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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故事:五環外的女人(第十七章)

(2020-08-20 14:33:53) 下一個

第十七章 許可凡

左轉進入化工橋,直行,車進五環了。

尉遲小心翼翼開車,可凡坐在副駕駛位子上,臉耷拉著。一路斷斷續續睡了好幾覺,氣都沒消。

這趟老家之旅,她不愉快。

核心矛盾是:她看中老家一套房,認為有升值空間,想買。尉遲堅決反對。

許可凡覺著,尉遲這樣保守下去,小家永遠翻不了身,永遠隻能在五環外的經適房裏趴著,瞧著吧,女兒的人生,可能還不如他們。她許可凡還能趕上經濟適用房,等女兒大了,這種福利還有嗎?如果女兒開了倒車,那她的奮鬥,還有什麽意義?

許可凡還氣尉遲當著售樓小姐和二姨的麵不給她麵子。她許可凡在老家的人設可是北京回來大法官!能這麽輕鬆就被老家那點可憐的房價打敗麽?能表現得摳摳索索畏首畏尾麽?能混得比那些個在縣城趴著的同學還不如麽?不能!絕對不能!她不接受!

回程幾百公裏,許可凡除了假寐,就是歎氣,且歎得很粗。歎給尉遲聽。進了北京城,尉遲寅也意識到,安撫工作必須做,路上做不好,到家還得加班。

“小地方的房子,將來肯定過剩,根本沒有升值空間,買就被套,再賣,難!”尉遲擺事實,講道理。

“所以要選地段。”

“別聽售樓那些人忽悠,就那小縣城,十八線開外,哪怕你住到縣政府去,能咋著?地段也分成城市,在北京,三環肯定比五環好。”

“老家也一樣。”

“絕對值不一樣呀。”尉遲扯皮,“老家的房價,有天花板,接盤的人少,都隻願意買新房。”

“買的就是新房。”

“過兩年不就成舊房了麽。”

“這不是問題的關鍵。”許可凡擺擺手。她覺得跟尉遲這種人,永遠說不清。他缺乏遠見。

“啥是關鍵。”尉遲試圖找到病灶。

“關鍵就是,我們的家庭財富,必須增長,起碼要跑贏通脹。想跑贏通脹,最簡便最輕鬆最好的辦法,就是投資房地產。”

“那是過去,現在是房住不炒。”

“沒炒。”

“你這就是炒。”尉遲指出。

許可凡側過身子,“尉遲我問你,你想把日子過成像於曼蔓那樣嗎?”

“她怎麽了。”

“吃幹耗盡,過了今天不想明天。”

“不想。”尉遲隻能入套。

“所以呀,”許可凡掰扯,“我們家庭財富的配置,需要長遠考慮,隻靠工資,永遠隻會是個窮人!你現在出賣的,是你最寶貴的時間,沒有其他收入,手停口停,時間不留給自己,就等於失去了彎道超車的機會!”可凡唾沫橫飛,痛心疾首。

女兒菲菲在後座聽得發愣。

尉遲這才聽明白,老婆還在怨他。怨他“搶先一步”失業,導致她不敢、不能辭職,失去了到廣闊天地奮鬥的機會。沉默了片刻,他才轉頭對可凡說:“要不這樣,等我工作落實,你就辭職。”

許可凡顯然沒料到尉遲竟“出此下策”。可丈夫一讓步,她的心也瞬間軟了。

“誰說我要辭職。”她搶白。

“怪我,”尉遲換策略,“怪我沒本事,沒辦法給你一個堅強的後盾。”

許可凡氣頓時消了大半。她的煩惱,老公何嚐不知道呢。都是沒辦法。茫茫人海,碩大城市,他們還是夫妻,還是隊友。尉遲能有句話,她就不應繼續生氣。事實上,每次回老家,尉遲都會被可凡爸媽“收拾”一番,尉遲的個頭,他們能笑一輩子。

老爸說,“都說矮子心眼多,未必”,老媽說,“我生你還生一米六五呢。”回她老家,尉遲成小媳婦了,燒飯刷碗樣樣幹,就差沒洗衣服了。這回尉遲更起勁兒,可凡的理解是,他愧疚。對自己的“無能”愧疚,想用多幹活兒補償。可尉遲越這樣,可凡越心疼,也越惱火,她真希望尉遲能衝冠一怒,衝出去,幹!挺直腰杆子,哪怕到了烏江邊上也不自刎,過了江咱還是一條好漢!尉遲現在,就是沒自信!這就是症結,這就是弊病,男人,沒什麽也不能沒自信呀!

尉遲現在連夫妻生活都畏畏縮縮。可凡平躺好了,他還請示,“我開始了?”好不好笑。這還問她?到了這時候,許可凡真希望自己丈夫是猛虎下山,霸氣,霸道,帶領她欲仙欲死。這時候咱就不要請示匯報啦!“算了。”可凡興致大減,一轉身,睡覺了。

尉遲還扭頭看她。等回答。

“看路!”可凡驚呼。

尉遲連忙把穩方向盤。

“慢慢來吧。”許可凡態度緩和,日子還得繼續過,“回頭我問問老桑,看她有沒有什麽路子。”

尉遲道:“她就一研究所秘書,能有啥路子。”

許可凡冷笑,“你以為那秘書誰都能當?那是一般的秘書嗎?老桑的婆家,往上數幾輩,都是積累。人家那人麵兒廣的……”可凡嘖嘖兩聲。

尉遲點醒她,“人家人麵兒廣,憑啥幫咱。”

“這不老同學麽。”

尉遲嗬嗬,“就算是親弟兄,沒有交換價值,也白瞎,社交的本質是什麽,”頓一下,扭頭瞅他老婆,“互相利用。”

許可凡被說得有點發毛,沒好氣地,“那你說怎麽辦。”尉遲道:“這不找著呢麽,互聯網這行,關係作用不大,考驗的是眼光,你要能踩到點兒上,豬也能飛起來。”

許可凡道:“我等你飛起來。”

尉遲沒接話。

可凡繼續,“就怕還沒飛起來,倒先成豬了。”

女兒菲菲也笑了。

長久以來,許可凡對尉遲的事業發展,都懷抱一種矛盾心態。一方麵,她是望夫成龍的,希望尉遲做大做強,飛黃騰達,能在這北京城裏,出人頭地;另一方麵,太多成功了就離婚的案例,又令她忐忑,多少夫妻是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啊!現在尉遲聽話,等真事業有成,就難說了。

她許可凡又是個眼睛裏不揉沙子的。

偶爾開玩笑時,許可凡會敲打尉遲,諸如,“你要敢有貳心,我告死你!”靠山吃山,她別的路子沒有,打官司方便。

回到家,歇一天,隔日傍晚,可凡拎著兩袋紅果出門。家鄉特產。桑嫣一包,文娉一包。尉遲敲打她,“要給就都給,別有的給有的不給,落埋怨。”可凡聽出尉遲是指沒帶給寧紅。哼,她的紅果,想給誰給誰,廢什麽話。而且桑嫣、文娉也不是那種差心眼的人。不理他,大踏步出門,繞過牆頭,進“隔壁”小區。

可凡一直厭惡這點,都叫“禦府嘉園”,一道牆頭,怎麽就成兩個小區了呢。那邊綠樹茵茵,這邊人稠地滿,福利房就沒尊嚴了嗎。她更討厭寧紅那種瞧不起人的架勢,動不動就說,你那邊,我這邊。人家桑嫣還住別墅呢,也沒她那矯情。真有錢,就不顯擺了。

到五號別墅,桑嫣不在家,可凡直接把紅果交給崔姐,又交代幾句保存方法,順帶問:“先生和太太哪兒去了?”崔姐答:“太太和小姐回市裏了,先生跟高先生、王先生他們去滑雪了。”許可凡沒深問,轉身走了。她想給尉遲打個電話,責怪他不爭氣。瞧瞧,人家吳冠軍、高處寒怎麽混的,怎麽就能跟劉憲魁稱兄道弟、你來往我往,你尉遲寅呢,除了會寫代碼、打遊戲,還會啥?馬雲劉強東也不是寫代碼混出來的!走了兩步,可凡氣稍微消了點,她打算回家再掰扯。

文娉不在家。可凡在門等了一會兒。文娉拎著購物袋回來了。可凡和文娉是老鄉,她大概知道,一到年節,文娉很少回老家。回去,不但貼錢,還要聽許多廢話,得不償失。一進屋可凡就提房子。

“老家那房子,你不知道搶手成什麽樣了,”可凡道,“跟不要錢似地,搶,哄哄地。”

文娉笑,“幾十年後都空在那兒。”

可凡伸著脖子,“老的、偏的空,新房,好地段,學區,還是搶手!你要不著急在北京買房,回老家弄兩套,放個一二年再出手,北京的房款也齊全了。”

文娉道:“你咋不買。”

可凡恨,“我恨不得光腳跑回去買!我們家那貨不給力!”

文娉笑說關尉遲什麽事。

可凡喪氣,“剛被裁了!房貸,每個月吃喝,孩子教育費,”她揉太陽穴,“頭疼。”她跟文娉還能有兩句實話說。

文娉接話道:“不錯了,分了房子,大難題解決了,我這還水深火熱跟房東打交道呢。”

“隻能這麽安慰自己,”許可凡歎息,“房子有了,可日子還得往前奔呀,”她右手齊眉毛比著,“說老不算老,就撞著天花板了,體製內,真不是你想幹就能幹的,熬到什麽時候不知道,能不能熬出花啊朵啊不知道。”

文娉隨手拿起茶幾上的書,“不都在熬麽。”

可凡道:“做編輯,好歹輕鬆,還能搞搞副業,我是想搞都沒時間搞。”

文娉反駁,“輕鬆?夜裏一點還被主任拉到群裏討論文案的時候你是沒見過。”

“都累,心累。”可凡皺眉。

“沒辦法,這可是北京,”文娉道,“你就是什麽都不做,壓力都自動在你頭上掛著,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可凡激動,“其實誰都不好過,其實誰都是一頭包,我是這麽安慰自己的。跟誰說誰能理解?我要敢說辭職二字,爹媽先把我劈了,又是那話,公務員,穩定,待遇好,實際呢,繼續耗,二十年後我指定還在五環外趴著呢。”

文娉勸,“兩個人一起努力,總有盼頭。”

“我還羨慕你呢,”許可凡道,“船小好調頭,想往哪兒開往哪兒開,想辭職辭職。”

“辭了職幹嗎?”

“幹嗎不行呀,上天,入地,怎麽著也能折騰出點花來吧,我還能幹得不如那誰?”可凡想說寧紅,可名字到嘴邊又改掉,“我這前半輩子,真的是隻靠自己。”

“你是挺偉大的。”

“偉大得我都想哭,”許可凡拉住毛文娉,“毛毛,真的,結婚就是找隊友,千萬找一個能配合好的。”

“那也得有感情吧。”

“感情有,”許可凡說,“配合也得打好。”

“你跟尉遲挺好。”

“說不上來。”

“你說老高為啥離婚。”文娉不繼續她和尉遲的話題。

許可凡一愣,她沒想到毛文娉突然轉到這上麵來。不是第一次問了。難道對老高有興趣。嗬嗬,不意外,客觀說,老高除了暫時沒房子,沒其他毛病。至於離婚原因,她作為經手法官,也沒看出所以然。高處寒是律師,駕輕就熟。而且他願意淨身出戶,還有什麽話說。想到這兒,可凡笑盈盈道:“就是性格不和。”

文娉沉默。

可凡又道:“他找你了?”

“沒有。”

“窮不怕,要看長遠,選潛力股。”

“他老婆是做什麽的?”

“護士。”許可凡照實說,“莆田係醫院的護士。”可凡為文娉考慮,“這些都不是重點。”

“那什麽是重點。”

“他有女兒。”

“嗯。”

可凡換個角度,“倒不是說不能當後媽。”

“嗯?”

“找這種情況的男人,一定要搞清楚一個問題,他還打不打算要孩子,”可凡頭頭是道,她辦案多,經驗豐富,“他自己有孩子,很可能不願意再生,畢竟北京不像地方,生一個孩子,壓力一下就上來了,不過老高倒是有一點好,前頭那個是女兒,沒準還想要兒子。”

文娉打趣,“這你都知道。”

許可凡道:“男人,十個有八個想要兒子、孫子。”

文娉說尉遲催你沒。

“他倒想,他媽也想,沒用,能把女兒養好就不錯了,再添個兒子,我這輩子啥也別幹了。”

閨蜜倆正說得火熱。有人敲門。毛文娉起身去開,於曼蔓左手一隻包,右手一個箱子,圓整兩眼,無辜狀。許可凡一看就知道曼蔓又無家可歸了,她沒問什麽事,眼珠子向天,露出眼白來,說了句尉遲找她,便匆匆離開“逃荒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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