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的京九鐵路建成通車了,我可以在羊城坐火車直達江州,隻是痛苦一件不少地跟著我一起回老家了。
鄉村深秋的天空是那麽的藍,空氣是那麽清新,清河兩岸滿眼都是望不到盡頭的棉田。正是棉花豐收季節,很多農民們都在地裏彎著腰撿棉花。
日頭偏西時我下了機帆船,從河邊到村口短短的一段路遇到的左鄰右舍,沒想到他們像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那樣熱情地和我打招呼。還有一些村民見到我時瞠目結舌,然後猶猶豫豫地問候,連前未婚夫吳垣家族的人也跟我客客氣氣地打招呼,還有村裏的一群小屁孩跟在我的身後看熱鬧。這下把我給弄糊塗了,去年回家過春節都沒有這樣受歡迎啊。
我想大概是自己在不年不節的時候回來了,大家少見多怪?亦或是家裏出了什麽大事?懷著忐忑不安地心情踏進院門,大喊一聲:“ 媽一!我回來啦!”
就見媽媽聞聲從屋裏跑出來,看到我是又驚又喜地說:“ 蘭兒!中秋節已經過了,離春節還有好幾個月呢。你怎麽突然回來啦?”
“ 想家了。” 我故作淡定地回答,心裏打定了主意,一字也不能提自己在外受的委屈,將一肚子的話都憋著,免得媽媽聽了傷心難過。
媽媽滿臉都是問號的拉著我的手進屋,委婉地問道:“ 蘭兒!你在外麵過得還好嗎?”
“ 好呀!南方冬天一點也不冷,工作也好找。現在廠裏不忙,我就想回家看看。”
“ 那就好。蘭兒!你這次山長水遠的回來不容易,多住些日子吧。” 媽媽高興地說道,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又輕輕地摸著我的手臂說:“ 蘭兒!你自己去照照鏡子看看吧,小臉兒怎麽瘦得都尖了?身子骨細得跟竹竿似的,胳膊上的肉也都貼在骨頭上,甚至能看到凸出來的青筋。蘭兒!你是不是在外麵受了很多罪呀?”
“ 媽媽!您不知道,現在城裏流行瘦身。我餓了,媽一!”
想必是人倒黴了,連模樣也跟著倒黴起來。媽媽似信非信地看著我長歎了口氣,轉身去廚房裏燒火做飯。
一會兒我的麵前就擺上了香噴噴地油麵,用筷子攪拌時露出荷包蛋,熱呼呼地吃在嘴裏曖在心間,世上最好吃的就是媽媽煮的雞蛋麵條。
“ 蘭兒!慢點吃啊。一天是吃不出個胖子來。”
“ 嗯一!” 我鼓著腮幫子狼吞虎咽地吃著,媽媽坐在旁邊揀菜,恍惚之間又回到了童年的時光。我的鼻子酸酸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抬頭讓淚水順著喉嚨往肚裏咽,擔心被媽媽看見嚇著她,趕緊低下頭讓淚水滴落在湯麵裏。媽媽啊!你明明知道家裏這麽窮,你明明知道世上的人心那麽地險惡,你為什麽還要把我生下來受活罪啊!媽媽!如果世上有魔法、巫術或者邪術,我願意不惜一切代價的回到你溫暖的身體裏,那裏麵雖然沒有光卻遠離人世間的苦難。
讓人大感意外的是父親見到我回家了也是非常地高興,好像我是遠嫁的姑娘回了娘家。父親還興衝衝地去附近的農場部菜場買了大魚大肉,並特意地吩咐我隔天坐渡船去清河對麵接姑姑來家裏吃飯,讓我受寵若驚,把客氣當福氣。自從幾年前我違背父親的意願放棄了讀書求功名,他因失望而很少搭理我。即使是近在眼前,我們父女之間卻像是隔著座王屋山,基本上沒什麽話說。
在鎮上化肥廠上班的哥哥聞訊也在下班後騎著自行車匆匆地趕回來,家裏家外這樣從未有過的待遇,讓我覺得受之有愧且百思不得其解。
晩飯後,哥哥在院子裏給自行車打氣,喊我過去幫忙拿手電筒。我趁機悄悄地問:“ 哥一!怎麽回事呀?我一沒發大財,二沒嫁有錢人,三沒做光宗耀祖的事,家裏憑什麽把我當貴客招待呢?”
哥哥打完氣,站起來前後左右地張望了一下,就將我拉到院子角落裏的籬笆牆邊,小聲地問:“ 蘭兒!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啊 ?”
“ 哥!我今天才大老遠地從南方回來,到底是怎麽回事嘛?”
“ 也沒有什麽。就是……就是……” 哥哥朝亮著燈光的屋裏瞅了一眼道:“ 算了,不說了。造謠一張嘴,辟謠的跑斷腿。你回來就好了。”
豈有此理!鬼鬼祟祟地說些隻有開頭沒有結尾的話,直接把我捺到漿糊缸裏去了。我生氣地將手電筒塞給哥哥,掉頭就往屋裏走,邊走邊嘀咕道:“ 哥!你不告訴我就算啦,再也不理你了!我問媽去!”
“ 我說!我說!” 哥哥從後麵趕上來,一把揪住我的手臂低聲道:“ 幾天前,姨媽家的福表哥忽然騎著自行車從農場趕來,竟直找到在地裏幹活的父親,說江州晚報上登著一個被人害死的年輕姑娘照片,長得和你一模一樣。父親看了晚報當即差點暈過去,瞞著媽媽心急火燎地跑到廠裏找我一起去江州的公安局認屍。可是江州公安局對我們說,死者身份不明和死因不明,他們正在調查,讓我們留下聯絡方式後回去等通知。回家的路上爹坐在江堤壩上哭了半天,之後爹又囑咐所有的親友們都不許在媽媽麵前提這飛來的橫禍,還對親友們說如果咱媽知道了,她也活不成了,沒想到你突然回來了。蘭兒!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猶如在我的傷口上撒鹽,又好像心被鋒利的刀剁了一下似的呆若木雞地望著哥哥,痛得說不出話來。原來村裏關於自己被害的傳言滿天飛了好幾天,而我卻鬼使神差般從南方跑回來,在知情人的眼中簡直就像是死去活來了。從我記事起到如今不知死過多少回了,小時候差點在清河裏淹死,為找工作差點餓死在千裏之外的異鄉,被人騙去巨款差點氣死在監獄裏。為什麽我的命這麽苦啊?
哥哥見我神色大變,臉上跟著也變色了,反手用力推著我的後背,連聲催促道:“ 蘭兒!你就當我是在胡說八道,隻要行得正鬼都怕你啊。蘭兒!聽話,外麵有點冷。快進屋!快進屋!”
我倦縮著身子躺在床上,深秋的月光透過窗戶靜靜地灑在床前,清涼的夜風灌滿了房間。聞著從小就熟悉的床板上鋪的稻草氣味,我用拳頭塞進嘴巴裏默默地流著眼淚。耶穌啊!靠近我…靠近我…
寂靜無聲的村外忽遠忽近地傳來從小就聽慣了的兩隻不知名的野鳥淒厲的叫聲:“ 我要去回喲—” “ 這裏呀一 ”。過了一小段時間,一隻野鳥又急切的呼叫起來:“ 這裏呀一!這裏呀一”。另一隻野鳥隔了一會兒從另一個方向開口叫道:“ 我要去回喲一”,立刻有野鳥尖聲回應道: “ 這裏呀一 ”
兩隻野鳥在深秋的夜晚一呼一應地叫著,聽得我心都碎了,奶奶說這兩隻野鳥是很久以前被冤死的兄妹倆投胎轉世的。我淚水漣漣地想著那一天走投無路時,恐怕也隻有爹媽和哥哥在回應自己的呼喚:蘭兒!這裏呀一!蘭兒!這裏呀一!
(待續)
上集

(網絡圖)
多謝曉青感人的鼓勵!蘭兒本來是不打算出去打工,但不久後她又被迫離家出走了,曉青不久就會看到。
就是。省錢又省時,非常的便利。
“ 五月花妙筆生花,把蘭兒愧疚絕望的心情刻畫得淋漓盡致!我想她應該快要時來運轉了吧!因為遭了這麽多男人的坑,又被謠傳死了,應該會應了“大難不死 必有後福”這句老話吧!”
~~~再次感謝惠玲一如即往的鼓勵和支持!蘭兒還要受到幾次身心的傷害後才有可能時來運轉,最後確是應了“大難不死 必有後福”的老話:)
“祝福!猜想蘭兒又會遇上貴人吧?”
~~~哈哈哈!世上沒有那麽多的貴人啊:)蘭兒還要跨過好幾道坎,而且一坎更比一坎難。
非常感謝恵玲對蘭兒的關心和祝福!期待你的更新。
多謝惠玲暖心的鼓勵,感動!
可可好!多謝來我家擠沙發啊:)上好茶!
多謝鹿蔥的鼓勵,問好!
給惠玲上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