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來源:選美(微信公號)
約翰·加爾通(John Galtung)被稱為和平學的學科創始人。作為挪威最著名的政治學家、社會科學家,他曾在1980年提出了蘇聯國家結構中存在的6對矛盾,並預言這些矛盾的存在將最終導致蘇聯的解體。在其關於維持和平的本土性根本原因和動力的理論基礎之上,他在2004年列出了將導致美國“帝國”最終衰落的的14對矛盾,這一預測在伊拉克戰爭之後經過修改,最終成書為《美帝國的崩潰——過去、現在與未來》,中文版於2013年出版。書中對美“帝國”崩潰的預測確切到了2020年,文中同時表示喬治·布什的當選會使得“帝國”的延續時間縮短五年。當然,加爾通的預測中將要崩潰的是美“帝國”而非合眾國本身。他同時也表示,像大不列顛,沙俄和法蘭西帝國一樣,合眾國在“帝國”屬性衰退之後將會更好。
約翰·加爾通(Johan Galtung)《美帝國的崩潰——過去、現在與未來》 (以下簡稱《崩潰》)的出版,讓全世界都躁動了。一個西方人(且是一個熱愛美利堅的西方人)說,美帝國必然崩潰,並且給出了明確的日程表,就在數年後的二○二○年。倘若這個西方人的預言驗證,且彼時,若無大不幸,我等多數人還活著,則那時,我們就可以欣賞美帝國的夕陽西下了。但是,加爾通真的會如前兩次預言(預言柏林牆倒塌和蘇聯崩潰)那般準確地預言美帝的崩潰嗎?他真的會贏嗎?
一、加爾通的籌碼
加爾通的預言,有兩個重要支撐。其一,美國麵對的問題越來越多,與其他競爭國家的差距越來越小,導致其影響力大幅下降。其二, 加爾通曾成功預言了柏林牆的倒塌和蘇聯的崩潰。
不可否認,美國表現出了衰弱跡象(見加爾通:《崩潰》第一部分,人民出版社二○一三年四月版)。加爾通列舉了美國存在的十五大矛盾,比蘇聯的六大矛盾還要嚴重,其中,關鍵的是經濟矛盾、軍事矛盾、政治矛盾、文化矛盾和社會矛盾,這些矛盾的確不是加爾通聳人聽聞的虛構。其實,我們隻要抓住一個關鍵點,就可以直截了當地把握美國麵臨的深刻、深層和廣泛的危機。美國一切矛盾的核心是:美國以全球6% 的人口消耗了全球35% 的資源,這意味著,美國是大幅吸納—消耗資源的國家,運行成本非常高。同時,由於美國的資源消耗對外依存度非常高,這意味著,美國必須大量攫取世界資源,才能滿足其消耗。可以說,無論是作為美國還是作為美帝國,美國重要矛盾的根源都在於其大幅吸納—消耗。而作為世界意義的美帝國,大幅吸納—消耗將使世界不堪其負。
“二戰”結束後,美國的影響力達到一個新的高峰,但這時的美國並非一個全球性帝國,因為還有以蘇聯為首的華約集團和獨立的中國不在美國的控製之內,美國對蘇聯也不具有壓倒性優勢,因此,美國仍是一個地區性大國和霸主。美國的巔峰時代是蘇聯解體之後。柏林牆倒塌、蘇聯解體、東歐劇變,大大提高了美國的國際影響力和控製力,美國近乎成為一個全球性帝國。這時,美國的經濟製度、政治製度、軍事能力、文化與意識形態的國際影響力在全球都大幅提升。但是,這裏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美帝國的國際影響力和控製力的上升,直接地看,主要不是它自身實力的縱向增長,而是對手自身的削弱,從而大幅擴大了美國與對手的橫向差距。在這個意義上,是對手的自身造就了美國的勝利。第二,美國至今不是真正的全球性帝國, 而隻能說近乎全球性帝國。全球性帝國對世界的主宰程度應該像蘇聯對華約國家、美國對北約國家的主宰強度,但美國對俄羅斯和中國的主宰在任何時候都沒有達到此等強度。
當然,不可否認,作為全球第一強國,美國的綜合實力尤其是國際影響力和控製力,與第二強國(不論它是哪國)的差距,已經構成不對稱優勢。但是,美國的優勢沒有改變它的致命軟肋,即沒有改變美帝國的大幅吸納—消耗模式的自足性與穩定性困局。就國內情況看,為了滿足民眾對福利提高的要求,美國對資源的消耗越來越大,而由於資源稀缺,導致資源需求增加與資源稀缺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這一矛盾導致美國模式成為昂貴的模式,美國的民主也就是昂貴的民主,而美國模式根本不可永續,這就是美國的自足性與穩定性困局。
二○○八年,世界平均能耗為1.676(噸標準油),美國、法國、日本、德國、中國分別為7.456、4.128、3.977、3.761、1.502(噸標準油),幾國分別是世界平均能耗的4.45、2.46、2.37、2.24、0.90(倍)。美國已探明的石油儲量是世界的2%,國內產量占世界的5%,消費卻占到了世界總消費額的25%。美國能源部二○○五年一月發布的《能源展望》中預測,美國石油總消費在二○○三年是每天兩千萬桶,到二○二五年將增加至每天兩千七百九十萬桶,平均每年增長1.5%。二○○三年石油淨進口占石油需求的56%,到二○二五年將增為68%。就籠統的資源消耗看,美國人占世界人口6%,卻消耗了35%的世界資源,而一個美國孩子的消費相當於一百二十五個印度孩子。如此消耗的美國, 怎能永續發展呢?這就是美國經濟矛盾的根本所在。
美國的內部矛盾必然衍生出相應的外部矛盾。由於國內資源供給無法滿足美國的資源高消耗,美國必須從外部吸取資源。同時,由於美國的人均資源消耗量高於世界平均水平數倍,致使平等交換不可能作為美國吸取國外資源的永續方式,所以,它隻有采取帝國性交換, 即不平等交換。在加爾通對帝國的定義中(“一個跨國界性、文化合法化、中心—邊緣處於不平等交換狀態的結構”,《崩潰》,12 頁),不平等交換是關鍵,是自變量。不平等交換必然導致美國與其他國家的實質不平等關係(盡管在國際法法理上國家之間是平等的)。美國霸權(或者任一霸權)的核心目標和任務就是維護這一不平等關係。
在一切霸權體係中,都存在中心與邊緣之間的不平等交換關係, 但是,沒有一個國家願意被剝削,接受對自己不利的不平等交換關係。這就意味著,美國與邊緣國家的交換必定產生遠比平等交換更大的交易費用,這些費用包括美國對邊緣國家的壓迫和強製,別國的反抗,以及戰爭這種極端形式。對於邊緣國家來說,它們要承擔兩重基本費用。第一,它們要承擔不平等交換給它們帶來的損失。第二,它們要承擔它們因反抗美國而美國鎮壓它們而產生的費用,這筆費用隻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這些非正常的交易費用使得霸權的維持變得非常昂貴,而昂貴的費用顯然隻有來自美國對邊緣國家的剝削。如果霸權程度越大,從而使剝削越嚴重,則反抗就越嚴重,從而使中心—邊緣之間不平等交換的交易費用就越高;若要繼續維持這種霸權和剝削,就必須加大剝削,從而陷入惡性循環。反之,霸權程度越低,從而使剝削越輕,交易費用越低。但是,美國人均資源消耗約為世界均值的六倍,這使得美國的霸權不可能是輕度的,而一定是強度的。因此, 無論美國多麽善於外交,它也勢必與邊緣國家產生巨大的交易費用。這就是美國外部矛盾的根源。因此,內外矛盾交加,構成美帝國的重重危機。而筆者這裏的討論從更基礎的層麵解釋和加強了加爾通關於美帝國危機的論斷。
二、加爾通的軟肋
但是,盼望美帝國崩潰的人高興得太早,也太不夠理智,因為加爾通的論證存在嚴重缺陷。
(一) 方法論缺陷:橫向視野的缺乏是加爾通的最大軟肋
加爾通所討論的美帝國危機,隻是考慮了美國自身的狀況,或者說,隻是針對美帝國自身處境的縱向考察。就縱向看,加爾通的分析和判斷,沒有明顯問題。但是,從美帝國麵對的危機推不出美帝國必然崩潰,因為,美帝國是否崩潰,不僅取決於美帝國自身的狀況,更取決於它與其他國家實力的比較狀況。也就是說,由於國際政治是體係政治,所以,還必須從體係-橫向關係來考察美帝國的命運。甚至可以說,橫向關係才是決定美帝國命運的唯一終端標準。廣而言之, 在國際政治中,任何一國的地位、作用和命運,都取決於它與其他國家的橫向關係。
例如,如果美國的實力在十年後衰弱到目前二分之一, 而其他國家衰弱到目前的四分之一,那麽,美帝國的霸權不但不會弱化,反而會強化。如果美國的實力在十年後翻一番,而其他國家翻兩番,則美國的霸權反而會弱化。這並不是說一個國家的自身狀況不重要,恰恰相反,它相當重要,國際地位是國際競爭的結果,一國盡量增強自己的實力,是在競爭中提高自己的國際地位的必要條件。但是,在國際關係中, 一國的實力即便提高了(縱向比較),也並不意味著其地位一定提高(橫向比較)。一國自身狀況的演變並不意味著其國際地位一定會同向演變,更不意味著等幅演變。橫向視野的缺乏,屬於方法論缺陷,是加爾通的最大軟肋。
加爾通無法有效論證和預測,到二○二○年,有某個國家或集團的實力可以挑戰美國,從而瓦解其霸權。俄羅斯、中國、印度,都不足以挑戰美國,三國也不可能合縱連橫以挑戰美國。歐盟也無法整合起來挑戰美國。
有些中國人認為,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中國經濟蒸蒸日上, GDP上升到世界第二位,綜合國力有所增強,於是沾沾自喜,認為中國可能取代美國。其實,這是盲目樂觀。最近三十多年來,中國的經濟總量的確在快速增長,但是,中國經濟是典型的高消耗、高汙染、低產出、低技術的生產方式,這種方式根本不可持續,而隻能是短期效應。中國的能耗總量與美國相當,但產出隻有美國的40%。尤其是在高技術領域,中國幾乎沒有原創性技術和產品,沒有國際競爭力和地位。目前,中國經濟增長的對外技術依存度高達50%,而美國、日本僅為5% 左右,並且中國的設備投資有60% 以上要靠進口(馮之浚:《科學發展與生態文明》,載《中國軟科學》二○○八年第八期)。在管理方式上, 中國也沒有創造出具有競爭力的管理模式。所以,即便中國的經濟總量與美國相當,中國經濟與美國經濟相比,仍不具有競爭力。
判斷中國目前的經濟發展方式是否可持續,有一個重要的標準, 就是資源供給是否可持續。八十年代以來這三十年間,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是以資源充分供給為前提的。但是,這一前提並非總是能滿足。我們可以看看中國的資源形勢。我國許多資源總量匱乏,人均占有水平低。在資源總量方麵,我國的水資源僅占世界6%。另外,石油儲量占1.8%,天然氣占0.7%,鐵礦石不足9%,銅礦不足5%。在人均資源量方麵,我國人均四十五種主要礦產資源為世界平均水平的二分之一,人均耕地、草地資源為三分之一,人均水資源為四分之一,人均森林資源為五分之一,人均石油占有量僅為十分之一。由於中國經濟發展模式以資源高消耗為基礎,國內資源供不應求,導致資源對外依存度日益上升。二○一一年,中國的原油對外依存度高達55.2%, 首次超過美國的53.5% ;預計到二○二○年,中國的原油對外依存度將達60%,而未來十年美國將把石油進口量再削減三分之一。並且,中國已大力開采了國內原油(其他資源也是如此),而美國卻是盡量保存國內原油,優先利用國外原油(其他資源也是如此),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的原油對外依存度仍高於美國。
根據國土資源部的報告, 到二○二○年,在我國四十五種主要礦產中,有十九種礦產將出現不同程度的短缺,其中十一種為國民經濟支柱性礦產,除了石油的對外依存度將上升到60%,鐵礦石的對外依存度將在40% 左右,銅和鉀的對外依存度仍將保持在70% 左右。這意味著,中國的經濟增長必定嚴重受製於國際環境,且受製程度越來越高。同時,中國的資源消耗方式對世界資源也是一種威脅。很顯然,其他國家更願意模仿美國的經濟運行方式而不是模仿中國。在地緣政治上,由於美國掌握著製海權和製空權,同時借著“九一一”事件打進中東,最近又開始重返亞太,這使它控製著世界最重要的戰略資源、地域和運輸通道。中國若要快速發展,必須依賴國際資源的大量供給,這勢必與美國及其他國家爭奪資源。一旦國際環境惡化,美國在資源供給上遏製中國,加之中國的資源對外依存度過高,則必然導致中國市場上資源價格飆長甚至根本供不應求,從而打亂中國經濟的正常運行,經濟發展就會嚴重受挫。但是,美國要實現資源正常供給, 遠比中國容易。在資源供給這一關鍵問題上,在相當長一段時期內, 中國根本無法與美國競爭。
同樣,我們無法很充分地論證和預測,俄羅斯、印度等國會快速發展,以至於它們在二○二○年具有挑戰美國的實力。
隻要加爾通無法論證二○二○年將出現與美國相匹配的強有力挑戰者,他對美帝國崩潰的預測的根據就很不充分,就缺乏一個必要的支撐條件。
(二)對美帝國命運的預測與其他預測不同質
加爾通成功預測了柏林牆的倒塌和蘇聯解體,且他試圖以這兩個成功案例來加強其對美帝國崩潰預測的可靠性。但是,加爾通自始至終沒有意識到,對前兩者的預測與對美帝國命運的預測,不是同質的。 因為,對於柏林牆倒塌和蘇聯解體後的世界格局,加爾通可以比較容易找到後續替代方案,但是,對於美帝國崩潰後的世界格局,加爾通很難找到後續替代方案。
柏林牆倒塌後,兩德統一,世界格局更有利於美國所主導的北約。由於大國(美國和蘇聯)仍然存在,所以,柏林牆倒塌的波動與效應被既有格局所吸收,使原有格局繼續向北約傾斜。柏林牆倒塌的替代方案就是北約擴大,或者說美國集團加強。
蘇聯解體的波動和效應遠比柏林牆倒塌更重要,其替代方案是世界格局繼續向北約傾斜,美國成為唯一超級大國。
但是,如果美帝國崩潰,替代方案是什麽呢?這不是一個容易處理的問題。
(三)加爾通的替代方案軟弱無力
關於美帝國崩潰後的美國和世界格局,加爾通所設計的替代方案是軟弱無力的,具有道德主義傾向。加爾通設計和描繪了美帝國崩潰後的世界圖景,包括全球化、全球公民權、全球人權、全球民主以及全球經濟、軍事、政治與文化權力等等,但是,加爾通的言說方式是“應當如此”,而不是“能夠如此”, 或者說“具有如此條件”。
以什麽標準來判斷美國演變為一個非帝國?過於複雜多樣的標準反而會幹擾對霸權和帝國程度的判斷。由於霸權的根本目標是維護有利於霸權國的不平等交換關係,而不平等交換是要獲取更多資源。如果霸權國的資源消耗很高,則它勢必要依賴於高強度的不平等交換關係。如果霸權國的資源消耗不是太高,則它對不平等交換關係的依賴度就較低。所以,我們可以從資源消耗這一角度來反推霸權的強度。霸權國的資源消耗越大,則它對不平等交換關係的依賴越強,這意味著其霸權程度越大;反之,則越小。也就是說,霸權國對不平等交換關係的依賴程度與霸權程度(亦即帝國程度)成正相關關係。
大體而言,當美國人均資源消耗下降到世界人均水平的三倍以下, 則美國對不平等交換關係的依賴度大幅降低。而目前,美國人均資源消耗約是世界人均水平的六倍。這意味著,美國需要大幅削減資源消耗。但是,如何才能使美國大幅削減資源消耗呢?從大的方麵看,隻有和平手段和武力手段兩種可能。
就和平手段看,或者美國心甘情願削減資源消耗,或者其他國家(或國家集團)通過談判,迫使美國不得不減少資源消耗。但是,美國會心甘情願地削減資源消耗嗎?——看不到這種可能。美國作為民主國家,它要盡量滿足資本家對利潤和民眾對利益的需求,且這種需求呈增長態勢,這意味著,美國很難削減資源消耗,甚至還要增加資源消耗。所以,美國不可能心甘情願削減資源消耗,從而主動放棄霸權, 不再濫用霸權(《崩潰》,18 頁)。在這一點上,加爾通犯了道德主義的錯誤。若要通過談判來迫使美國大幅削減資源消耗,則其他國家必須有足夠的實力。西方文化非常強調實力,實力是談判的基礎,實力不對稱的談判很難使強者妥協。“弱者應當臣服於強者,這一直就是一條普遍的法則”,這是西方文化長久以來的觀念,“沒有同等的軍事力量,就不可能對共同利益做出同樣的貢獻,也不可能公平地討論共同的利益”(〔古希臘〕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徐鬆岩、黃賢全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四年版,40、48—49 頁)。
國際談判中,實力是最重要的籌碼。可以預見的是,在資源這一核心問題上,世界各國的鬥爭將會越來越劇烈,甚至采取戰爭手段。這意味著,由於實力不足,其他國家很難迫使美國大幅削減資源消耗,降低其帝國程度(霸權程度),從而實現世界和平。一個明顯的事實是,蘇聯解體後,美國獨大,以至於它更不願意接受國際約束。例如,二○○一年三月,布什政府以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將會影響美國經濟發展和發展中國家也應該承擔減排和限排義務為借口,宣布拒絕批準《京都議定書》。從蘇聯解體後美國的表現來看,美國的帝國程度(霸權程度)在強化而不是弱化。這意味著,在其他國家實力不夠的情況下, 我們怎能指望美國做出重大讓步?當然,這並不排除美國在非核心利益上會做出某些讓步。
至於武力手段,加爾通根本就不予考慮。首先,武力手段會使世界陷入災難,尤其是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和核武器時代。其次,更重要的是,在短期內(至少在二○二○年前),根本找不到可以與美國軍力匹敵的國家和國家聯盟。這意味著,不可能通過武力手段使美國大幅削減資源消耗。
三、誰是贏家,誰是輸家
當然,筆者完全不認為,美帝國是新的“日不落帝國”,其霸權將永遠維持下去。筆者讚同加爾通所論,美帝國的國內和國際運行方式是不可持續的,此間的關鍵(自變量)是,美國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對資源的巨大需求將使世界不能承受其重。但是,英國、法國、蘇聯等的霸權之瓦解,均是有可行的新的替代方案。新的方案或者是新霸權替代舊霸權,或者是舊霸權衰落但短期內沒有新霸權,世界陷入群雄混戰( 如“一戰”、“二戰”、中國的戰國時期) , 然後產生新霸權。在當今,能夠挑戰美國霸權的新霸權,還看不到;使世界陷入群雄混戰的可能性,也暫時看不到;而更優的方案——世界政府——更隻是遠期構想。
固然,美國霸權有種種惡,但如果沒有霸權,國際社會將陷入更徹底的無政府狀態,而無政府狀態乃是群狼互噬的“共輸”格局。一個混亂的世界需要秩序的控製者。而論軟硬實力,當今世界,在短期內, 亦沒有一國能與美國爭鋒。
誠然,美帝國不是這個世界的好的領導者,但在群龍無首的世界, 有一個“壞的領導者”來維持世界秩序,總比連“黑老大”都沒有更好。比較而言(可與蘇聯相比較),美帝國還算較不壞的“黑老大”。這意味著, 這個星球將仍在美國霸權之下繼續運轉。
我們可以定性地說,美帝國必將崩潰,但這樣說,並無多少實際意義,因為所有帝國都要崩潰,理論未證明存在反例,曆史事實也並未提供反例,所以,說美帝國必將崩潰,隻是正確空話而已。而要準確預測美帝國在何時崩潰,則很難。不過,可以肯定,在短期內(二十至三十年以內),我們看不到美帝國崩潰的可能,因為沒有一個強大的挑戰者可以運用武力瓦解美帝國,或者通過談判迫使美國放棄霸權,因此, 二○二○年的世界,恐怕仍是美帝國主導的世界。彼時,美國是贏家, 加爾通是輸家。
本文選自:《美帝國的崩潰——過去、現在與未來》〔挪威〕約翰·加爾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