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一早,我在清冷中醒來,阿特拉斯山裏的氣溫比馬拉喀什低多了。
早餐很簡單,大餅,黃油,果醬,橘汁。


吃完早飯,小分隊又要出發了,照片裏背對鏡頭的就是一路陪同我們的柏柏爾人導遊。


離沙漠越來越近了,高聳挺拔的阿特拉斯山脈也逐漸收斂了鋒芒,被風沙慢慢打磨成了連綿低矮的平頂山。


這兒是沙漠的門戶 - 廷吉爾(Tinghir)小鎮。



在蒼涼的阿特拉斯山間,托德拉河(Todra River)曆經千年,衝刷出一道長長的綠洲 - 托德拉綠洲(Todra Oasis)。


綠洲隨托德拉河向前伸展,彷佛一條在黃沙間蜿蜒的翡翠綢緞。聰明的柏柏爾人在15公裏長的綠洲裏,營建了一套精妙的垂直生態係統:
頂層是椰棗樹,它們如巨傘般撐起羽狀葉片,遮擋掉八成以上的烈日灼射,椰棗樹不僅提供了累累椰棗,更鎖住了地表珍貴的陰涼與水分。
中層是果木林,在椰棗樹的庇護下,石榴、橄欖、無花果與杏樹避開了幹熱風的侵襲,在這片微氣候裏自如生長。
底層則是農作物,大麥、蔬菜與薄荷緊貼地表,汲取著最後的濕潤。柏柏爾人引托德拉河水,通過古老的坎兒井,將水源送往每一塊農田。


沿著河水前行,前麵是壁立千仞的托德拉峽穀(Todra Gorge)。


峽穀最窄處僅有10米,兩邊的絕壁垂直拔地而起,最高處達400多米。站在穀底仰望頭頂的一線天,感覺山體似乎隨時都會合攏似的。


由於岩層富含礦物質,峽穀的顏色會隨著光線強弱而變化,有的地方鮮黃,有的地方赭紅,還有的地方古銅。


這裏曾是連接大阿特拉斯山脈與沙漠的戰略要道,也是柏柏爾人抵禦外敵入侵的天然防禦屏障。


寒風在峽穀裏咆哮,透著刺骨的涼意,而順著穀底流淌的河水卻意外地溫暖。一冷一熱之間,是大自然在荒涼絕境裏留給旅人的一點慰藉。




這是我們今天的柏柏爾人導遊,名叫伊迪爾,他說:昨天你們去的阿伊特本哈杜村是荒廢的村子,今天我帶你們進綠洲,去看看柏柏爾人真正住的地方。


他要帶我們造訪的地方,名為克薩爾豪爾巴特(Ksar El Khorbat)。在柏柏爾語中,克薩爾意為防禦性的築壘村落。


豪爾巴特建於19世紀末,由當地著名的At Atta柏柏爾人部落建造。
村子四周由高大的圍牆環繞,牆上幾乎看不到窗戶,伊迪爾介紹說,這種的設計既是為了抵禦部族間的衝突,也是為了阻擋沙漠的風沙侵襲。


目前村子裏大約居住著50戶人家,多半是At Atta部落的後裔,伊迪爾也住在村裏,而且是村子的頭領。




他指指前麵的小樓,說那就是他的家,從外表看,那房子確實比周圍的房子要精致一些。




迎麵走來幾位柏柏爾婦女,見LD手提相機,目光中瞬間流露出戒備與抗拒,雖然同屬穆斯林,但柏柏爾人與阿拉伯人在麵對鏡頭時,前者拒,後者迎。
伊迪爾對LD解釋說:雖然我們柏柏爾人自詡為自由的人,但骨子裏卻深藏著對外人的戒備。我們將鏡頭視作對家族名譽的侵擾,甚至是對靈魂福氣的掠奪。
相比之下,阿拉伯人則豁達得多,我們此前在突尼斯、約旦或巴勒斯坦旅行時,總會有熱情的阿拉伯人主動上前,落落大方地邀約合影。
了解了這層文化差異,此後在豪爾巴特村再遇到柏柏爾人 - 尤其是那些沉默的婦女時,LD的相機再未抬起。


行走在豪爾巴特村,我發現街道上方懸浮著大量的房屋。

伊迪爾介紹說,懸空房的出現主要是因為村內空地稀少。
當家庭人口增加,比如兒子成家時,村民便在原有的房頂上加蓋。若是街道兩邊的鄰居結親,兩家人就合力在街道上方橫跨出一間房作為新人的婚房。


這些懸空房將村莊變成了立體的迷宮,它們不僅延伸了居住空間,更像一麵麵盾牌,擋住了滾燙的沙漠陽光,為地麵的行人撐起了一片天然的陰涼。
我沒有想到,托德拉綠洲曾是摩洛哥最大的猶太社區之一,豪爾巴特村裏也居住過很多猶太人,這裏的猶太人被稱為柏柏爾猶太人(Berber Jews)。他們會說流利的阿拉伯語和柏柏爾語,在飲食、服飾和習俗上與當地部族高度相似。


20世紀中葉,這些猶太人都遷去了以色列,他們的居所或者被柏柏爾人占據,或者如上圖一樣,空置,坍塌,直到最後,隻剩下一堵牆。


如今時不時地還會有猶太人來到豪爾巴特村,那是離去的那批猶太人的第三代,第四代,他們不遠千裏來到這兒,就為了站在某間土屋前,瞻仰一下他們的爺爺奶奶,或者太爺爺太奶奶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對他們而言,這不隻是一間破房,更是家族血脈裏一處可以觸摸的故鄉。


昨天跟團的購物環節是阿甘油,今天伊迪爾要帶我們去的是地毯店。
那年在卡魯萬,我們仨曾給一位突尼斯老者帶進他的店裏,關起門來給我們介紹了半天,嚇得兒子以為遭到綁架,我們倆在聽介紹的時候,他卻悄悄走到窗戶旁,預備萬一爹媽被扣,他就跳窗。
雖然因為前路漫漫,我沒有買地毯的打算,但也想借此機會了解一下阿拉伯地毯和柏柏爾地毯有什麽不同。


眾人落座後,地毯店老板先為每人獻上一杯薄荷茶。




和阿拉伯地毯的繁複花紋不同,柏柏爾人的地毯更加隨性,織毯的婦女不照圖紙,而是隨心而織。地毯上的圖案左右並不完全對稱,這種不完美的完美是其靈魂所在。


告別伊迪爾,我們一行人走回停車點。


路旁這座簡陋的建築物居然是廷吉爾的省立醫院中心。


中午在小鎮吃完午飯,我們直奔撒哈拉。




梅爾祖卡(Merzouga),被譽為撒哈拉之門,這是我們進入撒哈拉沙漠的起點。


小分隊卸下各自的行李,交給導遊,他開車駛向沙漠營地,在那兒和我們匯合。而我們輕裝站在沙漠邊緣,等待著駱駝,等待著那一首即將開啟的大漠序曲。


LD迫不及待地拿出前一天在阿伊特本哈杜買下的塔格穆斯特頭巾,在身旁柏柏爾人的幫助下,數米長的藍巾被層層纏繞包裹。戴好頭巾的他興奮不已,仿佛那一刻才真正拿到了進入撒哈拉的入場券。
前一天麵對五顏六色的各式頭巾,我們有些眼花繚亂,旁邊的店員說:你如果拿不準,就選藍色,這是撒哈拉之藍,是我們柏柏爾人最喜歡的顏色。


看著藍天下無垠的荒漠,我想起了三毛的那段話:每想你一次,天上便飄落一粒沙,從此形成了撒哈拉。
許多年過去,寫書的人早已遠去,看書的人終於抵達,跨越千山萬水,我站在了她筆下的撒哈拉。


這是我第二次踏入大漠。三年前,我們曾在約旦瓦迪拉姆(Wadi Rum)的紅沙漠停留過一天半,那裏的奇妙景致至今令我難忘。然而,那場旅行也留下了些許遺憾:
陰沉的天氣讓我們沒能在沙漠裏看到日出與日落;而準備不足,也讓LD沒能拍攝到滿意的星空。希望這次在這片更廣袤的沙丘間,我們能一一補齊當年的那些遺憾。
那次在瓦迪拉姆,我們乘坐四驅車奔赴營地,駱駝騎行不過是在營地附近十來分鍾的點綴;而這一次,我們選擇以最原始的方式進入撒哈拉 - 全程騎駱駝直至營地。希望長達四十分鍾的單程騎行,能讓我們慢下來,真正融入這片金色的無聲之境。


撒哈拉的駱駝大多是公駱駝,它們比我在約旦騎過的母駱駝要高大許多,性情也遠不如後者溫順。


騎駱駝的要點是:駱駝起身時,人要用力後仰,因為它會先支起後腿;而跪下時,因為它會先跪下前腿,所以人要先後仰,然後前傾。


公駱駝站立以後,竟然離地有2米多高,我死死攥住駝背上的把手,總算穩住了重心。


我們十三人的小分隊在此一分為二,那六個年輕人去了共用衛生間的集體營地,而我倆和那三位瑞典人選擇的是有獨立臥室,獨立衛生間的豪華營地。


LD騎的是頭駝,一位柏柏爾小夥子在前麵提著韁繩領路。


周遭一下安靜下來,隻聽到駱駝踏步的颯颯聲。


還有斜陽下,人,駝留在沙漠裏的陰影。




撒哈拉沙漠(Sahara Desert)是世界上麵積最大的熱帶沙漠,麵積約920萬平方公裏,大小與中國國土麵積相當,橫跨阿爾及利亞、乍得、埃及、利比亞、馬裏、毛裏塔尼亞、摩洛哥、尼日爾、西撒哈拉、蘇丹和突尼斯等11個國家或地區。




我們所經的埃爾格切比沙丘(Erg Chebbi),雖然隻是大沙漠的邊緣部分,但這兒濃縮了撒哈拉最精華的沙丘美學,是世界上最美的沙漠景觀之一。


我們的駝隊行至一座連綿的沙丘前,向導抬手示意,整支隊伍緩緩停住。此時,散落在四周的幾支隊伍也仿佛收到了無聲的指令,不約而同地靜默下來,唯有風掠過的低吟。




我們要在這兒靜待黃昏,靜待落日的來臨。




同隊的瑞典人在玩滑沙。


我忍不住好奇,也玩了一次,


等我夾著滑板往沙丘上攀爬的時候,這才知道下去容易,上來難。




我坐在高聳的金色沙丘上,雙手抓起細沙,感受沙粒特有的細膩。隻是無論我怎樣用力,攥緊的細沙還是會順著指縫決絕地落下。


生命亦如這指尖的流沙,世界上並沒有什麽東西能夠真正被留住。在極度的壯美麵前,不必去過度感歎,因為這種抓不住的的永恒的變幻,本身就是撒哈拉最真實的力量,也是這個世界讓我們留戀的魅力。


曾經有很多朋友問我,作為一個自讀書以來就循規蹈矩的人,作為一個大學畢業前基本沒出過省的我,為何會如此喜歡旅行?
我想這一半是受LD的影響(他一直非常享受居無定所,到處流浪的感覺),一半是我內心隱藏很久的對自由的渴望。




此情此景,我再不必考慮如何在父母麵前做一個好女兒,在兒女麵前如何做一個好母親,在職場上如何做一個好員工。大漠之上,我隻是我自己。
我對LD說:我想跳。他順勢側過身,躺在沙丘上,對著我躍起的方向,按下快門哢嚓,鎖住了我那一刻久違的激情。


不知不覺,太陽西沉。


駝隊靜靜跪伏在沙脊上,人和駱駝的剪影在廣袤的背景下顯得渺小而沉靜。


我伸出手,用指尖圍成一個方框,試圖將那顆正逐漸收斂光芒的落日嵌入其中。


大漠落日圓,沙丘被鍍上最後一層燦爛的金色,高低起伏的輪廓變得深邃而柔和,天地間彷佛隻剩下圓日與沙海,簡單到極致,壯美到極致。

月亮升起,起伏的沙丘化作深邃的剪影。那一刻,所有的塵囂都歸於無形,一切繁雜都沉入圓融的靜謐。


暮色中,我們依依不舍地告別藍光時刻,騎上駱駝,邁向營地。




太陽沒入地平線後,撒哈拉並沒有立刻陷入黑暗,天空慢慢洇染出一層濃鬱的紫色。
金色的沙丘在紫色的天幕下,色彩變得迷幻,呈現出一種冷調的絲絨質感。遠處沙脊上的駝隊依然在緩緩移動,光線變得柔和而粘稠,仿佛整片荒原都被包裹在一個巨大的紫色夢境裏。
這種美帶有一種不真實的誘惑,讓人的呼吸不自覺地慢下來,去感受這白晝與黑夜交替時,大自然最後的一抹深情。


前麵沙穀裏散落著幾排帳篷,那就是今晚我們的營地。


雖然同為豪華營地,但這兒的奢適卻遠遜於我們在瓦迪拉姆的體驗。


好在帳篷裏有自己的衛生間和空調。


晚餐在大帳篷裏進行,雖然號稱是自助餐,但一輪過後,所有餐盤都空了。


在柏柏爾人的鼓聲中,我倆走回自己的帳篷。飲食上的落差並沒有讓我們抱憾,畢竟我們遠赴撒哈拉,本就不是為了重溫瓦迪拉姆的珍饈,而是為了彌補上次的那三個遺憾。


營地的路燈在帳篷前勾勒出微弱的光影,帳篷後則是屬於沙漠深處的純粹黑暗。


LD拎著三腳架隱入夜色,半晌,他帶著一身涼氣走回帳篷,把相機顯示屏遞到我目前,:看,這就是撒哈拉的夜空。


在領略過壯麗的落日,定格了璀璨的星河之後,明早我們將在大漠深處守候日出 - 去彌補上次瓦迪拉姆之行留下的第三個遺憾,讓沙漠記憶歸於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