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吸塵的時候沒有聽見雪敲門聲,看見她有電話幾個,回電。她說送綠豆百合來,放門口了又怕壞拿回去,在往回走。她要再送來,我說走後院門,陰涼些,我去開。後院木柵欄外,秋櫻長得與我一樣身高,陣雨之後臥倒一半,有被車輪碾過的,我便剪了劫後餘生的來插瓶。一早做這些,玻璃瓶的水與大背景的藍天對照,是林白《過程》裏的詩句“八月裏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雲。”
那是一周前的周五早上,還有26度。不像此時此刻,聽不見蟬鳴聲嘶力竭,我穿著齡多大深藏青衛衣,坐太陽房碼字,聚精會神。廚師長卻在身後廚房做他的那不勒斯Pizza,邊喚我“來看呀”,一句一句拋過來,像大衛扔出的flint ,但是我不是巨人哥利亞。我用“嗯嗯呀呀”回複,一邊碼字。有時我修改,他也會追著叫我拿什麽,我不得不拿著一本英文厚詩集,逃離太陽房,經過廚房、走道,到客廳沙發角落陷進去。那本撿來的《The Norton Anthology of Poetry》第三版,我想找一句背不出的詩。Alice Munro某本小說,想起來是《勞動節晚餐》裏提及它。綠封麵的它被放在太陽房擱板上,最下一層。第一層與第二層之間隔開距離大,鑲嵌著三十年代Art Deco無框鏡子,來自黃老師的老年公寓。
我知道隻要碼個開頭,便能寫下去。像昨天在Old Mill看見的Humber River河邊的加拿大黃花,勞動節前開。這種野花,我也是門羅書裏讀來的。
窗外飛行表演第一聲轟轟來了,那是EX或CNE在安大略湖邊的結束宣告。在我們,又是夏天終止符的禮炮聲。廚師長的Flint換成了子彈嗖嗖緊接著禮炮聲,Pizza如何不粘烤盤底。我像躲進《西線無戰事》的壕溝碼字。
雪送綠豆湯來,是為我送了大小番茄去的禮尚往來。快十點了,她開門,穿著一套短袖粉紅色睡衣,嘴角有牙膏泡沫。小時候看大人刷牙,最羨慕的是滿口牙膏泡沫益出來。高圓圓主演的《十七歲的單車》,漂在北京的農民工合用一把牙刷,被刷疼了。
我到家後,還想著那套睡衣。麵料不像是的確良,卻挺掛。圓領一圈的泛黃蕾絲花邊,是親切的。特別是前麵一排淡粉紅玉米粒形狀紐扣,是八十年代初見過的。
我忍不住短信問她。她回複是牛津紡麵料,2006年她母親探親前手縫的,做了三套,延遲了一年探親,應該是2005年做好的。
我查是不是還有“牛津紡”,有的,與牛津大學學生有關。我也終於記得我哥哥有過兩件牛津紡襯衫,天藍色與粉紅色,一九九三年,我工作的第一年。那一年,夏末開學初,南京西路的“摩士達”廣告每天以Rap節奏在電台裏呼嘯而來。我也進去了,離學校近。
那是我快樂的職業生涯,七年。其實不足,連書記因為喜歡我,叫人事科科長在我離開職時按照七年來算工齡。而我現在,幸運遠離了那即將到來的“紅利”時代。
雪穿出了叫時光倒流的上海睡衣文化。
等廚師長做好那不勒斯Pizza,我給雪送兩塊去。她又回贈我一盒銀耳紅棗蓮心羹。我想起來她送綠豆百合湯的那日,說立秋過了,所以放了幾粒棗。
以前我阿娘家夏天吃綠豆湯,很少放百合,可能是節儉。我卻喜歡看鄰居剝百合的衣,指甲撕裂之輕微聲,如布店的絲綢劃過,比晴雯撕扇更有宜家宜室之意。剝毛豆子是小孩子常做的,做起來並不厭氣、到是埋伏著與大人平起平坐的潛意識。
我大姆媽家的表姐還喜歡在冰凍綠豆湯裏加冷糯米飯,說好吃。我沒有聽見別人這樣的吃法。表姐萍男朋友家也是住黃浦區的三層閣,後來結婚後,他們與大姆媽同住田林新村。萍的公公是麗水人,老家有房子。表姐夫讀書不好,人長得帥。還是男朋友的他穿著夢特橋T恤走上大姆媽家三層閣,要低頭進門。隻是他沒有成為阿寶,隻會跟著萍。萍的公公就是在三層閣靠一雙手養活一家老小。
將來的上海人是不會知道住三層閣的生活,那樣逼仄的小民居住環境,竟然沒有讓人抑鬱。住大姆媽樓下的二樓一間還是上海大學的老師一家三口,女兒是八十年代初留美了。廚師長家原住南市區弄堂底樓,樓上是複旦大學講師一家。我外婆家公用廚房的前麵張家兒子也是大學老師。
像大姆媽這樣不識字的上海女人,第一次到我們鄉下中學來,人家問我們,是不是華僑親戚來了。
Lucy家原來住建國西路洋房。Lucy三姐說文革時最怕被掃地出門住到石庫門老房子,不會用猶太人回憶錄裏用的“Honey Pot”。
梭羅寫穿衣,在《瓦爾登湖》寫怎麽砌煙囪,還要追溯到羅馬建築,我卻不記得他寫到如何解決“出口”問題。
兩年前一對從渥太華來的華人夫婦,七十多。穿著極其樸素,先生說太太原來是上海大小姐,複旦第一年全體到安徽一年,被改造的身上沒有一點點資產小姐痕跡。
有天看Lucy三姐夫婦和我在博物館的合影,發現大姆媽與三姐輪廓膚色挺像。
黃老師最後兩年穿女兒在上海請裁縫做的絨布長袖襯衫,淡藍色的小碎花,合身。藝藝在2010年七月請的晚餐說起黃老師到多倫多前,燙頭發也好幾百。黃老師夫婦退休後從西北回到上海。藝藝的妹妹還在房地產公司上班時,妹妹出一半,姐姐哥哥與父母合出一半,在閔行區買了別墅一幢,那是房價還未起步上漲前。我知道那條路,師大讀書時,92路往七寶方向,當年以“六號橋”、“七號橋”等命名站名,離滬青平318國道近,過去就是虹橋機場了。
薇薇安與我出Filosophy,一起走,經過一家人行道邊,她問你要不要窗簾杆,我注意到腳邊的金屬杆。我正想換一根呢。撿起。她說晚上去朋友家小聚,我說下午與廚師長去Old Mill散步。
我在Humber River邊,背光,卡其布褲是一九九一年年底甜甜穿到中文係宿舍的外貿款顏色。她還穿甜甜爸爸穿過的全麵布襯衫,束在皮帶裏。而我常混在中文係宿舍。齡問我為什麽?我答我的宿舍朝北,冷。她們住朝南,有太陽。隻要有空鋪,有人中間回家,我便睡。齡笑了。
她是不會知道43路到桂林路的秋天,氣溫已經比市區低了一二度。我們在開學後的九月初,晚上穿裙子走在校園,小腿上好像露水會蔓上來,看著樹杪上的月亮,像她背過抄過的那首宋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