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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故事:五環外的女人(第二十四章)

(2020-09-08 14:13:59) 下一個

第二十四章 桑嫣

 

和睦家打電話來讓桑嫣過去一趟,說診斷結果出來了。桑嫣覺得不妙。她沒告訴憲魁,一個人開車過去了。

醫生說得很委婉,用了不少專業術語,還說了很多鼓勵的話。桑嫣聽得明白,核心意思是,她目前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孕育孩子,如果強行生育,無論對她,還是對孩子,都有危險。

震驚。失落。桑嫣流過兩次產,但還沒放棄希望。在生育這條路上,她已經做好了千難萬阻的準備,她相信隻要自己一步一步走穩了,做好了,萬裏長征總有結束那天,一定可以到達解放區。

結果呢,醫生直接宣判死刑。

不行。

私立醫院還是不行,桑嫣打算再去協和看看。她總覺得還有希望。從醫院到家,開車四十分鍾,桑嫣走了兩個小時。她頭暈,隻能開一會兒,在路邊停一會兒。

桑嫣沒哭。自從十三歲她父親去世,她跟老媽相依為命,就沒哭過。不是不想哭,是哭也不解決問題,她必須堅強。

崔姐打電話來問晚上的菜量。桑嫣說先生和伊若都不回來,又補充,“把上次同仁堂抓回來的藥煮了,引子是青蛙眼睛那副。”西醫不行,就試試中醫。死馬當作活馬醫。回到家,桑嫣把車鑰匙丟在茶幾上,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愣神。

憲魁打電話來,說還在天津,合作夥伴非要留。他明早回來。桑嫣叮囑他別忘了吃藥。憲魁血壓有點高,遺傳。桑嫣叫崔姐。保姆應了一聲,邁著小碎步快走過來,“馬上開飯。”

“藥煮了麽。”桑嫣更關心這個。

“灶上呢,小火。”她記得住桑嫣的話。

桑嫣不自覺歎氣。

崔姐多嘴,問:“太太,誰欺負你了,我幫你出氣。”

桑嫣苦笑,“沒人欺負我。”

“為孩兒的事麽。”崔姐猜測。

心咯噔一下。這保姆不是凡角,察言觀色的能力一流。事實上,崔姐能在家裏做下來,也多虧她懂得人情世故。崔姐不是多嘴的人,可今兒卻一語中的。要在平時,桑嫣故意一笑而過,不會接茬兒。或者心情不好,生氣也有可能。這不哪壺不開提哪壺麽。可眼下她受得打擊太大,又沒人傾訴,崔姐破開個口子,桑嫣便道:“年紀大了。”

崔姐順著說:“說大也不大,咱們村,四十多歲還有拚兒子的呢。”

“農村婦女身體底子好。”

“慢慢調理,總有辦法的。”

“那要是沒辦法呢。”桑嫣反問。

崔姐愣了一下,轉而說:“我大外甥找了個老婆就是沒辦法,後來一查,說是輸卵管不通,做了好幾次手術,還是生不出個毛毛,最後用試管,得了個孩兒。”

“要是試管也不行呢。”桑嫣繼續問。

真是為難人了。桑嫣凝望著這個上了年紀的女人。

“試管不行,”崔姐遲疑地,“隻要種子行,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哦?”桑嫣好奇她的“辦法”。

崔姐靠近了,“得看哪兒不行,地行,種子不行,那就得借種子;要是種子行,地不行,那就換一塊地,種子還是那個種子。”跟繞口令似的。

桑嫣當然明白。地行,種子不行,是借種,種子行,地不行,那是代孕。國外有。美國。泰國。烏克蘭……她從沒往這方麵想過,一來,代孕出來的孩子,要在外國出生,拿外國戶口,她不喜歡。家裏也不允許。劉家在政界摸爬。孫子是外國人,傳出去,有點不像話。

“在中國,這算違法。”桑嫣嚴肅地。

“也有偷著做的。”

“哦?”桑嫣興趣被調起來了。

“我們旁邊村就有。”

桑嫣來興趣了,坐直了,問:“然後呢。”

“然後就生下來了。”

“孩子怎麽樣。”

“白白胖胖一小子。”

“真有這事兒……”桑嫣嘀咕。腦子卻已經開始轉了。崔姐繼續說:“灰色地帶,就是錢的事兒,隻要談得攏,給得到位,肚子借就借了。而且聽說好像成胎了才放進去,生出來,該是誰的孩兒還是誰的孩兒。”

桑嫣假笑道:“你們那人膽兒真大,違法的事,我們是絕對不會碰的,中藥好沒好,去看看。”

崔姐聽罷,小跑著往廚房去。

晚上劉憲魁到家,桑嫣沒提去和睦家。這是大事。她打算先沉澱沉澱,她對中醫還抱一線希望。吃完飯,劉伊若還沒回來了。桑嫣問憲魁要不要給她打個電話。憲魁說:“她又不是孩子。”

桑嫣順勢問:“老高傳話了沒有。”

“傳什麽。”

“跟畢家。”

“好像通氣了。”

“然後呢。”

“他沒跟你說嗎?”憲魁反問桑嫣。

“沒有,”桑嫣兩手搓著,著急,“成不成總有個話,停在這算怎麽回事兒。”

憲魁脾氣上來,“不行算了,一點小錢,磨磨唧唧,也不是什麽有頭有臉的人家。”又補充,“你說現在的人怎麽整天就想好事呢,有房,不住,要買大的,買就買吧,還讓女方出錢,媽能高興麽,錢倒是小事,關鍵是格局。”

桑嫣勸,“這事得分開來看。”

憲魁坐下,玩打火機,啪嗒啪嗒地。

桑嫣委婉地,“這事兒,得分兩頭看,媽不同意是媽不同意,房子本來就是婚前財產,攪合到一塊,實在沒必要,但歸根到底還得看小妹的意思。小妹要真心喜歡,吃點虧,沒什麽,過了這村,就沒那店。”

憲魁本能地不高興,“我妹還愁嫁?”話說出口才往腦子裏過,又嘀咕,“還真有點愁。”

他問桑嫣打算怎麽處理。

桑嫣道:“指望老高在中間傳話估計不行。”憲魁說那你去說。桑嫣說她打算請老高把小畢叫過來,她當麵問問,隻要兩個年輕人態度堅決了,家長總歸得讓步。

憲魁朗聲:“得有點技巧,看看他到底是看上人了,還是看上……”桑嫣攔話道:“看上啥,不怕,家庭條件本來就是伊若的一部分,隻要真心相愛,願意踏踏實實過日子就行。”憲魁放下打火機,歪在沙發上。崔姐來問要不要給伊若留飯。桑嫣讓溫著。

等崔姐出去,她又對丈夫,“寧紅私下還聯係老濮呢。”

“幹嗎。”憲魁對寧紅的事興趣不大。

“東拉西扯,她從中抽頭。”

“寧紅說的?”

“老濮說的。”

“事辦了麽。”

“辦了就不會說了。”

憲魁冷笑,“老濮就一副廳長,上頭還有正職,自己還沒混明白呢,給她辦事?”桑嫣笑說誰說不是呢。憲魁問還說什麽了。桑嫣說其他沒說什麽。又說:“就是叫老濮,濮哥哥。”

“哥還是哥哥?”

“兩個字。”桑嫣強調。

夫妻倆都笑了。

憲魁說:“你這幾個同學,沒一個省油的。”

“文娉不挺好。”

憲魁想了想,說:“她倒是不錯。”

“跟老高合適麽。”

“老高剛解放,誰還上趕著找約束。”

“那可不一定,我看老高對文娉有點意思。”

“哪兒看出來的?”

“眼神。”

“你該去公安局上班了,搞刑偵。”

桑嫣換話題,“老吳那公司,現在到底怎麽樣。”憲魁道:“賺了點錢,”頓一下,反問桑嫣,“你們那茶館沒什麽人好像。”上次打高爾夫回來——臨時叫楊盼,去的是桑嫣跟幾個朋友合開的茶樓。開業兩年,一直沒熱起來。桑嫣無奈,說西邊文化人不多,這種店,還是得在北麵、東麵開。

次日,桑嫣給老高打電話。第三天,畢家鎖就又來家裏拜訪。憲魁、伊若都不在,崔姐在花園裏忙,桑嫣邀小畢坐,親自給他倒茶。小畢彎腰兩手鞠著。

桑嫣單刀直入,“家鎖,就不跟你繞彎子了,今兒請你來,是想問問你跟伊若進展到什麽程度了。”

畢家鎖一愣,又迅速調整好狀態,站起來道:“我是認真的。”

桑嫣手往下壓,示意他坐下,“知道你認真,結婚是大事,大主意還得你自己拿。”

畢家鎖微微垂頭,不語。

桑嫣又說:“你跟伊若結婚,意味著什麽你明白麽。”

畢家鎖茫然。

桑嫣道:“房子家裏不缺,伊若有自己的房子,包括這棟別墅,將來也不會是我跟憲魁獨得,肯定有伊若一份,這是家裏的傳統、規矩。”

畢家鎖忙說明白。

桑嫣又說:“喜歡一個人,說起來是憑感覺,但實際上呢,你以為你喜歡伊若,就是喜歡她那麽簡單?”畢家鎖尷尬,一時無法領會深意。桑嫣繼續,“伊若之所以是伊若,跟她的成長環境、家庭條件都有關係,說句不該說的,你父母是商人,你是商人家庭出來的,伊若呢,根正苗紅,你跟伊若在一起,對你隻有加分,沒有減分,當然,這都是後話,我看你是老實、可靠,才私下跟你說這些。兩個人在一塊,前提條件是相互看得上眼,相互欣賞、喜歡。你是男人,有些事情,要往大了看,要看長看遠。”

桑嫣一席話,畢家鎖又站起來了,這回表態很堅決,但透著魯莽,“實在不行,我跟伊若先把證領了。”

哎呦老天!這憨包子!桑嫣笑。她現在大約明白了,小姑子可能就喜歡畢家鎖這個愣勁兒。

“飯要一口一口地吃,”桑嫣起立,端著兩臂,“該軟的時候軟,該硬的時候要硬,大主意自己拿。”說完,又覺得這話像開黃腔,轉而笑著說,“伊若今天加班,我就不留你了。”

兩個人走到門口,崔姐上前,拎了兩盒茶葉,一盒風幹牛肉,一盒奶片來。客人空著手來可以,但不能空著手去,這是家教,是規格。桑嫣覺著,小姑子這事,為今之計,隻能是指望畢家鎖從內部攻破。

公公冬天生日,馬上又到壽誕了,自從桑嫣嫁進來,連續幾年都是大辦,今年逢大日子,更要仔細操持。桑嫣問崔姐酒送來了沒有。崔姐說沒人聯係。桑嫣隻好又給酒莊打電話。壽宴的紅酒,是定製的,酒瓶子上麵要貼老太爺的照片。兩手叉後腰,意氣風發那種。桑嫣當然明白,有公公在一天,這個家在圈子裏的分量,就不一樣。她衷心希望公公長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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