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2025-12-25 11:14:09)
下一個
真正讓江山意識到“情報”的殘酷,並不是那次近身衝突,而是隨之而來的沉默。
那份被他鎖死的異常數據,在係統裏被標記、凍結、轉交,沒有任何公開反饋。沒有表揚,沒有確認,甚至連一句“收到”都沒有。它就像一塊被迅速掩埋的石頭,消失在看不見的層級之中。
可江山很清楚越是被迅速抹平的東西,越重要。
三天後,他在一次看似普通的學術內部簡報中,聽到了一個關鍵詞的變化。原本被反複提及的某項技術路線,被悄然替換成了另一種“次優方案”。理由冠冕堂皇:穩定性更高、倫理風險更低。
隻有真正看過底層參數的人才知道,那不是優化,而是被迫繞行。有人在付出代價了。
那天晚上,江山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極其清晰、卻讓人發冷的認知——
國家利益不是抽象概念,它是由無數具體損失堆出來的。
一個項目的停擺,意味著幾十名研究人員數年的努力被封存;一條技術路線的放棄,意味著未來十年都要在別人的規則下追趕;
而這一切,都不能寫進任何公開記錄。
更殘酷的是,這些損失,換來的隻是“不發生更壞的結果”。沒有勝利,隻有止損。
他終於明白處長當年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不是所有仗都能贏,有些仗,隻能不輸。這份清醒,讓江山徹夜未眠。
真正的壓力,在一周後以最現實的方式降臨。他的簽證複審被“延遲處理”。
理由依舊合規,程序依舊完整,但所有環節都被拉長到極限。他的課程注冊、研究權限、甚至部分實驗室的出入資格,都被臨時凍結。
沒有人明確告訴他原因。可江山明白,這是在重新評估他存在的風險價值。他變成了一個變量。
那天,他獨自走在悉尼港附近。海風很大,吹得人眼眶發澀。遠處是歌劇院白色的殼狀輪廓,燈光明亮,遊客如織,一切看起來和平、開放、自由。
可江山卻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世界的安全,從來不是免費的。
晚上,李曉嫣下班回來,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她沒有追問,隻是輕聲問。江山想回答“沒事”,卻發現喉嚨發緊。他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李曉嫣沒有逼他。她隻是坐在他身邊,把一杯溫水推到他手邊:“你不用什麽都自己扛。”
這句話,讓江山的心猛地一沉。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事,已經開始侵蝕身邊人的安全感。不是因為危險暴露,而是因為他必須持續隱瞞。
那天夜裏,他夢見了國內的辦公樓。走廊很長,燈一盞盞熄滅,所有熟悉的麵孔都背對著他離開。
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醒來時,枕邊是冷的。真正的選擇,是在最壞的時刻到來的。
陳牧通過一條極其簡短的信息約他見麵。地點不在室內,而是在一處人流密集的公共區域——看似隨意,實則最安全。
他們並肩坐著,像兩個普通的中年男人。
“上麵給了結論。”陳牧低聲說,“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繼續留在‘前台’。”
江山沒有意外。
“兩個選項。”陳牧繼續,“第一,徹底抽身,回歸純學術路線。你之前做的事,會被當作‘意外幹擾’,不再延續。但相應的,你以後不會再接觸任何核心層麵。”
“第二?”江山問。
“第二,繼續。”陳牧看了他一眼,“但要更深,也更危險。你會失去現在所有可見的身份優勢,包括學術光環、公開前途,甚至……合法保護。”
空氣沉默了幾秒。
江山突然想起自己二十歲第一次穿上製服時的情景。那時他以為,忠誠是熱血,是衝鋒,是被看見。
現在他才明白真正的忠誠,是你明知會被抹去,仍然站出來。
“我選第二個。”江山說。
陳牧沒有勸,也沒有讚許,隻是輕輕點頭:“那你要做好準備。”
“準備什麽?”
“準備被犧牲。”
這句話落下時,沒有任何煽情。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不是比喻。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國家需要的犧牲,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後悔。
因為如果連他這樣的人都選擇退後,那些真正站在暗處的人,連被理解的機會都沒有。
那一夜,江山坐在窗前,看著悉尼的燈光一盞盞熄滅。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不再期待被記住。
他隻希望這一切,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