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的禁閉,足以將一個壯漢磨成一具枯骨。
當曾耿直推開那扇沉重的、散發著黴味與尿騷氣的鐵門時,正午的陽光像鋼針一樣紮進他的瞳孔。他本能地抬起那隻枯槁如柴的手遮擋,指縫間透出的皮膚近乎半透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青紫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動。他走路已經不穩了,每邁一步,腳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晃晃悠悠,哪裏還有半點“人樣”?
可是在這片勞改農場裏,隻要還有一口氣,改造就不會停止。
茶園的霧氣還未散盡,曾耿直被分配到了采茶組。與他搭檔的是一個老頭,那是隊裏公認的“曆史反革命分子”,平日裏沉默寡言,像是一塊長了苔蘚的石頭。也許是同病相憐,老頭遞給曾耿直一壺溫水,壓低聲音說了句:“活下去,比什麽都強。”
這一句久違的暖心話,卻像是一根導火索,引爆了曾耿直心中壓抑已久的岩漿。
曾耿直原本是個直腸子,否則也不會得這麽個綽號。在禁閉室受盡的屈辱化作了濃烈的恨意,他咬牙切齒地對老頭說:“等老子出去了,頭一件事就是殺了那個民兵營長!是他把我送進來的,這筆血債得用命還。”
老頭嚇得手一抖,茶筐險些落地。可曾耿直還沒停下,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天發問:
“我就不明白了,毛主席那麽偉大的人物,怎麽就那麽小氣呢?罵他一句就要坐牢?常言說‘打是疼罵是愛’,老百姓發兩句牢騷,他又聽不到,有什麽關係呢?非要跟我們這些螻蟻過不去?”
他以為這隻是在寂靜茶園裏的耳語,卻不知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隔牆不僅有耳,人心更是最難測的陷阱。那些所謂的“關懷”,有時不過是立功減刑的投名狀。
話語落地不到一小時,管教隊長的辦公室門就被敲響了。
曾耿直出禁閉室還不到一天,屁股還沒在通鋪上坐熱,便再次被冰冷的鐵鐐銬住了雙手。這一次,等待他的不再是十五天的反省,而是無底的黑暗。
三個月後的一個清晨。
淒厲的起床警報聲撕裂了勞改場上空的濃霧。緊接著,高分貝的廣播喇叭開始瘋狂嘶吼,那聲音尖銳、刻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感。
“全體集合!參加場部‘寬嚴大會’!”
各個勞改大隊在武警的押送下,緩緩步入會場。那是一片死寂的沉默,數千人的腳步聲匯聚成一種沉重的、如悶雷般的轟鳴。每個人的頭都低垂著,目光盯著前麵人的後腳跟,仿佛稍微抬一下頭,就會被那無處不在的肅殺之氣吞噬。
會場設立在寬闊的足球場上。四周圍牆高聳,兩米高的磚牆上盤繞著密密麻麻的通電鐵絲網,像是一頭猙獰的怪獸伸出的觸角。圍牆的製高點上,幾十挺機槍架設完畢,黑洞洞的槍口呈扇形排開,死死鎖定了每一個犯人的腦袋。
百餘名荷槍實彈的武警列隊兩旁,眼神冷酷得像是一柄柄出鞘的刺刀。
擴音器裏傳來的聲音,因為功率過載而略帶電音的嘶啞,卻顯得更加威嚴。
“……現在對一批不思悔改、繼續犯罪的反改造分子進行嚴懲!”
當“曾耿直”三個字從喇叭裏蹦出來時,人群中泛起了一陣幾乎不可察覺的騷動。曾耿直被兩名武警架著拖上了審判台,他整個人已經縮成了一團,像是一張被揉皺的廢紙。
“罪犯曾耿直,喪失立場,在改造期間公然謾罵中央領導,氣焰囂張!不僅不思悔改,竟敢揚言出獄後殺害舉報人,策劃暴力報複。更有甚者,謾罵管教幹部,詆毀偉大領袖……”
一樁樁罪名在山穀間回蕩。在那個邏輯裏,私下的牢騷等同於叛國,憤怒的口頭禪等同於預謀殺人。
“……經報請上級核準,為嚴肅法紀,鎮壓反革命氣焰,現判處罪犯曾耿直——死刑,立即槍決!”
“立即執行”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曾耿直的頭猛地垂了下去。也許在這一刻,死亡對他而言反倒是一種解脫,一種不再需要麵對禁閉、饑餓與恐懼的終極自由。
哨音響起,一輛卡車轟鳴著駛入會場。曾耿直被推上車鬥,胸前掛著一塊寫有他名字並打上紅色大叉的木牌。卡車向著荒涼的山坳駛去,留下一道濃煙。
不久後,山穀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
喇叭裏隨即切換了音樂,開始播放激昂的進行曲。陽光依舊照在足球場上,但在那幾千個低垂的頭顱中,有些東西徹底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