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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故事:五環外的女人(第八章)

(2020-08-08 15:08:30) 下一個

第八章 桑嫣

 

聚會選在周六中午。

桑嫣讓文娉早點來幫忙。院子裏已經擺上盆花。房門沒鎖,進客廳,兩邊幾盆發財樹。體型巨大。

崔姐在一樓廚房忙活著。文娉到了,在客廳裏坐著,好一會兒,桑嫣才施施然從樓上下來。她要製造這種感覺——貴人總是會遲到的。

粉紅色緞麵的分體式睡衣,頭發隨意紮著,有點富太太的味道了。桑嫣讓文娉稍等片刻,她還得再收拾收拾。桑嫣身後跟著個姑娘。穿得利落,淡妝,整個人素素淨淨的。

桑嫣拉著姑娘的手,對文娉,“文娉,這是伊若,伊若,這是毛姐。”

劉伊若,劉憲魁的親妹妹,比憲魁小九歲。也是桑嫣重點關照的對象。計劃生育年代,伊若原本是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的,幸虧桑嫣婆婆身體不好,沒辦法做流產手術,伊若才撿了條命。

伊若本科畢業,工作是父母安排的。家裏西二旗那套小兩居,是留給伊若。算是嫁妝。

聽說文娉在出版界,伊若就跟她談書。說了一會兒,文娉說要去幫崔姐。桑嫣出來,道:“她忙她的,我們上樓,露台還亂七八糟呢。”

到了樓上,還是沒見到劉憲魁。文娉沒問,桑嫣卻主動邊說邊搖頭,“老劉去單位了,沒辦法,一個閑職,好像離了他就沒法運轉似的。”

男主人不在,她必須有個合理解釋。

十點五十,於曼蔓來了。拎了兩把香蕉,就算是喬遷賀禮了。進門,隨手放在東側明式長幾上。曼蔓朝廚房探探頭,問桑嫣呢。崔姐說在樓上。

曼蔓跑跳著上樓,見到桑嫣、文娉和伊若,撒嬌似的,“老桑!今兒吃什麽呀,我都餓死了。”

桑嫣故意說:“龍蝦、海參、鮑魚、螃蟹。”

曼蔓摩拳擦掌,“有錢真好!”

文娉和伊若笑。

桑嫣又道:“小康之家,普通日子,家常菜,主要不是吃,是見麵,多久沒聚了?”

於曼蔓說:“我隨叫隨到,是你們沒時間,反正今兒不吃好了,我不走,就住這兒。”

桑嫣笑,“隨便住。”說著,她腿打軟,整個身子搖晃了一下。劉伊若連忙扶住嫂子。文娉也迭聲說小心。端端正正坐在歐式布麵椅子上,桑嫣跟皇後似的。

曼蔓問是不是有情況。

其餘三人微笑不語。

於曼蔓領會到精神,連忙學宮鬥戲裏說話:“那我趕緊離你遠點,龍胎要緊,別回頭有個三長兩短,殃及我池魚。”桑嫣聽著不順心,但表麵上沒露出來。文娉知道好歹,連忙打發曼蔓去。

十一點,許可凡來了。送了個自動門鎖。又是個多餘的東西。桑嫣說喜歡,又介紹伊若。劉伊若一聽說許可凡在法院工作,開始聊法律話題。

又過了十分鍾。楊盼和寧紅先後上門。楊盼送了一化妝品套裝。對楊盼來說,算是大手筆了,從沒見過她對誰那麽大方過。桑嫣承情,走上前,拿起套裝盒子,看後都看了看,對楊盼笑了笑,再把臉轉向小姑子劉伊若,“還是老楊了解我。”

文娉站在一邊不說話,臉卻有點變化。桑嫣知道,文娉是嫌自己送的“魯迅全集:露怯了。許可凡倒一派自然,大大方方站著,跟王朝馬漢似的。

曼蔓的聲音冷不丁從廚房炸出來,“老桑!你們家阿姨做菜水平,快趕上國宴了!老鴨原來要放冰糖的呀!”

眾人一笑,都把曼蔓當小孩。

桑嫣敷衍,“那你多吃點兒。”對曼蔓,是喂飽就行,桑嫣從沒把她放在眼裏。

寧紅最後一個來。伴手禮也是化妝品。韓國的“後”。一套六百多,比楊盼送的檔次低。看到桌子上的紅盒子,再看看自己手裏的粉紅盒子,寧紅麵子有點掛不住。桑嫣隻說一句喜歡,就沒有多餘的評價了。

寧紅自嘲,“我成不速之客了。”

桑嫣隻好挽住寧紅的胳膊,親密得好像親姐妹,“我現在都不怎麽用這些東西。”楊盼她們圍在廚房。寧紅偷偷解釋,“不是貴的就好……”一低頭,瞟到桑嫣的肚子,立馬炸開,“老桑……”

桑嫣莞爾。

寧紅假作不樂意,“早知道我給孩兒買衣服了,有孩兒了,媽的臉就不是臉,是抹布!”

許可凡和楊盼出來了,跟著笑。

毛文娉笑不出來。

寧紅又嚷嚷,“魁哥呢,還不出來護駕。”

劉伊若上前說她哥單位有事。寧紅這才的認出伊若來,一個勁兒誇她長得標致,又說“你可別怪姐,有男朋友嗎,要是沒有,我可得多這個事了,”說著拍桑嫣手背,“冠軍他們單位好多小夥子。”

桑嫣順勢說請她費心。

這次聚會,桑嫣主要兩個目的。第一,聯絡感情,一個宿舍出來的,都是親人。又都在五環外,得走近了。第二,炫耀。好不容易成為別墅女主人,她可不能錦衣夜行。

菜還沒好。桑嫣少不了領著大家各屋轉轉,分析分析這套房的曆史、利弊,一行人跟貴妃出宮似的。於曼蔓也從廚房出來,尾隨上樓。路過案幾,她隨手掰了根香蕉吃。

從一樓到二樓,基本隻能聽到寧紅的獨家點評。一會說,別墅好是好,就是打理起來費勁,說得好像她住過別墅似的。許可凡提醒說人家有保姆、阿姨,不用自己動手。

寧紅又說,“以後呀,最好裝個內部電梯,不然每天爬上爬下不累死!你這肚子,注意!”

一行人在主臥逗留片刻,又去書房看劉憲魁的收藏。於曼蔓一路看,沒找到垃圾桶,書房門口的走廊有一個,她隨手一丟。香蕉皮入筐了。

姐妹們在書房盤踞了一會兒,寧紅說尿急。伊若指路,說主臥有廁所——書房的廁所還沒啟用。寧紅方便完,回來了。許可凡去。然後是楊盼。中途寧紅出去接了個電話。於曼蔓聞到香味,要下樓去廚房,剛出門,又折回頭,她手機落在沙發上了。她要拍美食。文娉和桑嫣這才覺得尿急,兩個人結伴去。

桑嫣走在前頭,笑說這個也傳染。文娉和曼蔓跟在後頭。剛拉開門,腳下一滑,桑嫣上肢還算敏捷,連忙扒住兩邊門框,文娉手速快,忙不迭在後麵拖住她屁股。算作緩衝。可桑嫣還是失去平衡,屁股慢慢親吻了地板。

身後傳來女人們的尖叫。

寧紅第一個衝上來,掐住桑嫣的胳肢窩,“誰幹的?!”又衝曼蔓,“香蕉皮哪能亂丟!”

曼蔓驚惶,“不是我!”

桑嫣被扶到小沙發上了,頭發摔亂了,額角都是汗。文娉小心幫她捋順。伊若幫嫂子檢查,她學過急救。桑嫣一個勁兒說沒事。

寧紅偵探般的眼神掃過每個人。

桑嫣率先喊一嗓子,“崔姐!”

崔姐應聲。能聽出來,聲兒是從一樓傳上來的。桑嫣心裏有數了。不是崔姐。她強打微笑,掃了一眼房間裏的諸位。

“誰最後出去的?”寧紅第一個問出來。

桑嫣假裝大氣,“沒事,走,下去吃飯。”她又要起來。文娉和楊盼連忙扶。許可凡開路,把香蕉皮撿起來,狠狠摔進垃圾桶。寧紅還在叨咕樓上樓下危險。文娉和楊盼跟攙太後似的把桑嫣架下樓。這大聚會,飯還沒開,就被一片香蕉皮整得陰雲密布。

飯吃得還算愉快。最關鍵是,桑嫣沒事兒。不過,但凡長點心的都能感覺出來,香蕉皮已經讓女主人不太愉快了。事不大,但性質特別惡劣。

飯吃完,許可凡說院裏還有事,先走了。寧紅建議開一桌麻將,桑嫣不能打,文娉不會打,於曼蔓不想打。隻剩寧紅和劉伊若能上牌桌。曼蔓建議讓崔姐來。楊盼提醒,“輸了算誰的?人賺錢不容易。”

為了不掃大家的興,桑嫣打了個電話。眾人原本以為劉憲魁會回來救場,殊不知等了二十多分鍾,來了兩位男士。一位是熟人。劉憲魁和吳冠軍的哥兒們,天地律師事務所律師:高處寒。

桑嫣笑著對寧紅說,老高現在也到咱們小區了。寧紅詫異,責怪老高沒透露。

高處寒笑笑,“剛來。”

跟著,桑嫣又向文娉、楊盼和曼蔓介紹老高。女士們都跟他打了招呼。桑嫣笑說:“老許走了,”又轉頭對老高,“老許你記得吧,法院工作那個。”

高處寒說知道。

高處寒身後跟著一位男士。看上去二十多歲,姓畢,叫家鎖,英國留學回來到北京的,銀行職員,在櫃台從櫃員幹到總會計,現在剛出來做產品營銷。

女士們聽到這個名字笑了一陣。畢家鎖身材高挑,濃眉大眼,就是嘴唇有點薄,且閉得很緊,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他爸媽都是浙江人,已經退休了,住在安貞橋。北京的房子是自己的。

這種男人在文科女人們眼裏,實屬優質。因此,麵免不了貶低文科以捧理科。楊盼讚歎,“還是搞金融有前途。”桑嫣道:“男人得有點真本事。”曼蔓糾正,“搞藝術不是罪呀。”寧紅不客氣,直接問:“你那個朋友呢。”她去參觀過唐胖子的畫室。

曼蔓語塞。這個場合,她不想通報唐胖子的死訊。文娉見狀,連忙打圓場,把話頭支過去了。

高處寒離婚了。

桑嫣沒點破,寧紅、楊盼她們就都還以為高處寒還在婚姻中,問了幾句太太什麽的,高處寒支吾過去。文娉一句話沒問。離婚的故事,許可凡早都透露了。文娉這會對上號,開始揣摩高律師背後的故事。

高處寒本科學的師範,專業是小學數學,碩士竟然讀了法律,一路走到律所合夥人。又剛離婚,笨想都知道,這樣的男人的前半生故事,夠寫好幾本長篇小說。

麻將打上了。

桑嫣眼觀六路,劉憲魁在她麵前誇過高處寒多次,說他情商高,為人處世特別周到,她冷眼看著也覺得是。高處寒上來先放了兩個炮,女士們情緒頓時高漲,高似乎並不張皇,還是穩穩地,勝不驕敗不餒的樣子。

他比實際年齡看上去要年輕,顴骨高,撐得住整個麵部肌肉,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矮,嘴唇不厚不薄,說起話來,語速不慢不快,總能讓人覺得放心。

桑嫣認定,高處寒做業務,肯定能拉到不少中老年女性客戶。桑嫣還發現毛文娉看高處寒的眼神有點不一樣,嗬嗬,她就當做善事,今天這局,是為伊若組的,老高不是重點。

重點在畢家鎖。

這是劉憲魁拜托老高給伊若介紹的“優質產品”,桑嫣巧妙地把人安排進這個局裏,既不突兀,又有麵子。畢家鎖是羅密歐,劉伊若是朱麗葉,其他人都是分母。

劉伊若連放兩個小銃給小畢。寧紅打趣道:“妹妹,故意的吧。”她畢竟老江湖,早都聞出味道了。

伊若不好意思。桑嫣解圍,說小妹不太會打。

寧紅又對畢家鎖,“弟弟,贏了錢必須請客。”

畢家鎖連忙說沒問題。

牌打到天擦黑,晚上這頓,桑嫣要留客,寧紅出去接了個電話,說家裏有事,得趕緊回去一趟,肯定不能吃了。楊盼怕晚了沒車,趕著回燕郊,也要走。於曼蔓倒想留下再吃一頓,可文娉和高處寒都有眼力見,及時告辭,弄得她也沒不好意思留了。畢家鎖開車回市區。曼蔓讓他捎帶一段到地鐵口。

桑嫣有心做好事,死活不讓毛文娉和高處寒走,“就幾步路,回去做飯也麻煩,在這吃。”實在推不掉,兩個人隻好留下。約莫六點半,劉憲魁回來了。一進門就大聲跟老高打招呼。

“老高,多久沒露頭了,是不是有什麽情況?”憲魁問。

高處寒笑笑,又去手提包裏翻出幾張發票,遞給憲魁,憲魁瞟了一眼,交給桑嫣了。

桑嫣怕提到離婚難堪,連忙對丈夫,“人家不要工作的啊。”劉憲魁叨咕,說雪也不滑了,雪茄也不抽了,高爾夫也不打了,吳冠軍對你都有意見了。

高處寒道:“回頭送老吳一盒哈瓦那。”憲魁道:“我呢。”高處寒說你兩盒。

做完晚飯,崔姐要下工了。她住在雙橋,晚上在傳媒大學對麵的珠江綠洲還有一家的活兒要做。桑嫣結了賬,今天加了時,她拿手機轉賬,多給了三十塊,讓崔姐打車。保姆走了,桑嫣和文娉去端菜。

廚房裏,桑嫣眼神先往外瞟,然後才對文娉,“怎麽樣。”

“什麽。”文娉僵硬。

桑嫣覺得她有點裝,但也屬正常,雖然是老姑娘,但多少也有應該有點矜持,“人。”

毛文娉大喘氣。桑嫣點破了,“我今天可也是為你哦。”文娉不好意思,低頭端盤子。

桑嫣追著說:“老高人不錯,你自己看,能看上眼,就再多處處,就那回事兒,我倒不是催你結婚找人,但心態一定要開放。”

毛文娉嗯了一聲。

桑嫣又道:“離沒離過婚不重要。”文娉說了聲知道。說實話,這些同學裏,桑嫣最心疼文娉,讀書那會兒,桑嫣窮,文娉最看得起她。工作以後,文娉離文化最近,身份最端正,桑嫣願意交這個朋友。何況文娉性子好,願意當綠葉,知進退,適合做她身邊的“大丫鬟”。

“毛老師,”飯桌上,劉憲魁這麽稱呼文娉,“高老師也很有文學修養的。”高處寒連忙說不敢班門弄斧。

桑嫣插話,“高律師會背《詩經》。”說完就拱著讓他背誦,老高沒辦法,真背了幾句。文娉也誇好。然後沒話了。

桑嫣存心撮合,又進一步,“文娉以前可受男生歡迎了。”

幾十歲了。回過頭去說“男女”。桑嫣也覺得有點別扭。而且裏頭有種歧義。既然受歡迎,為什麽到現在還單著呢。她隻好繼續解釋,“還是太優秀,望而卻步。”說完又補充,“文娉是學霸。”

毛文娉被說得無所適從。

高處寒卻大大方方盯著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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