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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故事:五環外的女人(第二十三章)

(2020-09-06 16:20:29) 下一個

第二十三章 於曼蔓

 

於曼蔓坐在飄窗旁。

窗台上放著曲奇餅幹。

透明玻璃小碗盛著聖女果。

最打眼的要數那套迷你茶具:故宮宮廷文化聯名小泡蛋國潮茶具。自帶高倍數吸水茶布,一秒迅速吸幹抹淨。杯子來源開元通寶紋路鏡,有升官發財、萬事亨通的美意。有食品級矽膠保護套,防燙防滑防撞。茶蓋源於古代皇冠設計。三排二十七個CNC濾孔,倒茶出湯快。茶蓋寓意升職發財步步高升。

泡茶用的是99.9%高濃度賀利氏純金水,手工描金。

曼蔓端起杯子,臉四十五度角朝窗外,“怎麽樣,好了沒有。”房燕連忙說好了,換個角度,又說再拍一張。

於曼蔓擺好姿勢,她是個稱職的模特。拍照完畢,曼蔓接過手機,仔細放大看了看,確認有修圖空間後,才邀房燕坐下喝茶。

“靜下心來喝茶的感覺真好,我都好長時間沒喝下午茶了。”曼蔓拎起茶壺,加了點兒水。

水聲潺潺。

於曼蔓悠然,“聽聽。”

房燕側著耳朵,不曉得聽什麽。

曼蔓發笑,“水聲兒!聽聽這聲兒,多治愈。”

房燕明白了。虎頭虎腦。

曼蔓覺得房燕哪兒都好,就是,土。還是黑土地那個味兒。這哪兒行呀,你可是來北京混了呀。曼蔓覺得自己有義務給房燕上一課。她拿出Kindle,點了點,頁麵出來,書叫《向前一步》。

曼蔓也不看,她點播放鍵,聽書。然後才對房燕說:“女人,千萬不要委屈自己,來北京混,你就記住一點。”曼蔓停在這兒,伸出食指。

房燕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她是好學生。

“房子,是租來的,生活,是自己的,”曼蔓一字一頓,“哪怕咱現在漂著,也要好好生活。”

房燕點點頭。上班一個月了,她一單還沒簽。曼蔓勸她不要急。

“什麽味兒。”於曼蔓突然聞到點不一樣的。具體說不清,反正跟她的悠悠茶香格格不入。

“聞到沒有。”曼蔓又說。

“好像有點。”房燕動動鼻子。

曼蔓站起來,到沙發邊上,跟警犬似的朝縫隙裏聞,又翻了翻,沒有,她嘀咕著,“以後光著腳不能坐這沙發,都臭腳丫子味兒。”她又往洗手間去。

推開門,破案了。地上放著個盆,盆裏有襪子、內褲。不用說,罪犯是王百味。

“接盆水來!”曼蔓大嚷。房燕連忙照辦,幾秒鍾後,水來了。“給豁(huo 第三聲)進去。”她指揮房燕。房燕連忙倒了進去,棉織物都浸沒在水裏了。曼蔓還在鼻子前扇風,“這都蓋不住,我跟你說有些人就是不自覺,我怎麽就想不開租給他了呢。”

房燕抿嘴笑,道:“王哥挺大方,請了咱不少頓。”

於曼蔓立刻搶白,“我還不想吃他那飯呢!都是沒質量的飯!全北京的飯店,有幾家我沒吃過,關鍵不是吃你懂嗎,是品位,不怕你是髒攤,你得有品啊!”她兩手比劃著,一隻手高,一隻手低,“就不在一個層麵上,什麽人啊都,走哪兒臭哪兒。”

房燕道:“要不我提醒王哥一下?”

“不用,你跟他也不熟,我來解決。”

事實上,即便王百味已經搬進來了,於曼蔓也不是完全理解百味的選擇。住在這兒,房租貴,價值觀又有衝突,搞不好還貼錢——他王百味是吃虧的人麽。沒有便宜,他願意吃虧麽。思來想去,曼蔓的理解是,王百味搞不好想釣大魚。而那個大魚,十之八九就是她於曼蔓。嗬嗬,沒門兒。雖然現在落魄了,可那純屬是意外事件,唐胖子要不死,她現在估計都是畫廊的女主人了。

想到這兒,她又有點恨唐胖子了。明年清明,她絕不會去墓地獻花。當男女朋友那麽多年,他怎麽就不為她想想。你看人家那詩人,自殺之前,好歹還知道給小女友買個三百萬的房子,雖然人死了之後,原配還是打官司把房子要回去了,可法律是法律,態度是態度,人有態度!唐胖子呢,要真有這個心給她一套房子,她於曼蔓也願意披麻戴孝。

哼。毛兒都沒有!

王百味回來,曼蔓把他叫到廚房。門關好,曼蔓說:“小王,要不你搬走吧。”她現在一律叫小王。

王百味不知是計,詫異,“房租都交了。”

曼蔓又說:“你不適合住樓房。”

“咋了,我是腳上長根兒,還非得接地氣,”王百味道,“有話就直說唄,咱不磨叨。”

於曼蔓指了指窗外,問:“外頭是什麽。”

百味道:“天。”

曼蔓糾正,“那是霧霾。”跟著語速變快,“外頭有霧霾,家裏天天空氣淨化器抽著,你還擱這放毒。”

“啥毒,冤枉。”百味斜著眼,申辯。

於曼蔓抱著兩臂一口氣說:“你要還想擱這住你就以後那些個臭襪子褲頭子都泡在你屋頭別拿出來行不,房燕人家小姑娘往馬桶上一做就看到這些個也不合適呀,小王你說句實話你為什麽要擱這租房。”

“住呀。”

“天大地大,怎麽就剛好落在這個枝頭上了呢。”

“巧了,緣分。”

“你是不是對小房有意思。”

“被你看出來啦?”王百味咧著嘴。潑皮無賴相。

於曼蔓指著他,帶笑不笑,“小王,我要是你,就踏踏實實地,回老家找個普普通通的本地土姑娘。”

“小房咋又不普通了呢。”

“人來北京,不是為找你這樣人地,人是有誌向地,明白不。”

“明白。”王百味沒脾氣,還是笑。

於曼蔓覺得小王就這麽點好,怎麽說都不生氣。其實算上來,她雖然一個口一個小王,他倆歲數差距並不大,隻不過,她於曼蔓出道早罷了。據說王百味在深圳、廣州還有江蘇都混過。那就更不能原諒了。一個男人,混了這麽多年還沒出頭,說明能力有問題。

自從跟著桑嫣打了高爾夫,曼蔓感覺自己在擇偶問題上有個矛盾。左豪那樣的男人她是沒有信心拿下的,感覺不好溝通,太老奸巨猾;高處寒那樣的也不是她的菜。高也是想往上爬的人,他剛從婚姻失敗裏走出來,再婚鐵定要找個對自己有幫助的女人。她能幫他什麽?Nothing。曼蔓覺得自己骨子裏還是喜歡老實人。比如唐胖子那樣的——至少要看上去老實。可放眼四周,老實人有,老實又成功的人,沒有。到了這個年紀,必須落地了。王百味這樣的“老實人”,雞肋,隻能做個退路。曼蔓現在的要求不高,隻要能五環外有套房,身心健康,她就嫁。

周六晚上新聞聯播結束後,是於曼蔓固定的表演時間,她得跟老媽通視頻。過去是通電話。曼蔓還能扯謊。現在不光要扯謊,周圍環境也得注意了。這也是曼蔓一直不肯住貧民窟的原因——她不想讓老媽覺得自己過得太慘。

在老家那幫子人眼裏,她於曼蔓可成功可成功了。頭多少年地裏就住上了大別墅(唐胖子的畫室),在北京搞藝術,指不定哪天就能成名成家。曼蔓媽總喜歡問女兒一句,“啥時候能在電視上瞅見你。”曼蔓總答,“快了。”進入紀錄片公司後,曼蔓策劃的片子在某東北電視台播出,她讓老媽關注。老媽看是看了,但卻問:“咋沒看著你?”曼蔓說不清,“那是紀錄片。”她媽又道:“不是記錄你呀?”曼蔓無言。她媽跟毛文娉的父母不同。文娉的父母,是知道女兒艱苦,所以不好意思多問。她媽呢,可能是不知道艱苦,或者知道,也裝不知道。曼蔓報喜,她就真以為(裝以為)是喜。反正,隻要曼蔓別丟她的臉就行。

聊著天,曼蔓起身拿水杯,攝像頭抖了一下。正好掃到門外經過的王百味。

曼蔓媽跟見了鬼似的,“誰呀!”

聲音尖厲。曼蔓手抖,馬克杯差點沒翻地上,“這一驚一乍的。”

“你背後有人。”

於曼蔓回頭,“沒人。”

“絕對有。”曼蔓媽肯定。

“看見鬼了?”

“你把那門大點兒,”曼蔓媽遙控,“攝像頭對準了,別是來小偷了吧。”

於曼蔓起身,拉開門,王百味的屁股對著攝像頭。曼蔓恨,這人,不是讓他下去散步了麽。曼蔓對百味瞪眼。百味立刻明白了,他小聲,“憋不住了……”情勢危急,曼蔓一轉臉,進屋,關上門,給老媽一個大笑臉,“媽,今兒不周末麽,來了個朋友。”

“啥朋友。”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待到這個點兒?”曼蔓媽明察秋毫著呢。

不行。得換策略。

“沒跟您說,這不正處呢麽。”

“拉來看看。”

“媽——”

“咋著,遲早要見。”

於曼蔓雖然一萬個不情願,可也不得不臨時請王百味當演員。她快步走到王百味屋跟前,門也不敲,直接衝進去,語速快極了,“你惹的禍,你自己擦屁股。”

“咋就禍上了。”百味嬉皮笑臉。

“跟男的合租我家教根本即不允許!”

百味表情嚴肅,“那咋辦。”

“我媽現在誤會了。”

“那我去解釋一下,我就說我是你同事,來家裏玩的。”王百味給對策。於曼蔓立刻說:“不能說同事,你就說,你是我一朋友,金融街上班,搞金融的,年入兩百萬,獨生子女,家庭沒什麽負擔,有獨立住房,明白了嗎。”

“不明白。”

“不明白照著說。”於曼蔓可不是來商量的。

“歐了。”王百味嗷嗷。曼蔓怎麽說,他就怎麽做。“臨時演員有盒飯領不。”王百味又嬉皮笑臉了。

“一頓椒屋。”曼蔓爽快。

王百味打了個OK的手勢,把圈兒比在右眼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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