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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故事:五環外的女人(第十三章)

(2020-08-14 17:12:39) 下一個

第十三章 於曼蔓

過去幾年,換工作對於曼蔓來說,就像換館子一樣輕鬆。某種意義上,她還樂在其中。不過,唐胖子去世後,曼蔓的生活有所轉變,她失去了“混”的資格,她甚至發現自己連朋友都沒有了。曾經,唐胖子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如今,人走茶涼,唐胖子的老婆全麵接手了他的物質遺產,至於各種社會關係,則突然鳥獸散。

曼蔓上一份工作是畫家經紀,把宋莊一些畫家的畫發到香港的畫廊去賣,大家看唐胖子的麵子,現在,沒人願意找她了。好在曼蔓跟某過氣紀錄片導演學過一點做紀錄片的技能,也跟過幾部片子。一陣海投過後,她終於在雙橋附近的一家民營紀錄片公司,謀到個策劃職位。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跟各大紀錄片頻道有點關係,主做內容供應。公司員工十來個,基本是年輕人,曼蔓進去,立刻成為“老大姐”。不過,她總是一派天真,樂觀向上,所以還算能跟同事們打成一片。坐在她工位前麵的,是個叫王百味的男的,戴著個黑框眼鏡,比她晚進公司。河南人。本科畢業。剛北漂沒多久。沒女朋友。他跟曼蔓基本談不到一塊,說話總是犯衝。比如,午飯時段,於曼蔓會拿著紫菜飯團,在陽台上一邊啃一邊感慨,“鬱悶死了,孤獨死了,好沮喪,好想哭……”

“怎麽了。”都是“新人”,作為唯一觀眾,王百味不得不過問。

“為什麽我就成不了愛情喜劇的女主角呢?”曼蔓眨巴眼,嘴角還粘著幾粒飯黏子。

“首先你得像樣。”王百味一本正經。

曼蔓一聽,端著飯盒子走了。這人說話全屁味兒。

好在王百味和曼蔓還算有個共同的愛好:吃。兩個人做過最偉大的事,就是一起翹班去吃麻辣燙。在吃裏,於曼蔓和王百味得到了最大的暫時性滿足。

房子買不起,吃還能吃不起麽。

他倆有個約定俗成:無論吃什麽,都AA。

金九銀十,老板催片子。王百味牽頭“1942中印之戰”的項目,接連幾個中午都沒顧上去小街吃飯。曼蔓好心,分了飯團給他。那可不是普通飯團,是於曼蔓親手放了糖桂花、肉鬆再用紫菜包起來了飯團。吃人嘴短。項目有眉目後,王百味開始“知恩圖報”了。

“想吃什麽?”又是陽台上。他假裝豪氣。

“你請不起。”

“你說什麽我請什麽。”

“京兆尹。”

“素的?”他知道這家餐廳,明星老去。

“高端人士都吃素,吃的就是環境。”

“你不是無肉不歡麽。”

“你錯了。”

“有一家雞煲館子特別棒。”

“什麽雞煲。”曼蔓立刻來興趣。素食主義,隻是她包裝自己的外衣,隨時可以脫掉那種。王百味伸出魔爪,開始手舞足蹈描述雞煲的做法、味道,繪聲繪色,聲情並茂,於曼蔓按耐不住,“行了!就雞煲吧。”這天下班,王百味和於曼蔓直奔雞煲而去,走路到雙橋,再向南,眼看進了個城中村。

曼蔓不樂意,“不會是蒼蠅館子吧。”

王百味拉著她胳膊,“好吃就行,你還挺挑。”

曼蔓不願意繼續前進。

百味吆喝一聲,“還有幾步路!”又道,“需要我背你麽。”

曼蔓自己邁腿,“我怕你背不動。”

王百味三兩步趕上,在前麵領路。進了個小胡同,周圍一片黑,除了兩邊民居發散出來的燈光,沒其他照明。

曼蔓更覺奇怪,“黑店嗎?”

“馬上。”

“拐賣人口?我報警了啊。”

“拐你幹嗎,還得給你飯吃,馬上到了。”王百味領著於曼蔓進了個大雜院,裏頭人的紛紛跟百味打招呼。

曼蔓拉住百味,“什麽情況。”

“就樓上。”百味一派自然。

兩個人上了自建的筒子樓,在起首的一個開間門口停住腳步。於曼蔓終於明白了,她壓住火氣,“不會是你家吧。”百味笑不嗤嗤地,“算是吧,我姨家,我姨做,放心,手藝一流。”

於曼蔓顧不上饞蟲在肚子裏攪鬧,一把將小王拉到樓梯口,用審訊的口氣,“你說實話,是不是跟你姨說了,我是你……那啥。”

“真沒有。”百味失笑。

“我可跟你說,我清清白白一個人,別給我扣屎盆子。”

“就是朋友、同事,”王百味恨不得發誓,“再說了,我多大,你多大,也不合適呀,不用有負擔,敞開了吃。”

“那我叫你姨什麽。”

“愛叫什麽叫什麽,大姐,阿姨,隨便。”

於曼蔓急中生智,“你就說我是你領導,你是請領導吃飯。”

百味無奈,“行,領導,請。”

鋪墊做好了。於曼蔓這才拿出領導的架勢,跺著步子走到開間門口。王百味果然配合,他姨一抬頭,說笑沒笑間,他就搶著介紹,“姨,這是我們領導,於副總。”

他姨連忙笑著叫於副總,一抬頭。曼蔓愣住。麵熟。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百味姨先認出來了。於曼蔓窘得不曉得說什麽好。王百味的姨,就是桑嫣家的保姆崔姐。百味詫異,“你們認識?”

曼蔓竟感覺在這屋裏站不住,猶豫了三秒,匆忙跑下樓。

風馳電掣地回到了住處,冷靜下來,於曼蔓才開始反思自己的臨陣脫逃。為什麽呢。就因為之前見過,熟人見麵太尷尬?曼蔓口問心,心問口,終於問出個所以然。恐怕還是因為崔姐在桑嫣家做保姆,她不能同時擁有保姆和別墅女主人兩撥朋友。可是,這樣一來,不就跟平日裏自己叫囂的平等背道而馳了嗎。她覺得自己對不住王百味,皇帝還有三門子窮親戚,何況崔姐隻是個同事的姨。她又能去桑嫣那說什麽呢。所以,這次落跑,於曼蔓重新發現自己的“自尊”。

她曾經以為,這個東西她早都拋到一邊了,她現在要做的,不過是享受生活,吃好喝好睡好……可隨著年齡的增長,任誰也避免不了世故。人往高處走,她這個年紀,實在沒必要往貧民窟裏紮。不過第二天上班,她還是帶了個飯團給百味。

百味不收。

“怪你,”於曼蔓說,“自家請飯,起碼應該先打個招呼,本來是驚喜,弄成驚嚇了。”

“哪嚇著你啦?”王百味不客氣。

“突然。”

“知道,你混上流社會的。”

“啥上流。”於曼蔓不好意思地笑,掩飾尷尬。

“我姨是保姆,住貧民窟,不配你落腳,不配當你朋友,那飯有毒。”

“隨你怎麽想。”於曼蔓不理睬,剪片子去了。

盡管曼蔓嘴上一百個不在意,心裏還是不舒服。她隻好打電話給文娉——能聊天的隻有她。用提問的方式。其間夾雜著一些臆想。

“問你個問題。”曼蔓嗲聲嗲氣。

“說。”毛文娉在打掃衛生,戴著耳機。

“記得那個崔姐麽。”

毛文娉沒想起來,問哪個崔姐。於曼蔓提示了一下。文娉反應過來了,說記得,桑嫣家阿姨。

“如果,”曼蔓說話一股節一股節地,“我是說如果,崔姐想把你介紹給她外甥,你什麽反應。”

毛文娉一頭霧水,不懂為什麽。

“就是說如果。”

“不同意。”

“看吧。”

“不過也得看她外甥啥樣。”

“她外甥,”於曼蔓立刻來勁,“方臉,皮膚黑,矮胖,能吃。”她描述王百味的樣子。

“你認識?”文娉反問。

“不認識。”曼蔓撒謊。

“人不可貌相,也許崔姐隻是閑不住,跟好多出租車司機一樣,人家裏拆遷好幾套房呢。”

“河南人。”於曼蔓強調。

“不是安徽的麽。”毛文娉反問,“到底哪兒人。”

好像是,記不清了。曼蔓不理解崔姐為什麽要在籍貫問題上模棱兩可。文娉順勢問她想找什麽樣的。曼蔓道:“總得找個比我強的吧。”話雖簡陋,但卻說到毛文娉心裏。這麽多年,她挑來選去,也不就是想找個強者。毛文娉在電話裏問曼蔓那天香蕉皮的事。

於曼蔓警覺,不接受冤枉,“老桑問你了?”

“沒問。”

“那你問我。”

“就是覺得膈應。”

“真不是我——”曼蔓調子拉得老長,“那要是我,也太明顯了吧,我有那麽傻麽,特地買一把香蕉過去,又特地讓老桑踩香蕉皮滑倒。”

“你真沒丟錯地方?”

“是個三分球,穩穩落進垃圾筐裏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於曼蔓著急,“可不能冤枉好人。”

“那就奇怪了。”

“怎麽不懷疑寧紅。”

“她沒法證明自己無罪。”

“她認罪了?”

“沒有。”文娉說。

“反正不會是香蕉皮自己長腿跑出來的。”

文娉沒往下說。

“許可凡呢,楊盼呢,”曼蔓著急,“走廊裏燈光暗,香蕉皮又是那個顏色,就算提前放那兒,也沒人發現,有可能早都放那兒了。”

“老桑不提了,咱們也就別提了。”

曼蔓道:“反正,幹這事兒的人,就在當天那些人當中,這人,肯定跟桑嫣有仇,至少是嫉妒。”曼蔓老覺得是寧紅,但文娉不往下說,她也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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