課,我都像個學生一樣認真,下來自己消化,再加上自己略加發揮,學生反應很好。錢老師是一位行家,雖然他是解放前大學畢業的,但接受新東西並不亞於年輕人。
錢老師高高的個子,很富態,很有大學者的風度,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堪稱師表,再加上他講課又很詼諧。講得學生們時而洗耳恭聽,時而捧腹大笑。我很敬重這位錢老師,有什麽問題就去請教他,他很有“誨人不倦”的精神,對我手把手地指教。我既不感到他高傲,又不感到他保守和過分謙虛。總之,帶我這個徒弟,他是盡心盡職了。因此,我在教學上進步很快。他時常聽我的課,我也聽他的課。表情上感覺到他對我的講課很滿意,下課後他仍要對我指出不足的地方。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我十分感謝錢老師,雖然他不是直接教我的老師,可比直接教我的老師對我的幫助指點還細致、還具體、還實用,我仍然把錢老師稱為我的恩師,他對我的成長作為一個受學生歡迎的老師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隻是,我感到很內疚的是,在那國家極度困難的時期,我從來不問過錢老師有什麽困難,我也從來沒有主動去幫助過錢老師做過什麽事情。我對錢老師隻有索取,而沒有回報,這一點我一直心感不安。一年後我就調走了,但是錢老師對我的幫助是使我終身受益的,錢老師的無私奉獻精神使我感動不已。別人都說同行相輕、嫉妒,可錢老師對我是精心的培養,看不到嫉妒的陰影。我在教學上超過他的時候,他卻笑眯眯的告訴學生:“相老師是一個很有發展前途的老師,她有很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錢老師對我沒有絲毫的嫉妒,反而在學生中為我樹立權威,多麽高尚的風尚!
我時常在想,老師應該算是天下最無私的人了。他為了學生的成長,心甘情願地當階梯、當橋梁,讓學生踩著自己的肩膀往上爬。他們失去了很多,從來未想到學生的回報,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犧牲精神。我和錢老師雖然是同事,可是在我心目中一直把他作為我的老師。錢老師對我如此精心的培養是為了什麽?不正是為了教育事業的發展後繼有人嗎?我想起了偉大的捷克教育家你誇克紐斯的一句話:“教師是天底下最崇高的職業。”的確,教師像春蠶,吐盡了知識而毫無怨言;教師像蠟燭,照亮了別人燃燒了自己,卻在所不惜;教師像船工,把人們一代一代的劃向勝利的彼岸,自己卻停留在原處,心甘情願。偉大的教師,有誰能比你的心靈更高尚?你真不愧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