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記得小胖鎮院子裏的那棵山荊子樹。
兒子剛搬進去時,它還隻是一株細細的小樹苗,種在院子靠窗的位置,並不起眼。那時誰也不會想到,不過幾年時間,它竟會長成一棵高大的樹,枝葉伸展到二樓窗外,春天開滿一樹暗紫紅色的小花。
我說不上那究竟是不是一種名貴的花。
它不像牡丹那樣富貴逼人,也不像櫻花那樣熱鬧張揚。它的花色偏暗,在陽光下帶著一點沉靜的紫紅,像舊絲絨的顏色。遠遠望去,並不奪目,可隻要站在樹下細看,便會發現它自有一種安靜而含蓄的美。
尤其是清晨。
美國東部弗吉尼亞州裏士滿的春天,空氣裏總帶著一點涼意。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晨光透過花枝,落在院子的草地上。那些暗紅色的小花一簇簇掛在枝頭,風吹過時,輕輕搖晃,不喧嘩,也不張揚,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安靜站在那裏,看歲月慢慢流過去。
新冠疫情那兩年,我們滯留美國,把Aiden從一歲帶到了三歲。
人的一生裏,很少會有這樣一段時間:一家人長久地待在一起,不必匆忙,不必趕路,日子像流水一樣緩緩向前。現在回想起來,那兩年雖然困於疫情,家庭經曆了巨大的變故,卻也是我人生中難得安靜的一段時光。
每天早晨,我常推著Aiden在小區裏以及周邊地方走。
那時他還小,走路跌跌撞撞,對什麽都充滿好奇。院子裏的鬆鼠是他最感興趣的朋友。那棵山荊子樹中間有一個樹洞,鬆鼠時常鑽進去躲藏。有時又忽然從洞口探出頭來,東張西望,像個警覺的小偵察兵。
Aiden常常趴在窗邊的長椅上,一動不動地看鬆鼠。有時候一看就是半天。鬆鼠忽然躍上枝頭,他便高興得直拍手,小臉幾乎貼到玻璃窗上。我們教他數樹上的鬆鼠有幾隻:
”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沒打到,打到小鬆鼠。
鬆鼠有幾隻?讓我數一數。
數來又數去,一二三四五。”
如今想來,那些場景其實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人生真正值得懷念的,往往也正是這些最平常的時光。
深秋的時候,山荊子樹開始落葉。
美國人家的院子,大多種樹。樹一多,秋天掃落葉便成了一件苦差事。那棵山荊子樹尤其能落葉,滿院子鋪了一層又一層。我常常拿著大耙子慢慢掃,再一袋一袋裝進黑色垃圾袋裏,有時候竟能裝滿十幾個大袋。
幹得滿頭大汗時,我會坐下來歇息,打開一瓶冰可樂,一邊喝,一邊抬頭看那棵樹。
風從樹梢吹過,葉子沙沙作響。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人並不一定非要活得多麽轟轟烈烈。能夠在異國一個安靜的小院裏,陪孩子長大,看樹木四季更替,其實也是一種人生。
後來,我們還是回國了。
離開美國那天,在裏士滿機場,Aiden其實還不太懂什麽叫離別。他開始時隻顧站在玻璃窗前,忙著看那些起飛和降落的飛機。
直到我們即將進入安檢門的時候,我回頭看見他忽然把頭一歪,倒進媽媽懷裏,似乎對媽媽小聲說了一句:
“我也要去。”
那聲音很輕,卻一下撞進我心裏。
我沒有再回頭。
後來很多時候,我想念的,並不僅僅是美國,也不僅僅是小胖鎮。
我想念的,其實是那段被山荊子花包圍著的日子。
想念春天時滿樹暗紅。
想念窗邊看鬆鼠的小小身影。
想念深秋掃落葉時吹過院子的風。
也想念那個還來得及慢慢生活的自己。
如今,我回國已經兩年多了。前年再回去時,那棵山荊子樹依舊還在,隻是比從前更高、更大了。樹總是比人更沉默,也比人更耐得住時間。
春天花開的時候,我有時會忽然想起它。
仿佛隻要那棵樹還在,小胖鎮的那些舊時光,就還沒有真正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