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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默認勢力範圍

(2026-05-25 12:58:39) 下一個

自去年一月重返白宮以來,川普總統重新點燃了國際政治中最古老、也最具深遠影響的辯論之一:世界是否正再次滑向一個由相互競爭的“勢力範圍”主導的時代。這一概念深深植根於19世紀和20世紀的地緣政治,它所描述的是這樣一種體係:大國將世界各地劃分為各自享有特權的政治、軍事和經濟主導區,而鮮有顧及區域內的小國的主權或意願。冷戰結束後的數十年間,許多人曾認為,全球化、經濟相互依存以及各類國際機製已使此類安排變得不再重要。然而,美中之間日益激烈的競爭,重新喚起了人們的擔憂:全球秩序或許正再次分裂為相互對立的陣營。

在某些觀察家看來,川普政府似乎正有意采納這樣一種戰略。按照這種解讀,華盛頓正試圖鞏固其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 - 具體手段包括針對委內瑞拉和古巴等國施加壓力、展示軍事姿態以及開展政治影響力運作 - 與此同時,默許中國大陸將其影響力擴展至整個亞洲。川普與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之間那場備受矚目、但內容有限的峰會,似乎印證了這種擔憂。批評人士擔心,川普政府可能會為了換取美中關係的暫時穩定,而悄然出賣台灣或美國在印太地區的盟友的利益。

迄今美中雙方公布的成果表明,那場峰會並未達成任何驚人的地緣政治交易。川普既未正式放棄台灣,也未明確承認大陸在東亞的主導地位。對於那些支持“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的人士而言,這算是一個令人欣慰的結果。它表明,華盛頓尚未完全接受19、20世紀那種危險的“大國瓜分”邏輯。盡管如此,若僅僅將目光局限於顯性的領土交易,則極易誤讀21世紀權力運作的本質。現代意義上的勢力範圍,勢力範圍不僅局限於如19、20世紀那種軍事和地理主導的形式。相反,它們可能通過技術依賴、經濟杠杆、基礎設施主導權以及戰略上的猶豫不決,以一種漸進、悄然且近乎隱形的方式逐漸成形。從這個意義上講,一個由北京主導的亞洲勢力範圍或許仍在形成之中 - 其形成並非源於正式的外交斡旋,也無需以白紙黑字的協議劃定 - 它們完全可能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認”狀態下自然成形。

川普關於台灣問題的言論,恰恰印證了這種潛在的危險。峰會結束後,當被問及美國未來對台軍售問題時,川普表示他將在“相當短的一段時間內做出決定”,隨後更將此類軍售稱為“極佳的談判籌碼”。盡管這些言論看似信口開河,卻蘊含著深遠的戰略意涵。台灣的安全曆來不僅依賴於自身的軍事實力,更仰賴於美國承諾的可信度。任何跡象表明華盛頓將台灣視為可供交易的籌碼,都將削弱威懾力,助長北京的氣焰,並令整個印太地區的盟友感到不安。

川普向習近平做出單邊讓步有例可循: 2025年12月,他無視許多分析人士關於此舉隻會助益中國大陸人工智能發展的國家安全擔憂,批準了英偉達(Nvidia)向大陸主要企業出售先進的H200芯片。若美國在亞洲政策上繼續做出此類讓步,恐將加速大陸的軍事現代化進程,並增強其在人工智能領域的戰略優勢 - 而人工智能正日益成為全球大國競爭的核心領域。該舉措的支持者則辯稱,這是一項旨在穩定雙邊關係的務實經濟決策。然而,其更深層的後果或許恰恰是鞏固了北京未來構建其勢力範圍所賴以生存的技術基礎。

無論這種勢力範圍的形成是出於刻意為之還是因疏忽而致,一旦其成形,美國都將麵臨巨大的損失。在經濟層麵,華盛頓在人工智能領域的優勢恐將削弱,而中國大陸則可能因此膽氣大增,試圖通過脅迫手段改變台灣的現狀。此外,這種區域劃分非但無法建立一種具有維穩作用的權力平衡,反而可能在數年之後,大幅提升北京與華盛頓之間爆發一場驚天大碰撞的風險。

新勢力範圍

當今的地緣政治格局與冷戰時期或帝國主義時代相比,已發生了深刻的變革。傳統的勢力範圍往往具有領土和軍事性質:大國通過控製殖民地、占領鄰國,或向弱小國家強行灌輸僵化的意識形態體係來施加影響。然而在今天,影響力的施展已轉而依托更為分散且精密的機製。先進的半導體技術、電信網絡、雲計算、人工智能、能源基礎設施以及數字平台,已成為地緣政治博弈中舉足輕重的籌碼 - 其重要性絲毫不亞於昔日的海軍艦隊或裝甲師團。

中國大陸在運用這些工具方麵展現出了非凡的成效。通過“一帶一路”倡議,北京資助了遍布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港口、鐵路、電信係統及電網建設項目。盡管官方將其定性為“發展援助”,但其中許多項目實際上製造了長期的依賴關係,從而拓展了大陸的政治影響力。那些深度融入大陸基礎設施網絡的國家,在涉及敏感議題時往往會對挑戰北京的做法感到遲疑,唯恐招致經濟報複或陷入政治孤立。循此路徑,影響力得以漸進式地確立 - 它並非源於武力征服,而是源於相互交織的深度捆綁。

區分“封閉式”與“開放式”的勢力範圍,同樣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冷戰期間,蘇聯在東歐建立了一個大體封閉的勢力範圍,在政治、軍事及經濟層麵將競爭對手拒之門外。相比之下,大陸正在成形的勢力範圍很可能將保持相對開放的姿態。美國及其他國家或許仍能保有在該地區的外交與商業準入權,但北京的影響力或將變得無處不在,以至於該地區的各國政府在決策時,會愈發傾向於迎合大陸的意向。這種格局的形成,並不以正式將美國排除在外為前提;相反,它將通過潛移默化的方式,逐步削弱華盛頓對該地區局勢的塑造能力。

自擺烏龍

台灣正處於這場不斷演變的地緣政治博弈的中心。對於北京而言,台灣既是一個承載著深厚象征意義的民族主義目標,亦是一項不容有失的戰略要務。中國大陸領導人日益傾向於將“國家統一”描繪為一項緊迫的現實任務,而非遙不可及的未來願景 - 實現“民族複興”這一宏偉目標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核心要素。然而,北京方麵顯然更傾向於通過施壓與政治脅迫的手段來實現這一目標,而非采取全麵入侵的軍事行動 - 後者將伴隨著巨大的經濟與軍事風險。

據報道,在過去的一年裏,習近平利用與華盛頓之間持續開展的外交對話,向美方施壓,試圖迫使其限製對台灣的支持力度。北京方麵致力於阻撓美國對台軍售、削減雙方的軍事協調合作,並試圖推動美方對其長期奉行的對台政策進行調整與修正。據報道,在近期舉行的峰會上,習近平曾向川普發出警告:台灣問題依然是導致中美兩大強國之間爆發“摩擦甚至衝突”的最可能導火索。盡管川普並未明確改變既定政策,但他對於探討台灣未來的地位問題,似乎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開放態度。

華盛頓在姿態上哪怕隻是做出象征性的微調,也可能引發巨大的心理連鎖反應。台灣所奉行的威懾戰略,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這樣一種認知:即一旦大陸采取攻台行動,美國必將出手幹預。如果台灣民眾或政治精英開始對美國的可靠性產生動搖,島內的政治格局恐將發生劇烈震蕩。屆時,那些主張對北京采取更為妥協與迎合姿態的政客可能會趁勢崛起,從而在不費一槍一彈的情況下,逐步將台灣更深地拉入大陸的勢力範圍之中。

此類事態發展同樣會讓美國的區域盟友,尤其是日本,感到高度警惕。日本領土距離台灣僅百餘英裏之遙,東京方麵深知,一旦台灣落入中國的掌控之下,東亞地區的戰略均勢將發生根本性的顛覆。美國在該地區 - 從韓國到菲律賓 - 所做出的各項安全承諾能否取信於人,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華盛頓如何處理台灣問題。如果盟友們認定美國在麵臨壓力時無意挺身捍衛其關鍵夥伴,那麽他們對美國所提供的“安全保護傘”的信心,恐將迅速瓦解。

加劇這些擔憂的現實是,美國的戰略重心正日益分散。美國目前仍深陷於包括歐洲和中東在內的多個地區的危機之中。川普政府與伊朗的軍事對抗進一步耗竭了美國的資源,並暴露了美國國防工業基礎的薄弱環節。用於威懾印太地區的精確製導武器、導彈攔截器及其他關鍵資產,正以驚人的速度被消耗殆盡。亞洲盟友日益不安地注視著美國軍隊和導彈防禦係統從太平洋地區被調往海灣地區。

與此同時,中國正繼續在關鍵的技術和經濟領域鞏固其地位。川普政府於2025年實施的大範圍關稅措施擾亂了亞洲市場,並使北京得以將自身塑造成一個更為穩定的經濟合作夥伴。同樣,本屆政府削減對外援助項目的舉措,也為中國在東南亞及太平洋島國地區擴大發展融資創造了機會。新加坡尤索夫·伊薩克研究所等機構的民調數據顯示,該地區對中國作為未來經濟領袖的接受度正日益提高。

技術領域的競爭或許會產生更為深遠的影響。中國已迅速擴大了在人工智能、半導體製造、可再生能源以及數字基礎設施領域的投資。中國企業正在東南亞各地建設數據中心,並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出口電信係統、電動汽車和太陽能技術。此類投資不僅增強了中國的經濟實力,還構建了其未來影響力所賴以生存的技術生態係統。

不祥之兆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大陸不太可能在亞洲建立一個將美國徹底排除在外的完全封閉勢力範圍。日本、澳大利亞、韓國和菲律賓等國均有強烈的動機去抵製對北京的完全依賴。許多東南亞國家也致力於在華盛頓與北京之間維持關係平衡,而非完全倒向任何一方。然而,即便是一個“開放”的大陸勢力範圍,如果該地區的經濟、供應鏈和數字係統日益依賴北京的基建與技術,美國的地區影響力仍將遭受重創。這對美國而言將產生深遠的後果。美國的全球影響力長期以來不僅依賴於其軍事實力,更依賴於其在全球最具活力的地區所擁有的準入權、互聯互通能力以及影響力。如果北京逐步鞏固其在亞洲關鍵經濟與技術網絡中的主導地位,華盛頓塑造國際局勢走向的能力恐將大幅削弱。美國雖仍將是一個強國,但其行動自由,以及其盟友體係的有效性,恐將持續遭到侵蝕。

也許最危險的是,這種轉變未必能帶來穩定。曆史上,勢力範圍論的倡導者曾主張:劃定明確的支配區域,有助於理清大國之間的預期,從而降低衝突風險。然而,曆史卻提供了大量證據表明,此類安排非但未能帶來穩定,反而滋生了動蕩。誤判、脅迫以及相互衝突的野心,都可能將區域性的競爭演變為災難性的戰爭。在台灣問題上,這種危險尤為嚴峻。北京方麵可能會將美國的遲疑、戰略重心的分散以及政治立場的模糊,解讀為其決心正在動搖的信號。一旦大陸領導人認定華盛頓無意或無力協防台灣,他們在施壓該島嶼時便可能變得更加咄咄逼人。然而,若美國隨後采取任何立場逆轉之舉,無論這種逆轉是迫於國會壓力,還是為了回應北京日益升級的脅迫,都可能在兩個擁有核武器的超級大國之間引爆一場極具爆炸性的對抗。

歸根結底,這場正在浮現的關於勢力範圍的爭奪戰,絕不僅僅是領土或外交事務;它關乎的是國際秩序本身的未來架構。世界究竟是會繼續保持相對開放、互聯互通並遵循廣泛共識的規則運行?抑或會分裂為相互競爭的陣營,由相互對立的大國主導,並憑借技術、經濟及軍事優勢對弱小國家實施控製?

答案目前尚不明朗。然而,有一點正變得日益清晰:現代意義上的“勢力範圍”或許並非通過簽署轟轟烈烈的條約或進行正式的領土瓜分形成,而是通過技術、經濟及政治認知層麵的漸進式轉變悄然成型。構建這些勢力範圍的基石,不僅包括軍隊與國境線,更包括半導體、基礎設施網絡、人工智能係統以及“戰略模糊”政策。等到全世界終於意識到它們的存在時,它們或許早已根深蒂固、難以撼動。

川普政府無意拱手讓出這一勢力範圍供北京獨享。然而,中國大陸最終成功鞏固這一勢力範圍的風險正變得愈發真切。該政府的判斷是正確的:美國已不再擁有全球霸權地位,也無力主導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同樣正確的是,川普政府認識到若要巧妙地駕馭中美關係,必須仰仗審慎的外交手腕 – 包括最高層級的互動。然而,在一個充斥著“勢力範圍”的世界裏 - 無論這種格局是源於美國變幻莫測的外交政策、大陸的機會主義策略,抑或是兩者的某種結合 - 華盛頓都將是那個損失最為慘重的一方。

數十年來,美國一直致力於確立並拓展其在經濟、政治和軍事領域的特權地位。這些優勢能否維係,取決於一個相對開放的世界環境;唯有在開放的環境中,美國方能持續積聚並施展其影響力 - 即便這種影響力未必總能獲得其盟友的全力支持。然而,一旦美國的全球影響力網絡被不斷擴張的中國勢力範圍所蠶食、收編,其影響力必將遭受嚴重削弱。盡管美國的綜合國力依然強大,但華盛頓將發現自身塑造全球局勢的能力已大打折扣,尤其在亞洲地區。

此外,中國大陸在亞洲建立勢力範圍非但無法在華盛頓與北京之間構建一種維穩作用的權力平衡,反而會極大地增加爆發災難性危機或衝突的風險。盡管川普或許會將針對台灣做出的微小讓步視為旨在穩定中美雙邊關係的善意姿態,但北京可能結合美國因內政分心及軍力損耗等因素,將這些讓步視為可乘之機。舉例而言,若川普停止對台軍售,北京或許會更加有恃無恐,從而加大對台灣島的施壓力度;此舉將直接威脅到那些維係美國半導體、人工智能及其他關鍵產業命脈的“芯片”供應。屆時,若國會、未來的繼任總統、乃至川普本人決定扭轉政策以保護這一關鍵盟友,華盛頓將麵臨一個進退維穀的抉擇:要麽被迫承受北京對台灣及全球經濟所施加的“扼喉之勢”,要麽不得不通過武力手段,強行奪回北京自認為已“天經地義”收入囊中的勢力範圍。

* 本文作者之一麗貝卡·利斯納(Rebecca Lissner)現擔任美國對外關係委員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美國外交政策高級研究員,她同時兼任“美國戰略未來”倡議的主任。她曾在拜登政府擔任總統副助理,和副總統首席副國家安全顧問。

本文另一作者米拉·拉普-胡珀(Mira Rapp-Hooper)現為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高級訪問研究員。拉普-胡珀也曾在拜登政府工作,擔任總統特別助理和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東亞與大洋洲事務高級主任及印太戰略主任

她們合著了《開放的世界:美國如何贏得21世紀秩序之爭》(An Open World: How America Can Win the Contest for Twenty-First-Century Order)一書。

* 本文係精簡後的主要內容。原文登載於5月16日一期的《外交事務》雜誌。

參考資料

Lissner, R. & Rapp-Hooper, M. (2026). Spheres by default. Foreign Affairs. 鏈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spheres-defau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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