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又下雨了, 窗外黑作一團,冷佳在迷迷糊糊中醒來又睡去。雨劈劈啪啪地敲打著窗子, 有點悶悶的,又有點心緒不寧。她忽然很想找陸莘莘,不管她在哪兒,也不管現在是幾點,她想和她說說話,想和她在那條梧桐蔭蔽的馬路上再走一走。讓雨點落在梧桐樹上, 落在繪著朵朵玉蘭花的雨傘上,落在她們說也說不完的話上。
她去撥電話, 可手指不聽使喚, 總也按不對數字,72..365..95..好像不對, 72323…啊.. 等等,號碼是多少?掙紮著去想,越想越亂,最後竟是一片空白。她早已不在那棟緊鄰著花圃的四層樓裏了!冷佳猛地嚇了一跳, 完了,找不到她了! 這一急,就醒了。
天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到羅馬刻度的鍾上,6:50,冷佳默默地讀,心裏卻撲通撲通地跳著。雨還在淅瀝瀝地下著,有零星的鳥叫聲,鄰居家的車庫門響了,那對在 Bay Street上班的老夫婦又開始了他們奔波的一天。
冷佳躺在床上沒動,這個夢,她已經做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這樣惶恐焦慮,都是這樣把自己給急醒。腰上的疼痛漸漸泛起,她翻了個身,唉,多少年了?也許早該把那件事告訴陸莘莘了,她守口如瓶了這麽久,換來的卻不是當初所願。
十幾年前,陸莘莘辦好了一切手續,正式調去廣州,她調侃地對大家說,她的調動是買一贈一,人家看上的是她的博士老公,順帶照顧了她。口氣裏一半是委屈一半是炫耀。冷佳知道陸莘莘在職場上一向很要強,再加上有個當副院長的爸爸,她在建築設計院裏一直順風順水,現在要去一個新的地方,心裏忐忑在所難免。
送陸莘莘走的那天,場麵頗為壯觀。陸家父母、親戚還有冷佳他們一幫同學都來到機場送行。陸莘莘穿著一套簇新的紫色裙裝,忙著招呼這個招呼那個,聲調比往常高了好幾度,笑聲也嘎嘎嘎地不斷—誰也不能怠慢了呀!她渾身上下熱氣騰騰,眼鏡片上竟頻頻起了霧氣。
冷佳看著她忙活,也不便多插話,隻在一旁幫著照看行李。忽然,陸莘莘過來挽住了她的胳膊,湊到她耳邊悄聲說,你猜,我昨天碰到誰了? 冷佳微微一怔,陸莘莘的鼻息搔得她癢癢的,誰呀?冷佳嗅出異常的味道。陸莘莘有點嬌嗔地別過臉,同時手在冷佳的胳膊上猛地一捏。 “程宗啟!”冷佳脫口而出。“嗯!”陸莘莘的聲音微微發抖,“你猜我在哪裏碰到他的?出租車!我在路邊打車,坐進去才發現司機竟是他!”陸莘莘的口音裏滿是上海腔,和從前一樣,一提到程宗啟她就口齒不清,嬌聲嗲氣, 一改平素“老虎”的豪爽作派。
冷佳詫異地睜大眼睛,怎麽可能!?“是啊,我也這麽想,你說,我當初要是…” 陸莘莘越發地口齒不清, 幾乎要咬到舌頭。冷佳打斷她: “那…你們路上…”,“也沒什麽!就聊了聊咱班同學現在的情況,最後他硬是不收我的錢。” 陸莘莘突然轉換了語調,新聞通報似地說。 冷佳撲哧一聲大笑起來,“還挺仗義嘛!” 陸莘莘也笑了,繼而低下頭幽幽地歎道:“唉,不是一類人啊…” 冷佳打了個寒顫,看了一眼陸莘莘的媽媽。陸媽媽正在和人寒暄,塗了桃紅色唇膏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十分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