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的作風問題

我必須承認，我墮落了。

別被題目誤導，我說的是大師的作風問題，本人的作風還是經得起組織上考驗的，墮落主要表現在有向標題黨靠攏的不良傾向。此話怎講？曾幾何時，吾乃憨厚樸實的莊戶人，在荒無人煙的山溝裏，常年堅持墾荒。忽一日，橫山上下來些遊擊隊，建政權，鬧土改，分給我三十畝地一頭牛。鬧紅之前，柴門可羅雀，白丁滿陋穴。鬧紅之後，陽光照小路，鴻儒滿山溝。莊戶自忖，三十畝地一頭牛，既能憑空而來，亦能就地化水。料定日後合作化，應變宜當早計劃。

沒過幾年，合作化果然來了。莊戶一則慶幸，一則反思。分田地還是有些影響的，比如，本文題目原擬為《愛因斯坦致波普》，作風問題隻是其中的一個小插曲。可是，寫著寫著，鬼使神差，主次易位，題目變成《大師的作風問題》。個中緣由我就不說了，你知道的。我可恥，我懺悔。懺悔完後，照犯不誤。人性啊！怎敢有弱點？不過，在自省的同時，也加深了對貪者癮者及標題黨的理解。人家設下驅馬道，始養終為套，爾等自持虛且濫，不及人之半。可憐的靈魂，汝可怎麽辦！冥冥之中，傳來一聲冷笑，你以為你是誰？教皇川濟各？即便乍逝的方濟各，脫了那身袍子，也是個普通人，而且還是個左撇子。管好你自己吧。

言歸正傳。上世紀三十年代，隨著量子力學的興起，在科學與哲學的交界處，產生了一場論辯，波普與愛因斯坦都加入了混戰。在拒斥實證主義這一點上，二人成為一個戰壕裏的戰友。波普設計了一個量子力學的思想實驗①，寫信給愛因斯坦，征求意見。愛因斯坦認真回複②，指出波普的問題所在。這封信瓦解了波普的思想實驗，也打擊了他的自信，以致於此後若幹年，波普都沒有勇氣涉足那一問題。

不過，波普畢竟是大師，沒有退縮，沒有掩飾，而是直麵自己的問題。四十年後，在自傳③裏，不僅反思當年的問題，對解決方案也成竹在胸。我早就聽說有這麽一封信，一直苦苦找尋而不得。一個偶然的機會，很費了些功夫，總算得來了。於是，下決心深挖，爭取弄懂弄通。信於1935年11月11日從Old Lyme寄出。Old Lyme這個地名引起我的興趣，順著地名，搜索前行，斬獲頗豐。

Old Lyme字麵意思是老虱子，實為一個位於美國康涅狄格州新倫敦縣的城鎮，亦稱舊萊姆。南有 South Lyme，北有 North Lyme，東有East Lyme，獨缺West Lyme。據此推斷，先有Old Lyme，命名時那一帶可能鬧虱子。信既從Old Lyme寄出，愛因斯坦當時應該住在那裏。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順著這條線索一查，居然查出愛因斯坦有“嚴重的作風問題”。中土學界曾把哲學大家羅素的風流韻事當成笑談，比如，他的思想轉變之多就象他的婚姻一樣。一般來說，我對大師級人物的情感生活持開放心態。惟有一個場合讓我產生不適感。在與懷特海合寫Principia Mathematica期間，羅素染指懷特海的太太。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這廂是羅素與懷太太卿卿我我，隔壁是羅太太絕望嚎啕。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不知羅素後來是如何收的場，也不想知道。豈知物理大師愛因斯坦的風流韻事一點也不比羅素少。

2006年，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Hebrew University of Jerusalem)公布了一批愛因斯坦的信件。信件顯示，愛因斯坦在婚內至少與四個女人有染，其中包括，一個已婚的奧地利女人Margarete Lebach，一個花店老板Estella Katzenellenbogen，一個有錢的寡婦Toni Mendel，一個柏林的社交名媛Ethel Michanowski。令人觸目驚心的是，老妻Löwenthal去世後，愛因斯坦差點落到楊振寧的境地。他與一個叫Margarita Konenkova的女人有過一段短暫的交往，該女被CIA認為是蘇聯間諜。

其實，1923年，愛因斯坦還與自己的秘書Betty Neumann有染。那時他已結婚四年，其時第二任妻子Elsa Löwenthal是其表妹，二人的母親是姐妹。Löwenthal選擇容忍，1933年，陪伴愛因斯坦移民美國。1935年，Löwenthal被診斷出有心髒病及腎髒問題，次年離世。從時間上看，寫此信時，愛因斯坦應該是在Old Lyme陪老妻治病。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一代大師，情感縱與思想共激揚，倫理卻與實驗齊穩健。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那是親情？還是愛情？誰又說得清？縱使海森堡披掛上陣，諒他也測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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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思想實驗

那個思想實驗出自《科學發現的邏輯》第77章。
§77 DECISIVE EXPERIMENTS, The 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 London and New York 2002. Pp.232-248. P261.
關於思想實驗的細節，我下了點功夫，全文譯出。詳情參見拙譯《§77 決定性實驗》

② 愛因斯坦的回複

關於愛因斯坦回信的全文翻譯及原件，參見拙譯《愛因斯坦致波普》。

③ 波普的自傳
Unended Quest: An Intellectual Autobiography, London & New York, 1974

[來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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