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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世姻緣 (十四)

(2022-07-17 08:20:09) 下一個

現世姻緣

作者  董蘭丫

(十四.)

在趙小金手術之前的兩個星期他們又去了保羅的谘詢室。保羅和他們談了一會兒天氣,討論了一會兒昨晚的足球賽,歎息那些鬧事的球迷根本不是球迷而是罪犯,最後話題轉到張文生公司的生意,然後他看著趙小金說歐洲花園Keukenhof今年出了新品種的鬱金香,問他們去看了沒有,如果還沒去值得去看看,趙小金看張文生,張文生說這幾天就去。接著保羅話鋒一轉,很認真地問他們是否寫好了上次谘詢留的作業,說著話給他們遞過來咖啡和茶。

張文生下意識地摸了摸襯衫的口袋,以前沒有手機的時候他總在那裏揣一個小記事本,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記在上麵,後來用了一段時間的電子記錄本,可是不適應,又改了回來,現在他依然保留了這個習慣,記在手機上似乎不安心,隻有寫在紙上的才是真的。他把保羅流的作業寫在一張便簽紙上夾在了小記事本裏,他可是沒有立刻就拿出來。趙小金倒是很痛快地從包裏拿出寫得滿滿的兩張紙,張文生看了心想:“好家夥,這麽多人和事讓她難忘,怎麽沒聽她說過?”趙小金的紙上實際上隻有四個人——丈夫、父親、母親和女兒,寫了兩大篇是因為她把具體的事情又寫了提綱在下麵。保羅接過去看了看,把趙小金的那張反過去放在自己電腦鍵盤的下麵,他的眼睛詢問張文生,張文生此時已經拿定了主意,所以他不溫不火地說:“真是對不起,這幾天太忙了,還沒來得及考慮。”

保羅笑了:“我想你們知道,夫妻關係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兩個懷揣著寶貝的人,想要達成一種合夥人的交易,彼此多多少少都要亮一亮自己的寶貝,否則雙方無法判斷兩個人是否能成為合夥人。成為夫妻後各自都在成長,懷裏的寶貝有增有減,還有的寶貝過期成了累贅,加上初始的時候雙方也不一定把彼此的寶貝都看清楚了,所以過一陣子以後還要再把寶貝拿出來亮亮,以便協調、鞏固或解除合夥人的關係。有的心理谘詢師說,沒有錯誤的婚姻隻有錯誤的人,我不同意。我覺得人都是對的,反而是因為對對方寶貝的錯誤估價可能會導致成為錯誤的合夥人,或者成為合夥人之後兩方的寶貝價值隨著時間的變化形成了不對等,這樣的合夥關係也難以維係。我這麽說好像很不近人情,把夫妻之間的情感說的毫無人情色彩,可我們人類總是自私的,私心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從不同的方麵表現出來。所有人與人的關係都存在著交易的性質,你們來找我谘詢,也是如此。”

“文生,小金,你們是想先和我單獨談談,還是我們一起談談?”張文生和趙小金不約而同地看了對方一眼,都沒說話。保羅說:“這樣吧,我們今天不談具體的內容,隻談一下梗概,這個梗概我們一起來談談!文生,你先來?”張文生搖頭,保羅又問趙小金,趙小金兩眼緊盯著保羅,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她又有些感動,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隻手在空中一揮:“保羅,我先來!我沒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我來說!”

趙小金開始講她的媽媽,說她小的時候每天都提心吊膽,不知道媽媽什麽時候會罵她。她說:“有一個夏天,不知道為什麽我媽又罵我,我就低頭看腳,忽然外麵有賣冰棍兒的吆喝聲,那天特別熱,空氣裏仿佛沒有了氧氣,我媽拿出錢來讓我快去買 。等我出去的時候賣冰棍的已經走遠了我沒買著,回來後我媽劈頭蓋臉又是一頓罵,說我吃屎都趕不上熱的......”她一邊說一邊開始抽搐,說到最後一句時整個人癱倒在了沙發上。這件事張文生聽趙小金講過很多遍了,每次講起都這樣,所以他聽並不感到有什麽特別,他也搞不懂趙小金為什麽對這件事如此耿耿於懷,現在他反而覺得在保羅麵前這樣有失體麵,他微微皺了一下眉,無可奈何地伸出手在趙小金的肩上拍了拍,趙小金這才從難以自拔的痛苦回憶裏醒過來,接著說:“我一直覺得我媽恨我,很長時間我懷疑我不是我媽生的,直到後來我出國,我媽去機場送我們,機場那麽多人她也不管,隻顧撒潑似的哭,嘮嘮叨叨地說了那麽多囑咐我要照顧好自己之類的話。剛到荷蘭那幾年,我們不能經常打電話,每次電話我媽都搶著跟我說話,而且一接電話就哭,說想我,我才知道我媽不恨我。可是我小的時候她為什麽要那樣對我呢,那些心驚膽顫的日子多麽痛苦啊!” 保羅把紙巾遞給她,她一邊擦鼻涕一邊還在說話,隻是聽不清她說的什麽了。

 

 

(未經作者同意請勿轉載,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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