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國的原因之一是以前在設計院能一眼看到自己60歲之後的樣子。出國之後眼光確實遠大了一些,能看到自己70歲,乃至80歲之後的生活了。不光如此,我似乎還能看到我兒子他們60歲之後的生活。
我們生活的這個城市一年中有大約150天會出現低於或等於 0 °C 的溫度。說人話,就是一年中有5個月是冰天雪地。冬天除了滑雪也沒有別的事好幹。經常有媒體鼓吹這裏如何宜居。冬天這裏肯定不宜居,頂多宜滑雪。到了4月份,別的地方春暖花開了,這裏的春天還沒影。附近雪場的雪都化了,需要跑到很遠的地方找雪滑。
2006年我們找到了這個位於華盛頓山頂之下的神奇山穀。那之後連續每年春天都來,直到2017年。今年愛子心切的Tony說他的兒子Eric和同學Josh想去那裏,問我們有沒有想法。正好我家老大一直就想重回那裏,我家老二在哥哥的誘惑下也好奇想去。加上Roger和飛哥,一共四個老朋友加上四個小朋友組成了一個隊伍。
4月4號這天,神安排了一個很給力的天氣。氣溫零上五六度,不冷不熱,無風,陽光明媚,山穀中雪崩風險等級為低,是個完美的爬山滑雪時機。之前的一天在下雨,之後的一天也是大風大雨。天氣好,人多得象趕集一樣。我們8點多一點到的山腳,停車場已經爆滿,好在附加停車場還有車位。

8點45開始往上爬。在等人的間隙我問我家老大他們要不要先走,他回答說他們先走的話我們就追不上他們了。這句話讓我愣了一下。曾經需要我們照顧的小朋友已經長大了。不過好像在父母心中小朋友永遠是小朋友,不管他們的年齡有多大。

從山腳到保護站是2.4邁,合3.8公裏的步道。一般一小時到一個半小時能走完。我們第一次來的時候竟然走了4個小時。四個小朋友們很快就走在了前麵。我緊跟飛哥,“不怕慢,就怕站”,一路雖然慢,但一直不停地在往上爬。後來Roger也加入了我們。

在保護站休整,吃午餐。Tony這時才趕了上來。

在保護站換好滑雪靴,然後在井邊補充了飲用水,再繼續爬大約1公裏,就到了碗底。快到碗底的時候突然有人在後麵叫我,我回頭一看,竟然是我們本地一個小雪場的工作人員。這個世界好小。他們昨天就上來了,滑了Hillman's Highway,晚上住在保護站,今天來滑碗。

塔克曼山穀象半隻巨大的碗。冬天碗裏的積雪能深達十幾米。

我們到達碗底的時候正好12點。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往碗頂爬了。往上爬的隊伍分成了三條線,左邊一條(Left Gully),中間一條(The Chute),右邊一條(The Sluice)。

四個小朋友先我們一步到達碗底,已經開始往上爬了。Eric和Josh從右邊上,準備爬到華盛頓山頂。我家老大帶著老二正順著中間的隊伍在往上爬。從這條路線上去的人是準備從Center Gully下滑。

我想了想,決定趕快去追兄弟倆。於是整理裝備,放下裝食物和鞋子的背包,隻背雪板,也開始從中線往上爬。從碗頂到碗底的垂直落差有六七百英尺,200米左右,合60層樓的高度。中線上有兩堵大岩石,到第一堵岩石之前還比較輕鬆,過了第一堵岩石,雪麵開始驟然變陡,需要手腳並用。快到第二堵岩石之前雪麵變得更陡,身體基本要貼著雪麵。我的水瓶留在了碗底,在往上爬的過程中口渴得冒煙,抓了幾把雪來解渴。

往上爬的過程中可以觀察到等下要下滑的路線。那條路線也是在這個高度上最陡,而且在兩塊岩石之間穿過,很窄。
過了第二堵岩石再往上爬一段,坡度開始重新變緩,預示著離碗頂不遠了。


我快到碗頂的時候看到兄弟倆正在穿雪板準備下滑。我喊住了他們。請人幫我們拍了合照。

我把弟弟胸前的水瓶別好,以免滑行中影響平衡。兄弟倆就往下滑了,我目送他們消失在懸崖下。
弟弟的一塊捆雪板的綁帶在滑行中從包上掉了下來。碗頂休息的群眾裏有人問誰會去撿。我說我會去。我本來是打算坐下來休息一下的。正好這時候一陣風吹過,我感覺到了一點涼意。於是決定馬上下滑。我用來背雪板的背負係統是獨木舟野營時用來背食物桶的,可以完美用來背雪板。我把背負係統放下,將雪板從上麵解下來,再把空的背負係統背好,係緊,再穿好雪板,準備下滑。這期間已經有兩撥人滑到了綁帶處,他們都好心地撿起了綁帶想帶走。我分別打呼哨阻止了他們。我滑到綁帶處,把它撿起,放進褲子口袋裏,再滑到下滑線路的入口。從這裏並不能看到下麵的路線,隻能大約看到路線左邊一線黑黑的岩石。幸好有前人滑過的痕跡做引導。

下滑路線最陡的地方,坡度有55度,如果在這裏摔跤,很有可能一路車輪滾到碗底。而且兩邊都有岩石,線路很窄。飛哥在碗底拍到了我下滑的過程。經過這一段其實就是拐兩個彎,但正是這兩個彎能讓人的腎上腺激素噴湧而出。我估計這是這個山穀能吸引眾多年輕人的主要原因之一。
滑過這個瓶頸,停下來照個相壓壓驚。

再往下的雪道就跟高速公路一樣又寬又平。

兄弟倆跟Tony一起在碗底向我招手,我滑過去跟他們會合。兄弟倆滑下來的時候弟弟因為一隻雪板脫落而摔了一跤。不過好在已經過了瓶頸的岩石,摔在了“高速公路”上,所以並沒有發生車輪滾,隻是在雪麵上轉了幾圈就停了下來。後麵的人把他脫落的雪板帶了下來。
我們在碗底一邊等Roger和飛哥滑下來,一邊觀看眾多高手的表演。每當有人跳崖,就會引起眾人的喝彩。
當然也有摔跤的。隻要他能站起來,眾人也會喝彩。
等了很久,Roger和飛哥才從Left Gully滑下來。
他們滑下來之後,我們四個老朋友來了一個合影。

回來之後我找出了一張2007年的照片。可惜Tony不在裏麵。另外三個人這些年的變化有點大。

這時候Eric和Josh也下來了。他們在登頂的路上遇到了一家從波士頓來的人,交上了朋友,還約了第二天一起共進早餐。碗底這時候已經有人堆起了一個小跳台,他們去小試了一下身手。Eric來了一個360,Josh更是來了個高難度的後空翻,引起了喝彩。
3點半過一點我們往下撤。從碗底到保護站可以原路走下去,也可以穿過溪流從對岸的樹叢中滑下去。我們幾個人選擇了滑下去。雖然節省了往下走的體力,但在樹叢中探尋前人留下的滑行痕跡,需要耗費大量的精力。所謂有得必有失。少有人走的路注定不會平坦。

從保護站再往下有一條滑雪專用道通到停車場。雪道上已經有不少段露土。我們不斷脫板穿板,最終在5點前回到了停車場。
20年前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累得半死。從那之後我下定決心認真鍛煉身體,並且把每年的雪季末當做體檢的機會。心肺功能好不好,下肢力量強不強,背著雪板去雙黑道爬一下就知道了。如今我的身體狀況比20年前好太多了。這次重返塔克曼山穀,並且能在碗頂追上兄弟倆,是這20年攢下的體力派上了用場。希望保持這樣的生活能到80歲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