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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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就這樣長大的野花花(中)

(2006-10-21 22:00:09) 下一個
我上初中了

我進了我們鄉的初中。所有這裏就讀的學生都有這樣的信念,“我們是祖國今天的花朵,我們是祖國明天的農民”。

我依然珍惜這個機會,我要在三年後揚眉吐氣。我在一個舍不得用的本子上一筆譯劃的寫上,“一定要爭氣。” 童第周寫了這個後就成功了。

但嚴峻的情勢不容掉以輕心。升學率的近乎於零讓大多數的我們放棄了理想,同時也放下了包袱。我們墮落,我們快樂。爹還在他自己的夢裏打轉轉,尋機遛到校長室裏,鄭重的告訴人家,“我給你送來了個好學生,將來是要考大學的。” 我不知道人家有沒有笑,我想稍微正常的人都會笑的,你大學苗子到我們這裏來幹嘛?

給我們上課的老師威嚴,不知所雲。印象最深的是語文老師,一堂課50分鍾,基本上要用45分鍾閑雲野鶴,行雲流水般抒情,在最後5分鍾突然中斷奔馳的思緒,押回思想的野馬,匆匆概括一下要講述的內容,然後嚴肅響亮的宣布,“下課!”,扔下一群思想野馬還沒歸圈的學生,大踏步步出教室。那時,他真是我生活中的偶像啊。他用普通話給我們講課,用普通話深情呼喚,“周總理-----,您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

正是他的普通話,讓我分辨出了城裏人和鄉下人的不同。從那一時刻,我立誌,我要升學,我要離開農村,我要說普通話。

姐姐上大學了

在我重新點燃升學夢的同時,二姐的升學夢先我一步圓了。在那個我們家依然要愁吃愁穿的秋天,一個天大的驚喜悄悄降臨在我們家那透風撒氣的破四合院裏。二姐的高考成績下來了。爹從鎮上回來已經興奮的語無倫次了。娘問,“考上了沒?”,爹神秘的笑著,“咱沒考上那樣的大學,”沒等他講完,二姐的臉色已經煞白了,爹接著近乎叫出來的,“咱可考上這樣的大學了!”。

原來,二姐落選了大學本科,但入選了大學專科。爹哪管大本,大專,在他眼裏,還不都是大學!二姐已經高興的虛脫了。娘大喊,“老三!到你二奶奶家借自行車,明日到集上給老二買衣服!”

這個消息先傳送到了二奶奶家。由於當時天色已晚,沒有進一步擴散。於是它隨著入睡的鄉親們沉寂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傳遍了全村,比無線電可快多了。爹今天已經打算好什麽都不幹了,來回在村裏裝模作樣的逛,等著人家來問。他在外邊幾乎忘了吃午飯,是娘把我們打發出去找他回來的。他一回來,娘就著急的問,“都是誰問咱們家老二了?”

爹一遛數來,三奶奶,老姑,老老姑,大姑,她二嬸子,她三嬸子……,“她二叔和嬸子有沒有問?” 娘問。“沒有。”

“那下午再到他們家門口轉轉。”這麽個揚眉吐氣的好機會,娘一定要讓二叔家深深切切的體會到,我養女兒怎麽了!照樣考大學,這個村裏是誰考大學了?還不是我們家老二第一個!娘已經興奮的行動發抖,頭門冒汗。娘恨不得讓爹寫張大字報給貼他家門上去明示此喜訊。
相反,我們的主角-

二姐卻靜靜的躺在了床上。她難以承受生命如此的厚愛,在命運之神擁抱她的時候,她崩潰在了他老人家的懷裏,緊閉雙眼,發著高燒。娘不停的把各種好吃的端在她的床頭上。可她看也不看一眼,倒把我和妹妹急得繞著她床頭直轉。

爹好多天後才平靜下來。他開始品味這大學和那大學的不同。這大學畢竟不是那大學。爹隱隱有點失望。這讓爹把更迫切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期待著有一天,我能讓他在村裏再瀟灑走一回。

轉學來了說普通話的女孩

二姐的升學給了我強大的力量。我一定要考上。娘可以做那麽多好吃的呀。我如果考上了決不可以發燒生病呀,我要好好享受那些大米粥和豬肉芹菜包子。外在的誘惑在這一刻終於和我許久前產生的內在力量相碰撞,我變得勢不可擋。我的學習成績讓周圍的準農民們歎為觀止。

但這一切確在一個課間發生了變化。班主任領進來一個穿著城裏衣服(凡是我們集上買不到的都可計為城裏衣服) 的女孩子,頭發還打著圈。這不就是電影裏的女特務麽?班主任給她安排了座位便離開了,留下大好的時光讓我們自我介紹,互相認識。先是女生圍了一圈,擠在一起光好奇,害羞的笑,不說話。男生站在外圍,大聲提醒站在內圈的女生,“問她叫什麽。”

不等我們問,被圍在中間的卷毛丫頭開口了,“我從東北丹東來,叫XXX。”我們驚呆了,竟是普通話!而且比語文老師的好聽!現在明白過來了,哪是什麽普通話,就是撇著調的東北腔。但那時候少見識讓我們鑒別欣賞的能力明顯降低,隻要不是滿嘴土坷垃,永遠發不出咬舌音的當地話,那就是普通話,那就好聽!這位丹東給我們帶來北國風情的故事。她給我們講述他們如何與蘇聯之間互放毒氣,政府在放之前會給他們先發口罩。天哪,階級鬥爭竟然離我們這麽近。在此之前蘇修是飄渺抽象巨大的,沒想到現在具體到了口罩這麽小的東西上。我們開始問她有沒有見過蘇聯人。她說當然見過,站她家陽台上往北一望,就能看見,男的女的手拉手。“那他們戴不戴口罩?” “也戴。“

我至今也沒有去過丹東。也無從考證這位女“丹東”能否穿透層層建築,層層防護看到老蘇嘴上的保護傘。那時可把我們給震蒙了。

“丹東”代表著一切先進的東西。最拿人的是丹東思想豐富,浮想聯翩。有一次語文老師問,從白楊樹展開聯想,你能想到什麽?丹東說她由白楊樹抵擋風沙的侵襲,保護小草,田苗聯想到抵抗入侵敵人,保護人民的英勇的戰士。

我想到什麽?最初什麽也沒想到,後來想到白楊樹的嫩花芽煎來還是很好吃的。聽了人家丹東的話,我那個慚愧啊。

自此,我們開始從思想意識上崇拜丹東同學,那個遙遠的北方邊疆城市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裏,有糖果,有高樓。我走在有鮮花的道路上,但記不清有沒有戴口罩。

我們去滑冰

剛開始丹東同學還不能參與我們所詳熟的課間活動。這多是一些不需要任何輔助設施,單靠體力智慧(有時甚至智慧也多餘)就能開展的。後來丹東終於愛上了一項具有北國天色的體育項目。我們校南邊有一個大池塘,冬天結了厚厚的冰。我們開始從家裏穿了最破的鞋子去滑冰。新鞋子底上的紋路會影響我們的發揮。其實最理想的是磨光了的破皮鞋,二班的勞動委員就有一雙,摔倒了扶都扶不起來。我們都把自己想象的象燕子一樣輕巧,穩穩的並著兩腿滑出去,太爽了!做車也就不過如此吧。不作功,不耗力,馳騁池塘東西,這不就是坐小車麽?整個冬天我們駕駛著自己在冰麵上駛來駛去。

後來我們班的男生發展了一項更具挑戰性的冰上運動------冰上騎自行車。他們一般在池塘邊的路上跨上坐騎,把自己發動起來,然後縱深躍入池塘。百分之九十九的選手一接觸冰麵就人馬分離,在一陣笑聲中扶起摔掉鏈子的自行車,步出戰場,重新去到路上排隊等待下一次摔的更重,更響,更猛。這項運動的技術性太高了,許多男生在練習過程中被家長永久性的剝奪了車子。還有一個男生的媽追到了學校大罵,“你這個糟才,好好的車子梁都讓你糟斷了!”

越來越多的無車者加入了呐喊助威的行列。實踐出英雄,先是有人可以穩步降落並滑翔數米,後來可以緩緩踩動腳踏板作直線加速運動。最牛的一個,就是那個穿破皮鞋的,可以在冰上打轉!

相反,我們女生的開拓精神就差遠了。我們隻能飛跑幾步,然後岔開腿滑出去。但我們同樣的沉迷其中,留連忘返。我們從冬滑到春。直到一次一位沉醉的女同學一隻腳踏破薄冰,掉到水裏,我們才結束了這個冬季活動。可憐那位女生,濕了褲子也不敢回家,隻是悄悄和臨窗能曬太陽的一個女生換了下位置,夢想早春遙遠微弱的太陽能把她的褲子在放學前烘幹,逃得脫她娘的一頓臭罵。

她“有了”

在懵懵懂懂的瘋玩瘋鬧中,並沒有切身體會到男生和女生究竟有什麽不同。剛升初二的上半年,我們的後排是兩個男生。其中一個經常一臉苦相,說,“不行,不行,又犯了。”
我和同位也不知道他又犯什麽了。他的同位就會壞笑著提醒我們,“痔瘡,痔瘡。”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痔瘡是個什麽東西。後來我推斷出這個男生一定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他的思想一定很流氓,很肮髒。在後來一段很長的時間,我認為痔瘡為思想卑鄙,對女生有特殊想法的小流氓所特有,好男生不會有,女生更不會有。

女生同樣也有思想肮髒的。同位很敏銳的探聽到一個消息,悄悄的告訴我,“小芬子有了。”同時還把眼角瞄向離我們兩排的小芬子。小芬子大我們一歲多,但胖我們三歲多不止。我的天哪。她可怎麽辦?難道她這麽小就可以有了麽?和誰啊?這個我們清楚,必需有一個相關男性才能有啊。“你認為劉國慶怎麽樣?他們一個村的,來回走一條路。" 同位問我。我那天課間沒幹別的,就觀察劉國慶,越看越象,他真的好像有點流氓,還曾看了小芬子一眼。我和同位放心了。等著吧,他們倆肯定不出幾天就不念了,尤其是小芬子,肚子大了還怎麽念!

可出了一個月,這兩個人依然健在,我開始懷疑同位。第二天,同位向我匯報,“不是那個有了,是有“育精”了。”

我問她什麽是育精。她解釋說育就是生孩子,精不知道,但有了“育精”就可以生孩子了。我聽了真吃驚啊。原來生孩子也不是與生俱來的,還要有育精!真感謝同位對我的最初生理教育啊。

後來,越來越多的女生有了“育精”,並開始疏遠我們這些沒有“育精”的。我們和她們之間橫亙了一條大人和小孩的不可跨越的界線。她們神秘兮兮的一塊交頭接耳,一塊在自習課的時候去上廁所。

後來,我竟然開始羨慕她們。這種神秘一直持續到初三,生理衛生課上我終於認識到,女性性成熟時會每月一次子宮出血,曰月經,即同位傳授的“育精” 。我親愛的同位,你讓我如何感謝你,我“育精”來“育精”去的將近兩年!

老師,我愛你

女生們開始成熟了。

她們身體上的改變證明她們已經成大人了。於是開始變得羞澀,莫名其妙的羞澀。為了壓抑自己思想上的某種澎湃翻滾,她們對男生更加冷淡,並偶爾配以吵架來證實自己尚純潔,尚沒有忘記與男生對立的階級立場。

但不久有人就吃糖衣炮彈了。英語課代表有好幾次和她前桌的男生說話,有時還背著人。我們迅速將兩人圈點,跟蹤。我們萬萬沒有想到這現象背後還有更讓人興奮的本質。那個家夥不過是個跑腿的,隱藏在後麵的男流氓竟然是剛接管我們的英語老師!幾個資本主義單詞就可以把一個人腐蝕掉啊。

其實在此之前我們就風聞英語課代表和英語老師之間的牽牽扯扯。

起因是有一次打掃衛生,英語課代表和負責的英語老師嘔氣,就是不幹,英語老師怎麽催都不行,最後還扭啊扭的進了女廁所隱身。英語老師一個箭步竄將上去,將她從女廁所裏拽了出來。好在當時廁所無人使用,英語課代表也將用未用。這還得了?應該和這小子結仇啊,結授受不親的大仇啊。代表滿臉通紅,立在廁所門口不動。整個課間沒有人用廁所,怕英語老師再進去拽人。後來幾個和代表要好的朋友將她拉開,塞她手裏一掃帚,總算給英語老師一個台階。第一次對話結束。

但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他們兩個人都進了女廁所哎。英語老師還拉了她的手腕子子哎。我們反複的勘察現場,反複的分析當時的人物心態。於是兩個莫不相關的人由這個廁所緊密結合起來。男生會當著代表甜甜的對另一男生發出邀請,“去廁所啊。”

起先的時候代表會回罵那些“去廁所”的男生。後來,就隻沉默,或扭頭不理。直到跟蹤揭出新案情,原來冤仇已解,陳倉暗渡了啊。

這可豐富了我們的英語課堂。我們會在英語老師提問代表時竊笑,會在英語老師經過代表的課桌是竊笑,會莫名的看看代表,然後看看英語老師,竊笑。有時英語老師會從窗戶上探一下頭,叫代表的名字,“你來辦公室一下。” 我們會用灼熱的目光目送她,迎接她。男生配以口哨。
從我們的目光來看,他們倆就定了。我想代表也是這麽認為的。

突然有一天,英語老師請假了。回來後就已經結婚了。還帶了喜糖到課堂上。我們的代表一直在那靜靜的低著頭坐著。隔天英語老師又讓代表前排的男生單獨帶糖給代表,好像這糖代表他的心似的。

代表幾周後就不念了。英語老師前車之鑒,選了一個仇仇的男生作他的課代表。偶爾仍然有記性好的男生,圍著這個替代品,問,去不去廁所啊。

跳動的“費翔”

到我們升了初二,雖然隻長大了一歲,但這一歲給班裏邊年齡稍大一點的男生女生帶來的變化是絕對顯著的。男生開始悄悄的打量女生,開始故意找詫逗著女生耍嘴,哪怕就是吵吵架也是好的,盡管大多時候是以吵架為幌子達到更深層次的感情交流。男生們會在女生真的要氣急的時候提醒女生她“打是親,罵是愛,最親最愛用腳揣。”,還一邊湊前,“揣不揣,揣不揣?”

漂亮而又時髦的丹東得到的這類請求最多。我們班有一留級生課間就粘在丹東的前後左右桌,東北大姐,東北大姐不停的叫,盡管丹東還小他快到兩歲。我們這位留級生是班主任的兒子,本來打算初三複讀,看有沒有希望升高中,結果班主任實地考察了一番,發現兒子初二學的也不紮實,就從初二開始重來。其實這位“衙內”的水平應該從根上抓起,小學大概能勉強對付。但人家衙內的興趣不在這一口。人家愛表演,尤其是表演給丹東看。那時候不是費翔登陸了麽。衙內學了費翔的全套本事。隻要丹東在,衙內這冬天裏的一把火必在,並且全身骨肉抖動,刺嚓放電,熊熊燃燒。我們教室的講台隻有一米來寬,三米見長。這就是衙內的舞台。老師前腳走,衙內後腳就上,並且站上講台的一瞬間就來感覺,絕對是電控,踏上講台跟丹東一對視,係統就通了,就啟動了。衙內第一首會先傾情奉獻一把火來熱身。一旦點著,衙內會保持20秒一次的點擊頻率,用食指不停的指向丹東,要用這個遙控器把她也點燃,不能讓她閑著。我這麽忙活我為了誰?愛要讓你知道!要讓你也和我一起燃燒。在講台上燒上幾個來回,深情係列就要開始了。“可愛的女孩,你的深情似大海!”,“故鄉的雲在飄啊飄……”,後來又加上了”我給你打上一把小雨傘”。這位偽費翔會在講台上猛然抽身,猛然轉頭,或疾步前行,或指指點點,亦步亦趨,可真忙啊。表達一個“愛”字可真不容易啊。就光這體力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達標的。

“費翔”同誌矢誌不移的在這三尺講台上進行公演,義演。有兩次衙內太過深情,從講台上摔下。還有一次也太過深情,下一節課的老師已經站在了門口,衙內還在講台上眉頭緊皺,雙眼緊閉,兩手抱胸,連老師都不忍心喚醒他。最不公平的是,衙內的辛苦付出並沒有得到相應回報,許多女生沒有喜歡上衙內,倒喜歡上了大洋彼岸那個費翔,真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啊。那個姓費的肯定樂壞了。
當然,丹東並不是一點不為所動。有一次給丹東到鎮上取郵包的甜蜜任務就是由衙內執行的。衙內跑的小臉通紅,滿脖子是汗。丹東打開郵包,又打開一小紙包包,抽出一片,賞了衙內。後來我們知道那是泡泡糖。衙內那塊糖嚼了一天,興奮的一個泡也吹不出來。這大概是衙內和丹東之間有來有往的一次最親密的接觸。

丹東幾個月後回東北了。衙內非常難過,跑到鎮上,買了一個塑料皮的本子,又跑到念高中的姐姐那,讓姐姐用英語寫上,“To 丹東, 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 Your friend, 衙內.” 天哪,真是又浪漫又深情。

失去了這朵丹東小花,衙內歇演了幾天,後來又出場了,還是指指點點,十指紛飛,失去的是一朵小花,獲得的是滿園春色嘛。

我們送小紙條

其實,在真費翔,假費翔等人的圍攻下,我們的思想早就不純潔了。真假費翔等在一步步化解著男女生之間的對立,讓他們在不緊張的學習活動中發展些有意義的課外生活。我的同級不同班的小姐姐就過著比我多彩的生活。在這一年,爹曲線救國成功,實現了“民轉公”,“農轉非”雙轉,還從鄰村調回來當了校長。我們不感興趣當不當校長,隻要別再讓人家趕走就行。我們關心“雙轉”,前者給我們帶來了錢,後者就更重要了,它帶領我們走進了準城裏人生活。原先放了學爹到自留地裏澆菜是務農,現在是消遣;原先逢著趕集去買糧食是糊口,現在是國家補助,咱們不要能行麽?

和我同級不同班的小姐更得意了。小姐不早就有棄學從藝的想法麽,這下從藝還沒影,棄學咱可不能落後。小姐開始活躍在各種非學習場所。我一天內至少會有兩次看到抿著飛機頭的小姐和幾個“女飛機”們夾著本書裝模作樣的從我們門口走過。這時的男“費翔”們會靜步,注視他們。送小紙條大部分就發生在女飛機們和男費翔們之間。

那時候不是流行翁美玲的小貼紙麽。男生會在小紙邊上寫上“祝你學習進步!XXX”,然後悄悄的貼在女生的作業本上,看對方的反映。如果“飛機”沒有把那頁作業紙撕碎還回來,就有戲。男生會接著會貼打著降龍拾捌掌的郭靖,手拿羽毛球拍的李玲蔚,偶爾還有打乒乓的。貼來貼去,終於有一對脫離了娛樂界和體育界,開始單純的文字交往,並且是有來有往。男的是我們班的副班長,女的是一個任性的女生。我們很難理解我們的二把手怎麽會看上她,那女孩子刁極了。有一次滑冰扭了腿,要是別人,肯定呆家裏了,還少不了一頓罵。但她媽確實農村婦女中的模範另類,唯恐她拉了課。每天用村裏推豬用的架子車,一步一拱的運她來上課,可她卻對她媽極不客氣,勒令她媽不準進校園。快放學的時候,我們就會看見她媽在校門口脖子上掛著架子車探頭探腦的張望。

他們之間的感情穩定發展著。副班長有兩次接替了她媽的任務,用自行車帶她來上學。還有一次看見他們一塊去趕集。女生的成績本來很好,講普通話的語文老師很喜歡她,不停的找她談話,希望她棄暗投明。最終任性的女生棄了語文老師,課堂上拒絕回答老師的任何問題,最後隻要上語文課就閉目養神,兩耳不聞。這可真叫我們服氣了。誰敢為了感情和老師叫陣?真的是我們中間的烈女!

烈女卻沒有遇上癡男。我們副班長經受的洗禮來自男生們。他們天天圍著班副,說找老婆的人真沒出息。還有的男生跟班副鬧了別扭,就跑到那女生跟前罵,不知道罵誰,但總偏不了男女流氓的大方向。她的另類媽媽為此幾番征戰我們的教室,為她擊退那些圍攻的男生們。班副可能以為沒有法律的批準,他就沒有保護對方的權力,自始至終靜觀心上人浴血奮戰,淚汗交加。最後還是護犢子的丈母娘出場了,大罵了班副一頓,讓他離她女兒遠點,要不就打斷他的腿。女生可能也鬧的神傷了,默認了媽的威脅。

後來兩個人就不說話了。但這兩個人的解體並沒有改善女生和班主任語文老師間的關係,女生依然排斥語文知識,仇恨語文老師,這一點,我至今也沒有相同,語文老師是為了誰啊。

又來了一個東北女孩

目睹了班副的愛情悲劇,在一段時間內我們班的少男少女們放棄了精神追求,把愛情深深的埋在心底,看上去男生和女生間更加水火不能相容了。

但這平靜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多久。同樣的課間,同樣的處理方式,班主任又丟給我們一個轉學來的女生。這一位明顯比我們成熟大方,梳著校長明令禁止的披肩發,嘴角掛著意思故作嬌羞掩飾興奮的微笑,從一進門口開始就用目光到處電班裏的男生。歲月的流失並沒有帶走我們對生活的好奇與激情,我們依然以同樣的速度圍將過去。對她的審問簡短明了,哪裏的,叫什麽。居然又是東北來的!

有關丹東的記憶一下子複活了,“衙內”問她那離丹東有多遠,有沒有去過那。“衙內”實際上就是希望這位是“丹東”托生的,他可以繼續為她歌,為她舞;或至少要帶給他一點那久違了的帶著寒流的丹東氣息,以慰藉他曾經為此孤獨了月餘的心。
這位單字名容的東北女生很快就顯示了她的與眾不同。

東北容喜歡文學創作,喜歡寫日記傾吐心聲。容在日記裏細致而又細膩的記錄著自己的思想活動,情感動態。容向全班的男生敞開她的少女心扉,她允許男生們傳閱她的純清日記係列。容趕在瓊瑤阿姨前麵給我們開了一節少女心理輔導課。

很快,日記的內容不隻限於女主角容一個人了。容特別擅長描寫夢境。她在夢裏撫摸著鋼琴,聽她彈琴的是某某;她在夢裏散步,和她共享此景的是某某。每天早上男生們會緊張而有興奮的期待,我有沒有在夢裏聽容彈琴,盡管壓根就不知道鋼琴真的是鋼的還是鐵的。

曾經有一段時間,班裏幾個個子比較高,長開了的男生會象輪流值日一樣的出現在容的夢裏,甚至可以預測出明天該誰和容一塊共享美夢了。後來不知道怎麽的,有幾個就給淘汰了,隻剩了那個叫國慶的。容在日記裏開始稱國慶大哥哥,想著他可以保護她。那時我們那個納悶,保護啥呀,什麽事班主任不知道呢,什麽事班主任搞不定的呢。他劉國慶算什麽,他能保護你不交作業不罰站麽。
劉國慶在夢裏保護了容長達半年之久。在這半年裏,劉國慶成為這本“夢溪筆談”的私人保管,每天一夢把個五大三粗的劉國慶給滋潤的脈脈含情,手腳發軟。

後來容的夢居然作到下一級去了。新入夢的是個天天穿著緊身牛仔褲的高個子男生。容夢想他們偶然相識,然後一塊去趕集。容的夢已經本地化了,鋼琴已經很少出現。趕集,小貼紙和小池塘已經取而代之。

這個男孩子最終從夢裏走出來。容後來真的就和他說了婆家。我們經常在上學的路上,看到男孩子推著自行車,退學的容嬌羞的走在旁邊一塊去趕集。

我的中考

該講一下我們真正的革命任務了。我們那時候還是毛主席禦批的早晨三,八點鍾的太陽。我們的革命任務用知識武裝自己,做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四有新人。
盡管豐富的課餘生活把我們的革命任務排擠的無處躲藏,但隨著中考的臨近,我們突然意識到隻有留在校園才能繼續享受做太陽的待遇。倉皇期間,我們開始準備應考。在這嚴峻的時刻,又一批忍受不了這突然壓抑起來的氣氛的 男女生們退學了。到了初三的下學期,我們兩個班的學生退的隻剩了不足一個班。我們班便把人數更少的二班給吃了過來。苦命的小姐又重新回歸到我的陰影下,天天享受著老師如此的提問,“XX,回答一下。不知道是吧,那妹妹來。”好在小姐現在已經燃起了更美好的生活憧憬,麵對老師的對比式提問她已經淡然超脫,她會不失風度的回答老師不知道,還會微笑著掃視全班。她現在滿腦子就想著畢業後去我們那裏的青年服務中心待業扛電扇了。扛電扇多美妙!那也是創造四個現代化生活啊。
我們這批軍心渙散的野雞部隊先參加了鎮裏的初中中專預選。那時每年鎮裏有二十五個中專名額,這是農民子弟們在漫長人生中跳出農門的第一次機遇。先預選出五十個,然後隻有這五十個人有跳農門的權力。競爭是慘烈的,知道好歹的農家孩子們做夢都在想那個權力和得到權力過了門後的喜悅。

我這時盡管已經在門那邊了,可還是被這種壯烈氣氛感染了,咱也再跳一回。
結果我是學校唯一入選的,排倒數第幾,這也把爹給樂暈了。天天貼在人家校長辦公室裏問你說報哪好,報哪好呢。

我的中考是在脫離集體的情況下進行的。他們都留在了鎮裏。我和爹去了縣裏。爹一路上帶著我蹬的自行車比跑空車的小夥子還快。

和我一塊考試的大多是重點初中的學生們。他們早就提前文明化了。他們穿著統一的校服,那些女生都穿著淺顏色的涼鞋,穿著尼龍絲襪,有的還打著花傘。相比之下,我可就寒磣多了。留著娘拿手的小子頭,還穿著不分性別的夏裝,赤腳,腳蹬一雙爹為我精心選購的崢綠崢綠的涼鞋。
多年後,一次高中同學聚會,班裏一男生無疑提起,“花花,我早就知道你,中考的時候你爹陪你去的,你們那就你一個人。”

相信,我和我爹那樸實無華的裝扮,在那年的中考考場構成了一道多麽亮麗獨特的風景,讓旁觀者多年後仍能憶起我爹和我那雙綠的讓人冒冷汗的涼鞋。
三周後中考成績發布,我如實的保持了倒數第幾的水平,中專落選,進了我們縣的重點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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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一隻寒號鳥 回複 悄悄話 花啊,俺不是你老鄉,可也再讚一個!
野花花 回複 悄悄話 天啊, 有這麽多山東閨女在這窩窩裏啊. 幸會幸會!
多謝誇獎. 其實我的陰暗麵都留在家裏了, 不好意思說出來. 好在就是家裏那口子
皮糙肉厚, 還能受得住.
zong 回複 悄悄話 野花花,你是我的同齡人,也是老鄉,我也基本上經曆了你經曆的一切,你是山東農村-->省會城市-->上海-->美國;我是山東農村-->省會城市-->北京-->加拿大,我們沒準兒是一個縣的老鄉。:-) 看見你寫的經曆很有同感.我們都走過了中考/高考的獨木橋,也過了十幾年了, 生活在國外也穩定下來了.雖然我沒有你那麽好的記憶力和文筆,對過去的一切曆曆在目娓娓道來,我能感覺到我還是對那段高考前的生活有些怨恨.我想不管是成功的跨過了獨木橋還是失敗了的,殘酷的高考/社會製度都或多或少的在70年代的農村或小城鎮的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的心中留下了傷痕.不過我最佩服/羨慕你的一點是, 你活得真實而豁達.從你的字裏行間可以看的出來,你在用心體驗你的生活,不管是苦難還是歡樂,你都在用你的心去感受, 等到老的時候,你一定會驕傲的說:我這輩子沒白活!祝福你!我的山東老鄉!
閑著不能白閑著 回複 悄悄話 花花啊,俺是你的老鄉。

這文章看著就覺得親。尤其是這長大的係列。喜歡!

昨兒個偶然看見你的花花,俺也一發燒就開了一個博。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博著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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