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都是春遊惹的禍
冷佳常常想,如果沒有那場春遊,陸莘莘、程宗啟還有何玲和“木犢”是不是會有不同的命運呢?
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春天,似乎和其它的春天沒有什麽不同。先是灞河兩岸的垂柳用鵝黃秀了第一抹春色,緊接著樂遊原的櫻花,興慶宮的牡丹,公路兩邊的油菜花紛紛登場,沒有一個不鬧騰的。鬧得大家坐不住了,春遊的呼聲在學校裏越來越響。
從高一起,學校就不組織學生春遊了。陸莘莘和程宗啟作為學生代表,向學校提出了春遊的請求,但遭到了拒絕。十幾歲的年紀,越是不讓幹的事,就越是要幹。於是放學後七八個人聚到陸莘莘家商議,最後決定不靠學校,自己組織春遊。
第二天,班裏的每個人都收到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
春遊行動
目的地:翠華山
集合地點:和平電影院門口
時間:星期天早上7:30
裝備:自行車,水,幹糧
那天一共去了多少人,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冷佳不是很清楚,她隻是零零星星從同學們口中聽來一些 — 那天她不巧或著正巧生了病沒有去。
星期一早上剛進校門,就看見陸莘莘背著書包走在前麵,冷佳叫了一聲,陸莘莘回過頭。她神色黯然,上眼皮有點腫,目光竟有些呆呆的。冷佳撲哧一聲笑起來,“還沒睡醒嗎?瞧你那個樣子!” 說著湊上前拉起陸莘莘的手晃了晃,作出要喚醒她的樣子,沒想到陸莘莘緩緩抽回手,木然地回道:“不是。” 冷佳這才覺出不對勁,“怎麽啦?” “出事了!” 陸莘莘低聲拋下這三個字,自顧往前走去。
教室裏氣氛十分凝重,沒有了往日的嘻嘻哈哈,大家都板著臉,有幾個人在小聲議論著什麽,冷佳隱約聽到“被打了…在醫院…”。“誰被打了?”她問,沒有人回答,“出什麽事了?”
趴在桌子上的何玲抬起頭,嘟囔了一句:“被村民打了。” 冷佳左看看右看看,發現有好幾個同學的臉上都有輕微的傷痕,而程宗啟的額頭上居然腫起了一個青紫色的大包。“怎麽回事呀?” 她不解地問,“唉,還不是因為踩了人家地裏的莊稼。” 有人答道。冷佳有點生氣地問:“好好地去春遊,踩人家農民的莊稼幹什麽?!”
陸莘莘轉過身,解釋道:“不是故意踩的!木犢騎著自行車不小心掉到莊稼地裏了,大家起哄,有幾個同學就跳下去滾在地裏打鬧起來。我叫他們快上來,他們不聽,沒想到…” 何玲接過話,“你是沒看見,那夥村民凶得狠,舉著鋤頭扁擔衝過來,說要打死我們城裏娃。”
“啊?那,快跑呀!” 冷佳說,“跑不掉啊!他們人多,又是在人家村裏,我們沒處躲!”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搶著說,“剛開始隻有兩個人,但他們一喊:城裏人糟蹋莊稼咧!馬上從四麵八方湧來很多人,連村裏的小孩都朝我們扔石頭。”
“老虎很仗義,攔住一個村民,讓我快跑。他們不打女的。” “黑又亮最英勇,打翻了好幾個!要不然木犢會傷得更重。” 冷佳一驚,這才發現木犢沒在,他的座位上空空的。
上課的時候,有個陌生的人影在窗外一閃,“木犢他媽來了!” 馬上有人認出來。教室裏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子向外張望,哪兒還有心思聽課。好不容易熬到下課,班主任來了,叫走了陸莘莘和程宗啟。大家遠遠望著,看到他們進了校長室。
木犢被打傷了腎,他媽媽抹著眼淚說要報案,要嚴懲凶犯。警察到村裏去了一趟,好像對那幫村民也沒什麽辦法,最終就不了了之了。陸莘莘和程宗啟被學校點名批評,成了那些不安分的學生領袖的反麵教材,此後,就再也沒有人提春遊的事了。
一個多月後,木犢回來了。他剛踏進門,教室裏就一片歡騰。大家圍上來,又是問候又是開玩笑。木犢卻讓大家撲了個空。他躲閃著,目光呆滯,脖子和肩膀僵硬地引領著他瘦小的身軀,來到自己的課桌前。他像個機器人似地坐下,拿出文具和課本,然後呆呆地望著黑板出神,一言不發。不管誰和他說話,他都好像聽不見,不做任何反應。一股涼氣倒灌進來,冷颼颼地鑽進每個人的身體,不是說打傷的是腎髒麽?沒傷到大腦啊,怎麽會成了這樣?
老師上課提問到他,他會站起來,但眼神空洞洞的,什麽也不說,就那麽呆呆地站著。每到這時,教室裏的空氣就瞬間稀薄起來,大家呼吸困難,度秒如年。漸漸地,就沒人再去招惹他了。
隻有一次,有誰無意中撞到了他,他立刻大吼一聲“滾!”,同時側身曲膝,雙臂擺出防衛的姿勢護在胸前。他的眼神像狼一樣咄咄放出寒光,仇恨委屈恐懼暴躁冷酷糾結在一起,瞬間噴射了出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驚恐地望著他。幾秒鍾後,他放棄了對抗的姿勢,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陸莘莘和程宗啟曾有一段時間試圖幫助木犢恢複正常。他倆每天放學後都到木犢家,想要幫他補習補習功課,聊聊天,可木犢一進家門就倒在沙發上,對他倆置之不理。後來,甚至幹脆鎖上門,不讓他們進屋。
從前的那個調皮活躍的木犢走了,留下一具遊離在靈魂之外的肉身空殼,替他天天到校出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