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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屋》第十二章

(2018-06-17 13:46:19) 下一個

第十二章

 

羽翼輕靈的煙,像古希臘的飛人,

高翔中被太陽熔化了你的翅膀;

不歌唱的雲雀,黎明的使者,

在你營巢的茅屋上盤旋;

或是消逝的夢,午夜夢幻影,

拽起你的長裙。

———美國·梭羅·《煙》

 

 

前一段時間,林家就像是行駛在大海裏的一條小船,一會被浪潮卷湧到了波峰,一會又隨浪落而跌下了穀底,但白帆那裏知道,這僅僅才是開始,林家的噩運還沒有完全過去,以後的事態發展更是讓人難以想像。

公司的大事定完後,白帆就決定把公司交給王總他們去經營,而自已把給林一民討回公道做為下一步個人行動的中心任務。

其實在這之前天元公司頭麵人物們爭權最為激烈的時候,白帆也想同時上政府部門去為林一民伸冤,她的想法是公司的事有大家跑著,自己去找一些上麵領導訴說林一民的冤屈,兩不耽誤。但有一次與周律師和陳總說了以後,兩人都反對,周律師是從當時的大局著想,說這兩樣事都涉及到要得罪一些人,而且都不是一般的普通老百姓,要是兩邊開戰,相互鉗製,恐怕哪一樣事都辦不成,勸她可先把相關的資料散發給一些政府部門和領導,要小範圍,不要引起廣泛的震動,具體事情還是等公司內部的事塵埃落地後再開始進行。陳總卻是想老朋友人已經死了,斯人已逝,餘者尚在,要為活著的人想想,為了老友妻兒的福澤,不要再給那些涉及到的領導們添心堵、上疙芥,輕易樹立對立麵,製造強敵,那樣會惹上更大的麻煩。 

    白帆不死心,又找了個時間和王民哲副總說了這個事,王總一聽,心裏咯噔了一下,他深知在以前與馬明忠的角力中自己就不是對方的“個”,現在雙方爭鬥正酣,若是白帆再去為林一民伸冤那事上牽扯出一部分精力,這邊全讓自己去應付,自己實在沒有打贏這一仗的把握,他心裏打怵,但又不能明說,就勸白帆把林一民申冤的事先放一放,因為現在公司內部的爭鬥正在白熱化階段,不宜分散精力。

    他們三個各有說辭,其中的道理,白帆豈能不知,隻是她實在是太想把林一民的冤屈盡快澄清了,所以有時盡憑性子去考慮做事,征求了這三個她認為都是很貼心靠譜的朋友,反饋回來的意見皆是如此,她隻好心裏一歎,先把那事放下。

    現在,公司大局已定,再無掣肘之事,她自認為可以放手去上省、市、縣上去為林一民討回公道了。

暑氣漸消,金風乍起,正是企業開拓經營的時機,但我們的白帆董事長卻把大好的時光用在了穿梭公堂,對質申冤的把戲上。

因為以前林一民做的事有很多都滿著白帆,白帆並不知道其中的一些見不得人的主要章節,自認林一民就是杞城領導間相互傾軋的一個犧牲品,是城隍廟裏的一個冤死鬼,所以她對找回林一民的公道信心滿滿,而且發誓林一民的冤情一天不伸張,自己就一天也不安順苟且的活著,實在辦不成了,大不了一死追隨他到地下去,以此彰顯他們夫妻的伉儷深情。白帆是那種外表柔順而實則硬拗的人,隻要決心一下,那是任什麽也不能抗拒阻攔,就是人們素常說的那種“一個蹦子衝著南牆支楞過去,八匹馬也拉不回來”的人,為了完成這個目標,她一直蓄勢待發,時刻準備。這段時間她的身體狀態較好,每天能到公司待一會。在公司裏,早先林一民的辦公室現在已經辟為她的董事長辦公室,她往裏麵一坐,滿眼舊物,矚目生情,不由得不思想起林一民。有時有人進來向她匯報公司現在的經營情況,她開始還嗯哼的支應幾句,說多了她就煩,說有王總他們在那裏支撐著,自己是十分的放心,你們找王總好了。漸漸地找她的人就少了。對公司一些員工的嘖言煩語,她也裝做不知,隻是一門心思坐在那裏想自已的心事。這天一大早,她到公司找王主任要了一輛小車,讓若潔陪著,說是要到杞城去,去辦什麽事,也不和別人說明。到了杞城,她讓司機把小車直接開到縣委縣政府的大門前,她要找那些縣老爺們,讓他們給自己說清三件事六個問題,第一件事是林一民到底是不是侵吞國有資產的犯罪嫌犯?第二件事是林一民到底是怎樣死的,是有人逼的?還是真如以前所說是自己不要命了自殺的?第三件事是水泥廠停工到現在已經快一年了,到底因什麽原因而停的——是因安全事故停的?還是經濟問題沒有查清停的?什麽時候才能讓廠子再開工?

現在縣衙門大都實行門衛登記製,所以她一到縣上大門口,就有人把消息給裏麵傳了進去,縣上領導本以為這一次幫林家把公司要了回來,算是給林家立了天大的功勞,一時半刻不會有人再來找他們的麻煩了,沒想到白帆還有這麽一出節目,劉書記聽說後就先躲著跑了,周縣長也借口出門辦事躲著不見人。白帆進到縣上辦公大樓,在二樓走了一圈也沒有見著要找的人,隻好把個人的訴求向兩個辦公室(黨委辦和政府辦)裏值班擋駕的小幹事們滔滔不絕說了半天,聽得那些當班的人隻皺眉頭,一旁的人捂著耳朵全跑光了,她又把以前打印好的申訴材料也一並交給接待她的人,然後轉身下一樓去找趙副縣長。

趙和平倒是沒跑成,讓她直接給堵到辦公室了。一見麵,趙和平就說:“老嫂子,你現在不好好的當你的公司董事長,還找這些事幹啥?”白帆說:“我光當那個董事長不來找你們,你大哥的冤情誰來管。”趙和來摸摸頭歎了口氣道:“說得也是,大哥死的不明不白,你不來,別人還真得沒辦法去找人澄清哩。你來的正好,把想說的話給我留下,我去找兩位一把手好好商議一下,爭取給大哥有個交待。”白帆就把手中還拿的一份打印材料遞給他,說:“別的我也不多說了,你大哥這個事你就操點心,我今天來就是這個事,縣上要不解決,我就上市裏上省裏,到時你們可不要說我不打招呼,越級上訪告你們的狀了。”趙和平仰仰頭,點著自己頭頂上麵的樓層說:“你找過他們沒有?”白帆知他說的是劉書記和周縣長,回說:“去了,一個也沒有見著,不知都死哪兒去了。”趙和平又呶呶嘴,示意白帆瞅著點外麵,然後輕聲說:“老哥的死,雖然是檢查院關著審查時出的事,但事出總有起因,根子還在上頭,老嫂子要把事情搞明白了。”白帆點點頭說:“這我心中有數,材料上都寫著哩。”說完,把趙和平給她沏的茶推在一邊,起身就要走。趙和平在後麵緊喊慢喊的說晚上要請她吃飯,白帆頭也沒回,自顧自走了。

出了縣上,白帆讓司機把車開到檢查院去。到了檢查院,白帆就沒有剛才在縣裏那麽客氣了,她不管若潔在身旁一個勁的拉拽,直奔樓上而去。她先去劉國興的辦公室,劉國興還沒來得及站起來說話,就讓她指著腦袋罵了個狗血噴頭。罵完不解氣,又滿世界還找著去罵以前審查林一民的那兩個小幹警小郭和小張,樓道裏讓她吵出來一堆人,有不認識她的人就要上前去對她行使手段,劉國興在一邊趕緊製止住。他跟在白帆娘倆身後不遠,並不上前,隻是一直盯著不讓白帆把動靜鬧得出格了,也不讓別人摻合此事。白帆在檢查院樓裏找了一圈,也沒找見小郭和小張,身子也走累了,口舌也罵幹了,這才在若潔的苦苦相勸下走下了樓。臨走,她又回過頭,對站在身後不遠處的劉國興恨恨地說:“你等著,老林在地下不會放過你的!”劉國興苦笑著搖搖頭,和一眾圍觀的人一起散開進屋。

鬧了一陣子,最終也沒討來個結果,白帆隻好讓司機開車帶上她倆,要去水泥廠看看。水泥廠好長時間沒有開工,廠裏的主要領導都上鳳城公司本部去了,工人則就地放假,隻有門衛老王在看著大門。看她們來了,老王默默的把廠子大門打開,讓車進去。院子裏一片空曠寂靜,白帆站在以前生氣勃勃,行人穿梭如織的辦公大樓麵前,她想起當初創業時和林一民並肩拚搏的艱辛,想起廠子興旺時人來車往的繁榮景象,想起林一民不明不白的死,想起前一段自己處在公司風浪漩渦中心的種種辛苦,眼淚在眼眶子裏不禁亂轉。站了一會,老王還要給她打開辦公大樓的大門,她製止不讓開,又問老王,那些放假的工人現在都幹啥?老王說:“幹啥?能幹些啥?都是四十、五十好幾的人,一輩子的辛苦全放到廠裏,廠子都養不住他們了,還有誰能要他們去做啥?都在家待著,有的上街做點小買賣糊口,有得找親戚下鄉裏種地去了。”

白帆從水泥廠出來,心情很是沉重,這次出征一天忙前忙後的什麽事也沒辦成,看起來告狀的道路還很艱難,要走的費勁。看完水泥廠她心中又增添了新的煩惱,老王的話說得她戳骨剜心,以前水泥廠的老工人都是靠水泥廠的興旺才維持生計的,眼下廠子停頓,工人在家,他們怎麽生活?老王的話說得都是實情,人心都是肉長的,做為杞城本地人,又是天元集團原來領導人林總的家屬當下的掌舵人,她委實感到又酸楚又窩心。

回到縣城裏,已經是下午四、五點鍾,她和若潔下了車,讓司機自己開車到賓館去登記住宿,她要和若潔上自己妹妹白玉的家走一趟。

白玉的家在縣城西邊,從下車的正街向外斜插還要穿過一條小巷子。二人走到小巷子中間,白帆又領著若潔向一旁拐了過去,她記得旁邊有一個農貿市場,是過去政府把城郊的農民搬遷後,占用他們的房屋舊址建成的,主要是為了安置這些失地農民,讓他們有個養家糊口的商鋪店麵。兩人走到農貿市場裏,白帆想在這裏買些水果帶上,平時很少上妹妹家,上次妹妹、妹夫在鳳城盤恒了多日,連幫忙處理喪事帶服侍伺候自己,很是盡心,這份情要還上,白玉倆口子都在學校上班,家裏也不缺什麽,她想給妹妹的孩子買些吃的水果。

農貿市場裏很熱鬧,正是一年收獲豐潤的季節,市場上蔬菜、水果品種很多而且價格很便宜,白帆和若潔走到一個水果攤子前,剛挑了些蘋果梨棗的,就感覺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回頭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子笑嘻嘻的站在身邊,定睛一看,是自己中學的同學吳學英,兩人在高中的時候還同過幾天桌。吳學英大驚小怪的說:“我遠遠看市場上走來了個時髦女人,再往跟前一湊,原來是咱的老同學,哪股風把你這個大城市的人給吹回來了。”白帆也拉住她的手,說:“看你這個快嘴子,說個話怎麽也是一股子酸溜溜的味。”吳學英又說:“你瘦多了,不是在減肥吧?”白帆說:“減啥肥?現在哪還有那個心思,家裏外麵煩心的事一大堆。”吳學英聽她一說,會意的點點頭,又看看旁邊站著的若潔說:“孩子也這麽大了,姑娘真是越大越出落的受看。”白帆趕快讓若潔叫吳阿姨。這個吳學英在上學的時候就是個愛扯閑話的主,白帆和她自從高中畢業後很少見麵,隻要在縣城街上一逢見,不扯上半個小時的閑謨決不走人。現在她四下看看,拉著白帆緊走幾步,避開市場上的人流走到一個拐角,說:“你家的那個事咋辦下了?”白帆眼圈一紅,不覺眼淚在眼眶裏轉,低聲說:“就那些事咋辦的?你們不是全知道了嘛。”吳學英也陪上些愁慘,說:“我也是早先聽人家瞎傳的,說你家老林讓抓起來了,我還和他們說,老林那麽好的一個人,能做下啥日怪的事,沒想到過了幾天,又說老林讓人給逼的跳河了,大家都在歎息,好好的一個人,咋一下子就這麽想不開呢!”又問:“這次回來做什麽?”白帆說:“還能有什麽,找他們把老林的事說清唄。”吳學英說:“那你可要當心了,縣上這幾個頭頭哪個都不是吃素的。”白帆讓她說的氣又上來了,聲音抬高了八度:“不是吃素的咋樣?難道還不讓老百姓活了!”嚇的吳學英趕緊一迭聲的說:“小點聲,小點聲,你不怕讓他們聽見了。”白帆還想再說什麽,回頭一瞅,市場兩側十來雙目光已經唰的向這邊盯了過來,見白帆扭頭看,目光又唰的移了回去,就這一盯一移的,把吳學英嚇的著實不輕,白帆心裏一歎,知道平頭老百姓心裏頭其實最是怕當官的,自己讓事拽著豁出一身剮了,總不能拖著別人也和自己一樣去受連累,就把已經到嘴邊的話硬生生的壓了下去。吳學英也怕她再嚷嚷出什麽難聽的話,趕緊找了個由頭,說了兩句話就急急道別走了。

她走了,白帆也提上自己剛才買的水果,和若潔向市場外麵走,剛走了幾步,眼睛一睄,看到一個菜攤子旁邊蹲著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就把眼睛對過去瞧,原來是水泥廠的一個老員工,早先林一民當廠長時他還是個年輕人,好像是幹機械修理活的,有年冬天自家縣城的家裏暖氣不熱,廠裏還安排他過來專門幫助修理過,後來林一民把公司搬到鳳城了,他卻一直在縣上水泥廠上班,就再沒見過了。現在注意一看,他的大模樣沒有變,就是臉上已經蒼老了不少。白帆記得他好像是姓黃,名字一時想不起,就說:“你不是老黃嗎?”老黃抬起頭,假裝剛剛看到白帆娘倆,也咧嘴笑了笑。其實剛才白帆和吳學英說話的時候老黃就看到她們了,隻是不好意思招呼,就把頭低下去裝著拾掇菜,現在白帆喚他,他自然不能再裝下去。白帆帶若潔走過去,問老黃怎麽在街上賣菜?老黃說,不賣咋辦呢?家裏還有四口人要吃飯。白帆本來不準備給白玉她們帶菜,一看他攤子上菜的品種不少,就把西紅柿、辣椒、黃瓜各要了幾斤,老黃不要錢,白帆硬給塞了二十元錢。娘倆走了幾步,老黃又趕上來,手拿著十塊錢非要退回來,白帆有點生氣,說:“老黃你再這樣我就不要菜了。”老黃這才罷休,嘴裏吭吭哧哧的說:“白總,上次去縣上告他們我也去了。”白帆知道他說的是上縣政府找股份的那個事,連連點頭,說:“我知道,我知道。謝謝,謝謝!”提著一大堆東西,拉上若潔連躥帶顛的急步走出了市場。

到了白玉家,正好她也剛進門,看到姐姐和外甥女來了,白玉又是高興又是驚奇,連問啥時來得,怎麽也不早說一說,也好有個準備。又說若潔這陣子越發長乖了(方言:漂亮,好看的意思),該談對象了吧?說得若潔不好意思,直嗔怪小姨胡說八道。白帆三姐弟,中間的弟弟上完大學後就留在了外地大城市裏上班,父母也跟著去了那邊,老家杞城隻這個最小的妹妹,平時雖然離得較遠,但姐妹間的感情很深,就這兩年因天元集團的事業做大了回來的少,加上雜事多,兩人來往才少了些。

白帆和妹妹說了幾句閑話,白玉就要忙著去張羅做飯,正說著呢,白玉她男人郭祥和兒子明明也都回來了。看到大姨子和外甥女來了,郭祥十分高興,他讓白玉陪姐姐坐著,自己上廚房去忙乎。明明今年有十二、三歲,背著書包進來怯怯的叫了一聲大姨,站在那裏就不動彈了。白玉說:“這孩子真隨我,平時老念叨著大姨和姐姐,今天大姨和姐姐來了,反而倒顯得生分了,也不上前和姐姐說說話?”若潔上前拉著弟弟的手,問他今年幾年級,功課累不累,兩人說了一陣,明明就把若潔領著上他的小屋去了。

這邊白帆和妹妹白玉坐在一起,先是說了一氣這次來要辦的事情和緣由,又說了一陣這一段時間的家裏公司裏諸事的不順和自己身上的壓力。白玉聽到這裏,就神秘兮兮側眼看看若潔姐弟倆剛進去的小屋門一眼,然後低聲對白帆說:“前一晌我還和你妹夫說姐夫的事呐,怎麽好好的姐夫突然就有了個想不開的念頭?照常理說,我姐夫平時是個很豁達的人,又有學識又明白事理,家中裏裏外外一大把子事情在那裏支撐著,再有天大的抵觸心情也不至於走那條路,是不是讓啥邪氣衝撞的給迷蒙住了?”白帆本就對自己家裏這一段諸事不順很感覺犯邪,讓她這麽一說,還真覺得這裏麵是不是有啥穢氣給沾著了,就說:“你說得這個事我也在犯眯瞪,不知為啥最近就是家裏外麵諸事不順,好像事情咋做都做不成,還盡受些下三濫的閑氣。”又問白玉:“你說得這個邪氣有沒有啥講究,能不能用啥方法給治了?”白玉說:“家裏要是有啥邪氣也不一定剛開始就能看出來是啥道道,應該就是事事不順,要是時間久了,怕是要再惹出什麽大的事情也未可知。要是平常的家中不順,找個師婆子(方言:女巫師)給弄弄就能抗過去,這次姐姐家裏惹了這麽大的事,恐怕不會是個小災小難,一般的師婆子可能擋不住。”又想了一陣,自言自語的說:“上廟現在也不是當正的時候。”白帆說:“你說是上牛首山上的寺廟去?那沒用。我聽公司的王主任說了,你姐夫出事前就去過牛首山廟上進過香,不頂事。”白玉眨眨眼睛,說:“既然牛首山去了不頂事,那就上中衛高廟去,給姐夫化化戾氣送上一程,給家裏消消災。”白帆低頭尋思了一下,還沒有顧上說話,郭祥就進來招呼吃飯。

吃完飯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白帆說明天還有一堆事要辦,要回去休息。白玉和郭祥勸她倆就在他們家住宿,說家裏有屋有床有鋪蓋,啥都不缺還方便。白帆堅持要回去看看家裏,勸了半天也不頂事。送到院門口,白玉又把白帆拉到一邊牆角,悄悄說:“剛說的那件事,姐姐你可要想好了,真要家裏有戾氣,可真要早早上廟上去驅趕散了,要不然以後還要害人,恐怕會惹出更大的事來。”白帆點點頭,回頭看妹夫郭祥在那邊眼巴巴的瞅著這裏,兩個孩子站在一起親熱的嘀咕說笑著,心裏不由歎了口氣,說:“我回去想一想,看哪天順當了就去。”

回到了自己在縣城的家中,一進屋,若潔把屋裏燈打開,白帆四處一走動,睹物思人,滿屋都是林一民的身影。甫一坐定,想起那個人就是在這座屋裏最後才走的,又是一陣悲傷,珠淚串串。若潔一旁百般慰勸,才讓她止住眼淚。白帆就宿在以前和林一民常住的那間大屋,若潔怕她晚上一個人睡著半夜裏自己難受,也從大衣櫃裏找出自己以前的被褥,抱到大屋要和她住在一起,白帆也想和孩子睡在一起心裏牢靠,就沒有阻攔。若潔躺在床上,和媽媽說了一陣閑話,就側身呼呼睡著了,睡到半夜,眯糊中突然覺到頭發讓人掠了一下,猛得驚醒過來,聽到身邊有啜泣的聲音,覺得好像是白帆在抽泣,就翻轉身說:“媽,你咋了?”原來白帆睡到半夜,似睡半醒中感覺林一民還躺在自己身邊,就用手攏了過來,一摸才覺著是若潔的頭發,不覺悲從心底上來,一陣傷心,由不住輕輕哽咽起來,聽到若潔在問,想到自己沒有把持住,倒把孩子驚擾了,很是過意不去,回說:“沒有啥,就是有一些魘著了,你睡吧!”順手把臉上的眼淚悄悄拭去。若潔又問:“是不是想我爸了?”白帆掩飾說:“沒有的事,你快睡吧。”若潔想把燈打開好好看一看母親,又恐怕把母親驚擾得更睡不著了,就“嗯”了一聲。白帆輕輕說:“媽沒事,你好好睡覺吧。”靜了片刻,又說:“丫頭,明天咱們要是在這裏說不成事了就回鳳城到省裏去找人,你小姨下午說了要上中衛高廟去給你爸進進香消消災,這次咱們可能去不了了,你記在心上,以後有功夫了一定要記得提醒你媽一聲。”若潔說:“我記得呢,媽你也快放心的睡吧,好好歇了,明天還要找人呢。”白帆也“嗯”了一聲,兩人睡定再無聲息。

第二天,白帆早早把司機叫來,又跑到縣上去找人,這時的領導是一個鬼影也尋不到,全都躲了。她想,你們躲,總有管你們的人,就讓司機把車開著回鳳城去了。

 

 

白帆這晌前腳一走,後麵縣裏的領導就急忙召集會議專門研究林家的問題。這時白帆大鬧檢查院的消息也匯報了上來,參會的人員議論紛紛,都說白帆這個女人真不像話,把國家政府機關當做她消遣罵大街的地方,簡直目無法紀,堅決不能允許這股子歪風蔓延,否則全縣老百姓都學她,縣裏還能有太平嗎?會上,周縣長高喉嚨大嗓子的說:“林一民是自己要去尋死的,關我們啥事?誰說過林一民的死是我們造成的?誰要應承,那就是誰的責任!林一民有沒有事?沒有事我們查他做什麽?難不成林一民一死倒還成了英雄,他做的那些事就都煙消雲散了,就沒有人敢管了?”說著,斜睨一眼側旁的趙副縣長,趙和平連忙把頭低了下去。劉書記出麵打了個哈哈,說:“也不能都那麽說,我們前期的做法確實也有一些欠妥,讓林家受了些委屈。不過白帆做為一個有些名氣的私營企業的掌舵人,一個女企業家,這麽一鬧,不就把自己擺在一個家庭婦女,一個胡攪蠻纏的街頭潑婦的位置上了嗎?總之要把這個事情一定及時處理好,否則造成的社會負麵影響就太大了,會嚴重損害傷及我們縣的整體形象。”周縣長接著又說:“我看這個女人會上省上和市裏去繼續找,我們要做好這方麵的思想準備,如果我們不先開始行動,省市兩級領導讓她說得有個先入為見的定式思維,我們就被動了。”劉書記也說:“是得研究確定一個穩妥的辦法應付這個事。”劉書記和周縣長的一番話,為這個會議定下了基調,會議形成了幾條意見:對林一民在水泥廠改製時的一係列所作所為先放下不處理,看事態變化再考慮追究與否;安排人手準備材料去省城和市裏解釋白帆上訪事件的全過程;水泥廠不能再讓開工了,白帆再來鬧事,按普通上訪人員對待,該抓就抓,該關就關。

趙和平坐在那裏一直沉默著,腦子裏旋轉的全是怎樣把自己從這場風波中順利摘出去的念頭,最終到了會議結束他也沒敢多說什麽。至於他對白帆許下的要和兩位主要領導商議給林一民平反的承諾,早就讓他拋到九霄雲外了。

    白帆回到鳳城,到省裏找了一氣,毫無結果,省裏信訪部門已經接到縣上發來的文字材料說明,對她所說的事采取一種冷處理的方式,就是既不支持她的信訪訴求,也不表示不準上訪的態度,隻說是要調查核實具體情況,讓她等著,至於等到什麽時候,也無明確表態。白帆又到管轄杞城的另一個地級市的市政府去上訪,結果也是如此。

    正如陳總以前對她告誡的那樣。和地方政府對著幹,是沒有好果子吃的。這一陣子白帆上上下下的折騰找人,對天元集團所造成的不良影響立馬就強勢而又隱蔽的顯現了。天元大酒店的生意現在開始一落千丈,以前一年四季住客絡繹不斷,一到飯口餐廳食客爆滿,現在卻門可羅雀,無人問津,尤其是以前常來常往的那些縣市領導和公飯支應沒有了,以前常來一擲千金豪爽應酬的私營老板也少了許多,酒店少了一大批消費闊綽的固定客戶,成了高樓頂上舞大旗——自己耍旋旋了。眼瞅著建築材料市場是紅紅火火,天元集團的杞城水泥廠卻不能開工生產,王總他們去找縣上主管部門,回答是工廠的安全狀況需要整頓,經濟問題也沒有徹底搞清楚,還需要些時日來處理這些問題。停工停產,企業的效益為零,還要承擔大量的設備維修、設施維護及場地看管等費用,等於不掙錢還要向這個無底洞裏不停的投入。杞城水泥廠成了天元集團的沉重包袱,員工們沒活幹,那些後來進廠的農民工好說,大不了再到別處找個活計幹幹,能養家糊口就成。而那些老人手們,也就是原來水泥廠有股的員工則不好對付,有些人限於以前的老情麵,隻在家裏罵罵大街出出氣,並不上公司來鬧事;有些人則確因家庭生計沒有著落,幹脆拖家帶口的跑到鳳城裏找到公司門口來要分紅分成,他們說對公司頭頭們說,我們使勁推舉你們當上了公司的領導,你們也搬到了繁華的大城市去居住辦公,現在我們的工廠不開工,我們自己沒錢掙,家裏人沒飯吃,難道就沒人管了?先前說好的股東利息有沒有先不說,就是該給的工資也多長時間沒發了,讓我們老老少少的咋活?你們好歹還有個大酒店支撐著讓你們整天花天酒地的享受,我們可是家無隔宿糧,人無分文錢,孩子要上學,老人要養活,這種情況何年何月是個頭?鬧事的人越來越多,還有的人威脅要招呼大家一起上省政府門口去靜坐告狀,讓政府來施壓解決。

    白帆告狀不成反惹騷氣上身,她是即後悔又生氣,但企業衰運已現,誰也無可奈何!說到這裏,我們應對天元集團目前的經營弊病做個簡單的分析:我們國家的大多數私企,由於一開始是家庭(家族)式作業模式,缺乏良好的管理運行機製,正規的管理模式沒有形成或者根本無法形成。它們的興起和旺盛,主要是靠一兩個能幹的領導人來引導支撐的,在一個好的領導人(一般是最初的創業者)帶領下,企業能夠發展的相當成功,而且勢頭迅猛。而當這個領導人一旦不在位,則很快進入衰落消亡狀態。如同曆史上所有專製國家的強盛是依靠一兩個賢明君主來維係的一樣,其興也勃勃,亡也倏忽,這樣的企業不管規模擴充到多大規模,最後都會因為能幹的領導離去而消聲匿跡。天元集團前一段時間的興旺發達,是林一民這個具有一定開拓思維和管理手段的領導者不懈努力的結果,當林一民離去後,其下屬大多沒有執掌一家大企業的能力和才幹,其能力和作為就是守住企業已有的成果尚且還嫌不夠,何況還麵臨著目前這個內外各種風雨夾擊的複雜局麵。白帆作為一個所謂的女強人,光從她置企業的前途命運不顧而片麵采取為林一民申冤的作法就已經顯示出其缺乏縱橫捭闔的思路和胸懷。而實際主掌經營的王民哲老總,又是個既定路線的忠實追隨者,在前任林一民的領導下,能夠守攤占地,看好自己眼前的一塊麻雀穀米地,應付具體事務得心應手綽綽有餘。但他自身的素質和能力並不高,思維狹窄,沒有開拓精神和預見市場的前瞻目光,擔任一個企業的一把手就相形見拙,白帆因其對林家忠心耿耿而棄長用短,犯了用人大忌。細究起來,白帆確屬用人不明,而王總對目前公司的頹象也難辭其責。

閑插一句,公司原來在北邊的煤礦的形勢也不大妙,盡管煤炭市場逐漸向好,但那些鬧事者的本性難改,馬副總和李副總到了煤礦後僅僅維持了短暫的一段合作蜜月,爾後兩人繼續為權力和利益的分配相爭不休,而把擴能改造增加煤礦產能以獲取良好效益這個頭等重要的大事置之腦外,坐失良機,最後煤礦在煤炭市場形勢大好,自己內部一片紛爭中關門大吉。看看這些人,再憶及昔日的林一民,我們不禁想起一句著名的俄羅斯諺語:有時雞可能站的比鷹還高,但雞永遠也不會飛到鷹能飛到的高度。

 

 

日子過的真快,一晃眼又到了年底,若潔這一向一直待在母親身邊。在家裏,若潔就隨在白帆後麵,她擔心母親的身體,一步也不敢拉下。母親去省市政府去找領導,她就在政府大門外等著,母親上政府部門去遞送申訴材料,她就在旁邊幫著簽名複印。剛開始,白帆還挺有心勁,事必躬親,有時若潔看她跑起來費勁要代她去,她還不幹。後來她的身體漸漸吃不消這樣的來回跑動,感覺身體力不從心,加上心理漸漸開始失衡,焦燥的脾氣一日甚於一日,一找不見人就大吵大鬧。若潔一看,就勸她在家待著,由自己出去打問催促事情經辦的結果,剛開始正是暑天,天氣熱得要下火,若潔一遍遍跑外麵,有時坐公司的車,有時若潔自己去擠公交車,曬著大日頭,小臉烤的通紅,晚上回來一搓撲簌撲簌直掉皮,白帆即心疼,又無奈。

走的多了,對人情的淡漠,世態的炎涼,若潔也體會的一清二楚,“早叩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羹與冷炙,處處潛悲辛。”就是她和白帆這一段時間的真實寫照。那些以前對她們笑臉相迎的部門領導們現在對她們避之若躲瘟疫,遠遠看見她們過來,身影一晃,人早就不見了。有時進到某個熟人的辦公室,一堆人正在說笑,看見她們,臉色一變,機靈的急忙躲開了,躲不了的,就打個哈哈,應付幾句最後還是找個理由回避了。還有些人讓她們母女擋在屋裏,隻要身邊沒有別人,也能夠耐著性子聽完白帆喋喋不休的訴說冤情,有時還能充滿同情的說上一兩句寬心話,但隻要白帆提出想通過這些人把自己的申訴材料傳報給再上麵的領導,或者是讓把以前送去的申訴材料請關注一下,馬上就推三卻四地敷衍起來,千方百計地把自己脫開逃掉。瞅白眼,聽雜醬(方言:難聽的意思)話,對她們來講,更是常事。在這種情況下,白帆的心情越來越煩躁,身體也越來越差,公司是經常不去,在家裏也是一天什麽事也幹不成,跑不動路了就躺在家裏歇息,這時若潔就想辦法哄著母親高興,白帆不愛看電視,她就找來一些書,給母親念一些其中的精彩片斷和章句,以緩和母親的焦慮情緒。

十二月初的一天,若潔看白帆一早上起來臉上氣色不錯,和藍姨坐在客廳裏有說有笑的。心想,好長時間沒有和自己的小姐妹們聚在一起聊天了,還有文喧、建飛,電話裏倒是經常聯係,見麵卻是屈指可數,不如乘母親近來高興,讓他們過來一聚,也讓家裏增添些喜慶之氣。她和母親說了這層意思,白帆看這大半年來孩子跟自己受了不少委屈和辛苦,心裏本就很過意不去,早就想找個由頭讓若潔自己輕鬆輕鬆了,一聽若潔提出這個要求,十分讚成。

若潔就打電話聯係,她想別人倒不打緊,周末時還可以一聚,不是周末偶爾也能坐到一起,紫菡和卓瑪有的是時間,她們今年下半年就轉入了大四學年,主要的學業是找資料編論文,不怎麽上課,平時出來一趟沒有一點問題。建飛也行,他就在林家自己的公司裏,大不了自己出麵替他請個假,抽個一天半天的空餘也不在話下。就是文喧的情況有些麻煩,一要考慮他在國有企業必須要抽周末才可以休息;二來還要看他的手頭工作忙不忙,擠不擠出來空閑;三則他要是過來還需要坐車從煤城跑到鳳城來。思量半天,覺得還是先給文喧打個電話問問,由他來定時間。文喧年底正忙,而且在班上混得也比較順利,很有工作幹勁,還有一些別的因素也扯著他的後腿,但他一想和大家可是有一段時間沒見了,尤其是對若潔,他自覺這一段問候太少,來往更少,想想自己也真有些不像話,所以正好趁此機會做個小小的彌補,掐指一算,就定在下一個星期天。若潔和他預定完,就給那幾個小姐妹和建飛各打了個電話,聯係了一下,大家皆很歡喜。

一個晴朗的星期天,若潔和藍姨一齊動手做了一桌好菜,請自己的小夥伴們在家裏團聚。那天正午,大家團團圍坐在若潔家餐廳裏的大飯桌四周,眾人把白帆和藍姨請到上席,各自找好座位坐定。懂事的文喧還帶領大家一齊站起來,為逝去的林叔叔向地麵撒下一杯祭奠酒,祝他老人家在天國一路走好。白帆熱淚盈眶,連稱感謝各位好孩子的心意。大家重新坐下,開始舉筷。白帆坐了一小會,感覺身子有些乏,又不想打擾孩子們的興致,嚐了幾口菜,勉強咽下小半碗米飯,就起身離席,去二樓休息。藍姨也放下自己碗中的菜飯,匆匆跟了上去。

幾個孩子見大人一走,馬上就開始活躍起來。建飛先開口,他打趣文喧道:“領導,過的好不好?”文喧說:“去你的,哪有你們私營老板活的自在。”建飛說:“可不能這麽說,真正的老板在那兒。”用筷頭指指若潔,說:“可不要胡說,惹惱我們老板,一變臉,我這個打工的工作就丟沒了。”卓瑪笑吟吟的說:“兩位大哥,你們都已經參加工作了,也給我們三個小妹妹提個醒,你們一個在國企,一個在私企,你們倒是說說,到底那一個單位更好點?更靠譜些?”紫菡也說:“就是的,明年我和卓瑪就要畢業了,你們也給我們傳輸些你們的工作經驗,省得我們到時兩眼一花,到處亂抓。”文喧心裏對自己待的國企很有幾分驕傲,但卻假裝著說:“還是讓建飛先說說他們吧!我們那兒的優勢大家都知道,就是平穩安定,工作說好幹也好幹,說累真還有些累。至於掙錢嘛!還得是建飛他們。”紫菡說:“建飛,讓你說你就說,今年若潔家的公司到底掙了多少,你又分了多少?”建飛搖搖頭,眼瞅著眼前的酒杯說:“若潔家的公司掙多少錢,恐怕若潔都不一定知道,你讓我說什麽?”紫菡看看若潔,又看看建飛,眼直瞪瞪地瞅著他道:“你裝什麽蒜啊!進了人家公司你就開始裝孫子了,難道讓你去上班是當擺設呀!若潔家的公司和咱自己家的有啥區別,到底是掙錢還是沒掙錢你也說不明白,成死人了?說話呀!”建飛又把頭搖了搖,臉色轉為凝重,沒有搭腔。

若潔這段時間陪著母親,公司的事聽著看著也知曉的差不多了,對目前公司的境況更是憂心重重,此時她沒有理會紫菡、建飛的口角計較,隻是默默地端起手中的酒杯,慢慢移到嘴邊,低頭輕輕抿了一小口杯中的紅葡萄酒。文喧在國企機關中多少學會了些出門看天色、進門看眼色的本事,一看這個架勢,就知若潔家的公司經營狀況不甚理想,暗暗慶幸自己當初沒有答應白帆的邀請,輕易放棄在國企的工作。但他卻假意說道:“看樣子建飛真掙錢了,不然也不會這麽藏著掖著的。”建飛心底一股火氣讓他激得直衝腦袋,忽的站了起來,剛想說話,轉念又想在此處隨意嗆嗆損折別人,不就是給若潔下不了台嗎?就手掠起一杯白酒,一大口灌入嘴裏,然後重重坐下,屁股把椅子使勁擰動幾下。卓瑪和紫菡不知他為什麽突然如此,坐在一旁心緒鶻突不已。

本來挺歡快的場麵,頓時讓這一出節目演的有點啞場了。靜了一會,若潔抬起頭,輕聲說:“咱們五個好兄弟姐妹本來今天是團聚來了,這麽說著說著就鬧掰了?來!一起端酒,不要再說那些讓人心不順的話了。”紫菡也跟著埋怨說:“就你們倆個讓人鬧心的碎慫(方言:小壞蛋),不見了整日價怪想的,一見麵還鬧騰起來,以前你們倆可不是這樣啊!是不是一上班就都長脾氣了,還沒當官呢就慣上這麽個下三濫毛病。要這樣,我和卓瑪畢業了就不上班了,省得把好好的朋友都變成了瞎搗幹的日鬼慫。”這話說的幾人一樂,齊聲笑了,大家一起端杯,繼續吃喝說笑起來。

白帆在樓上自己屋裏稍稍歇息了一陣,感覺身子又緩過來了,就讓跟著上來的藍姨先下去幫助若潔去支應客人,自己也慢慢蹭到樓梯口,耳聽到孩子們在餐廳裏大聲說笑,心思一轉,又趄趔著回到屋裏,走近窗口,看著院內一地的亂葉在西風中卷舞,心裏的焦燥之氣才剛下去,一股悲涼之意又逆胸而上,想想這段時間的忙碌,沒有一件是順心的:公司的事前翻後覆,雖然還算是有點收獲,但經營上卻是讓人費心把力,總不見成效;而給林一民申冤的事更是全無進展,倒是白眼、冷漠和人前人後的熱嘲冷諷吃了不少,耽擱著孩子一起受罪。歎口氣,仰躺在床上,閉眼入定。

 

 

眼看著白帆的精神頭越來越差,藍姨和若潔很焦急,但又無可奈何、一籌莫展。她們家搬到鳳城後,來往的人隻有公司內外業務上的人,公事以前林一民出麵的多,現在則由王總全麵料理,家裏的事無人登門來問詢,也無法告訴別人,兩人隻好輪班坐在白帆的床頭,使用各種辦法給她寬心。

那一天,白帆精神好一點,倚坐在床頭上,對若潔說:“文喧已經工作半年多了吧,要不就把他父母請來,我們坐在一起好好商議一下,把你們的婚事定下來?”若潔笑著對母親說:“看你老人家操的心真多,公司的事還不夠你忙的,好好歇息吧!我們的事我們自己會定。”白帆歎口氣又道:“我擔心事情拖久了不好,現在要是能定下就先定下,以後正式辦事時也好有個前奏。”若潔說:“這事不急,媽你還是先養病,等你病好了再說這些事。”為什麽白帆突然不罵罵咧咧地數落縣上的那些領導,反倒提起了這一檔子話題呢?原來頭天晚上她睡不著,翻轉過來掉轉過去的自己尋思:公司現在是這麽個不死不活的樣子,林一民的事又一時三刻說不清道不明,自己的身體雖然口上不說,但心底裏卻清水一般地明澈,眼瞅著一天不如一天,不知哪天就一覺睡倒醒不來了,自林一民走後,自己本也無苟活之意,但孩子丟下怎麽辦?要是把若潔的婚事辦完了,她能有個身家依靠,自己就是走了也能安心瞑目啊!

她又揀若潔下樓不在身邊的功夫,問藍姨說:“她姨,你在我們家待下也不止三年五年了,老林和我待你咋樣?”藍姨聽的莫名其妙,說:“待我很好啊!這些年全靠你們,從不拿我見外,我在這裏過得挺好很自在。”白帆說:“當初老林和我說過,以後是要給你養老的,他這一走,恐怕我們不但不能為你養老,還要指望你以後要好好照料若潔呐。她還是個小孩子,你要多操心了。”藍姨心裏嘀咕,這說得不就是安排後事的話嗎?這個白帆,真不知她心裏這一向都在翻轉些什麽奇思怪想?當下表態:“你先好好休養身體,孩子事不要放在心上,若潔不就和我自個的丫頭一樣嗎?我當然要把她看顧好了。”白帆這才放心的把頭點了點。

若潔雖然上次和母親口中說不著急自己與文喧的事情,但心中也是忐忑不安的,自參加工作以後,文喧是越來越見得少,上次來家裏聚會,吃完飯待了小半天就著急忙慌地回去,全無往日那種留戀不舍之情意,就是平日裏的手機聯係,也不如過去緊密親熱多了,過年時也隻是手機問訊了一下,借口工作忙沒有過來。自己家現在的這種情況,本已就很煩人的了,要是他再另有別的想法,那不是火上澆油雪上加霜嗎?文喧人來得不勤不說,一見麵還全講的是單位上誰誰誰提幹當科長了,誰誰誰的父母給孩子走關係調到好崗位上了的話語,不知他心中咋轉的念頭?難道一到國有企業裏上班,就滿腦子全是煙熏火燎的名利思想,再沒有過去那種超脫世俗糞土權位的品性了?再說了,這個國有企業也真是個大染缸,文喧以前好好的一個文青,腦子裏不知被灌進了什麽黃湯,突然把以前獨特的人格、迷人的風度和深邃的思慮全然拋棄掉,變化成了另外一種形象,張口閉口絮叨得全是人情世故的種種和怎樣去迎合牽就它們,想到這裏,若潔的腦子裏,對文喧的怨恨又翻轉成了一股說不出滋味的悲涼。

又埋怨文喧的父母,文喧不知事,你們當父母的又沒有七老八十糊塗老朽了,都來過好幾趟,對我們家的情況也基本了解和接受了,又算得上是有文化的知識分子人家,這種提親的事還非得要讓女方家出頭主動來說出口?再說,這一段自己的母親身體不好,家中事情多,和文喧都說過了幾次了,你們一趟趟的不來,難道也不能催文喧過來上家裏代為看顧,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淨耍奸心。

這邊若潔心裏嘀咕著文喧的父母,那邊李貴生和方玲也正為文喧的事私底下鬧心。

原來剛給文喧找工作時,李貴生帶他到那個當領導的同學跟前去說事,領導同學見過文喧一麵,當時就對文喧的印象很好,覺得這個孩子很陽光大氣。後來文喧上班後工作兢兢業業,與人和善相處,在同事中口碑很好,部門頭兒知他是因礦區領導介紹而參加工作的,想討好上級,老是在李貴生的領導同學麵前讚揚文喧,領導同學對文喧更是注意。恰好今年的大學生即將畢業,領導同學在外地的女兒上本企業實習順帶回家休息,到單位上來看望自己的父親,有一次讓文喧在走廊裏給碰上了,這女孩子一見文喧,說不上腦子裏那股筋一轉,就有些王八瞅綠豆——看對眼了,見到自己的父親後就緊著打聽文喧。偏偏李貴生這個領導同學本就對文喧的好感極深,又是老同學家的孩子,知根知底,就攛掇女孩去找文喧玩。女孩子在外地上學,熏染了一些大地方女孩開放爽朗不拘小節的習性,就自個去文喧辦公室和他聊天說話,時不時的說出一些不想在外地工作,想回到自己父親當領導的單位上班的意思。對於女孩這種隱隱約約的表示,文喧開始還不甚在意,但在單位上待的時間長了,看到一些剛畢業的孩子們整天玩得就是找門子、尋靠山的把戲,還有一些年長的中層幹部在閑下來喝酒聊天時,也給他們講述一些某某人幾年就爬了個處長,某某人不會來事到快退休了也才混個小科長之類的話題,慢慢他的思想也有了一些轉變,對和那個女孩子的交往上就有了一些想法。這事他在一次回家閑嘮嗑時和自己母親大概說了說,方玲初一聽心裏有些惶然,但很快就又感上了興趣。

上次方玲從若潔家回去後,就對文喧和若潔的交往因林一民突然出事而有些灰心喪氣。以前她和李貴生一齊上鳳城,看到也感受到了林家財大氣粗的實底,尋思文喧這下可找到了一個可心的對象,自己家也終於等到了可以揚眉吐氣的這一天,對這樁事的興奮程度比文喧自己還要高漲,不停的打問林家的情況,讓文喧順應若潔的心思,主動上林家積極表現,盡快把兩人關係確定下來。等到林一民的事一發作,剛開始她不知道情況,也挺同情林家的遭遇,就拋家舍業的去到鳳城伺候了白帆一段時間。後來在林家待時間長了,對他們家現在的情況有所知曉,又對林一民死後林家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繼續風風光光的維持好景心中漸生疑惑,這時就滋生了一些悔意。再後來從文喧口中漸漸摸清了若潔家的近況後,更是對他們之間的事心灰意冷,不再存有什麽指望。這時突然有這麽一個讓她感覺到可以代替若潔的女孩子送到文喧跟前,她私底下琢磨這真是老話說的好:“東邊不亮西邊亮”,看起來文喧這小子還是挺有福氣的,有錢女朋友的家境倒了,有權人家的女孩子又跟著送上門了,她十分高興,心道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但她也知道要想在這邊下手,隻有先把林家那邊的事給黃了方可進行,而要想把那邊的事黃了,文喧還好說,那一向是聽自己話的乖孩子,但自家老李的這一道關口就不好過了。她尋思李貴生這個人死性,不愛趨炎附勢,要是一下子把這裏麵的道道拐拐給他說了,他不定會馬上跳起來直接罵自己一頓,就抽空試探的說了一些諸如“同學加親家,能夠親上加親”一類的話,誰知李貴生一聽立馬變臉,就地把她數落了一頓。李貴生說:“同學地位相等了是親上加親,相互幫助著升官發財,這話也不假,‘魚找魚,蝦找蝦,螃蟹王八一堆紮’,但咱家是啥地位?和人家地位不同,你去招惹人家,人家就能待見你?把你當同學一樣親上加親嗎?你這麽做不就是伸著腦瓜蛋子等著讓人剃嗎?何況(他有意拉長了聲音)是領導你就敢沾?沾上了你就能輕易退回來?你也太不把自己孩子的終身大事當會事了!”又說:“文喧和林家的姑娘處得好好的,你又在這裏麵鬧什麽妖蛾子?快快把歪心斜念死下了好好過你的日子。”方玲心內不服氣,又知理虧,也說不過他,縮著脖子不敢再吭聲。

但方玲並不死心,變著法子向文喧打聽那個女孩子的個人情況,又若隱若現的對文喧說起自家和對方家的關係,挑唆文喧主動去和那個姑娘交往。過了一段時間,她又找了個別的事由和李貴生鬧起事來,想用這個把李貴生壓的和她站到同一個戰壕裏。對此,李貴生也裝做不明白她的心思,不理會她整日裏在家中摔摔打打的行徑,天天上自己的班,並不與她去磕磕碰碰,這讓方玲很是無奈。這一陣子,李家正陷入沒有硝煙的無聲酣戰中。對林家,李貴生是早就想要方玲和他一起過去,一來探望白帆的病情,二來順帶說說兩個孩子的事,但方玲心中已經有了別的想法,豈能再主動上門牽扯到林家的破亂事堆裏去?李貴生給她做工作也無濟於事,說定了不去就是不去。李貴生感到很是尷尬,從做人的道理上來講,林家以前對自己不薄,到鳳城大宴小宴招待,管吃管住當做上賓,今天人家裏老人有病,自己躲在一邊假裝不知,不上趟子,不見亮子,實在有違自己一向講究的做人之道。但讓方玲過來,人家硬是不來,自己又不能單獨前往,準親家母是個剛死了丈夫的半老寡婦,自個一再跑過來探望她的病情恐怕要鬧出誤會,讓人笑話,正是左右為難。

若潔不知李家有這麽些彎彎繞繞,隻是心裏暗歎,原來臨到事近,除了自己的家人,大家都要跑路了,硬是誰也指不上。

那天心煩,想到正當春光四月,不如出外邊去走走。一大早看母親尚未起床,就和藍姨打了個招呼,自己上艾依河邊溜達去了。艾依河畔晨風習習,桃紅柳綠,她看著道旁晨練的那些老頭老太,一個個圍在路邊的健身器材旁,有的在跑步機上漫步溜腿,有的在甩拉架上輕鬆悠身,還有做仰體向上的,雙手扭大轉圓盤的,個個目露喜氣,臉上放光。心想為啥大家人人都興高采烈、生氣勃勃的生活,而自己的父母卻總是在漩渦湍流中拚命掙紮,不但搭上了父親的性命,還總是見不到裏裏外外有一絲曙光閃亮的時候,真不如這些沒有多少物欲奢望的平民老百姓們活得自在開心,難道父輩老一代的那些追求都是假的錯的?難道人生不應該有那麽多昂揚向上的念想?她實在想不通。那些老頭老太看見若潔這麽個清純秀氣的小姑娘一大早就在這裏來來回回的不停走動,而且愁容滿麵陰鬱重重,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有多少不能言明的心事隱藏在胸,認識的微笑點點頭,不認識的也露出詫異的眼神,目送她走來走去。

若潔一個人在河邊草地的小徑上漫無目標的走動,垂樹團花隨風搖擺,空氣中香氣馥鬱,沁人肺腑,她的心中卻是無窮煩惱如蟻附至,開心不起來。正行間,忽聽到兜裏手機響了,一看原來是家中藍姨打來的電話。

 

 

若潔聽藍姨電話裏嘰裏咕嚕的說了一通話,不禁心裏一驚,她不明白一早看起來並無異常的母親為什麽突然間會身體病重不支得送醫院,趕緊向家裏跑去。

原來她早上出門後不久,白帆也起來了,她扶著把手慢慢走下樓梯,剛在客廳沙發坐下,正想問藍姨說若潔幹什麽去了?忽聽得客廳裏的電話機嘟嘟嘟響了起來。近一段時間,她最怕聽到兩個聲音,一是有人敲院門的動靜,二是突然間來電話的響動,這兩個聲音一響起,大都沒有好事情發生,不是來要賬的,就是要鬧事的,再就是公司報來的讓她頭痛不已的經營消息。

藍姨知她煩心來電話,趕過去把話筒搶在手裏,先問是誰?一聽是公司的王總,這才把電話遞給白帆。白帆緊皺著眉頭,慢慢走過去,從藍姨手中接過電話,剛“喂”了一聲,那邊就快速的說起話來。藍姨站在旁邊,隻見白帆還沒顧上說一句話,光是聽了一陣電話,臉上就一陣白一陣青的變換了好幾種顏色。她不明就裏,站在那裏不敢走開,正聽著看著,忽見白帆身子一傾一趄,話筒拿在手中還沒有鬆開,人已經癱了下去。藍姨連忙上前抱人,隻聽電話裏王總還“哎哎哎”的叫喚,藍姨罵一聲:“還哎個屁!”抓起話筒,扔到桌上,把白帆硬拉死拽地拖到沙發上,趕緊給120打電話。又埋怨若潔,早不出去,晚不出去,偏偏她媽有事的時候跑了出去。再一尋思,倒過來說,白帆何嚐不也是個讓人扯心揪肺的鬧人精,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姑娘不在家時就出事。搖搖頭,歎口氣,趕快給若潔撥手機。

若潔趕回家時,120救護車已經到了院門口。醫護人員和若潔、藍姨一起動手,把白帆抬到車上,送往醫院。

白帆住進的這家醫院算是鳳城最好的醫院之一,也是本省最高級的省立醫院。救護車趕到醫院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醫生把白帆直接送急診室,趕緊給她檢查、輸液、搶救。若潔這時得空,偷問藍姨,咋突然人成這樣了?藍姨一臉惶淒,擺擺手說,先搶救人吧。又說,你給公司王總他們打個電話,讓他們也過來個人。

若潔讓她說的莫名其妙,但也能大致猜出幾分,又是和公司的破亂事情有關。走到急診室門口,正要撥手機,那邊王總倒把電話打過來了。原來王總正和白帆說著話,實然這邊沒動靜了。他思摸著可能是發生什麽急事了,就又給白帆的手機上打,又給家裏的藍姨打,都沒人接,這才想到給若潔打。若潔簡單說了說母親的身體狀況,又問王總:“王叔,你到底和我媽說了些啥?怎麽一下子她激動到這種程度?”王總說:“說啥?還不是公司的那堆子破事。丫頭,你還是不知道的好。”若潔說:“有啥事,還滿著我?”王總歎了口氣道:“都是以前你爸惹下的事,今天法院來電話了,說前年杞城縣上水泥廠擴建從銀行貸下的款,銀行來人追了幾次也沒有見個動靜,人家要起訴哩。”若潔說:“他們急什麽,有賬在還怕我們會賴了他們的?”王總說:“不賴賬咋辦呢嘛?縣上的水泥廠就一直沒有投產,房子、設備縣上還封著呢。說起來也是我們不占理,人家銀行給貸的款快兩年了,不但沒見個利息,連本金能不能還上還在這裏耍旋旋(方言:犯艱難)呢。”正說的,醫生從急診室出來,若潔趕緊掛斷電話,追著問自己母親的病情怎樣?醫生停住腳步,匆匆和她說了兩句,大意是人不要緊,有一些輕微的心梗,但還不到做手術的程度,用藥物擴充一下血管就能緩解,但是病人身體太虛,加上急火攻心容易使病情加重,需要好好保養,還要注意讓病人少接觸外界的幹擾刺激,以免著急上火。若潔這才把心放下,疾步走進急診室。

急診室三個床上都有人,白帆躺在最裏麵,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吊針已經打上。藍姨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眼睛紅紅的,看若潔進來了,擺擺手示意她不要說話,站起來拉她出門口,說:“不礙事的,剛剛醒了過來。”若潔說:“身體這麽差,讓好好歇著就是不聽,整天的胡思亂想”。藍姨哽咽著說:“不要說了,先盼著你媽好吧!”若潔聽得藍姨話中有話,但她也顧不上再多想,轉身又進了病室。可能是她的腳步聲重了點,驚動了白帆,她眯開眼睛,看到若潔,眼睛一亮,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聲。若潔忙湊到白帆的頭前說:“媽,你沒事吧?你不要說話,我在你跟前呐。”白帆緩緩伸出一隻胳膊,用手梳理著若潔的頭發,搖搖頭,嘴裏喃喃說了兩句。藍姨離的稍遠些,沒聽清白帆說的是什麽話,若潔頭正抵在她媽的胸前,可聽得是真真切切的:“唉!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她一怔,頭一抬,白帆眼又閉上了。

打吊針的時間較長,藍姨讓若潔先回家去拿些常用的物件,說要給她母親辦理住院。若潔從急診室出來,緩緩走著,反複思索母親那會兒說得那句話的意思,自己是個女孩子不假,但女孩子就一定不如男孩子?自己不責怪母親說這個話,也許母親是病中一時犯糊塗說胡話了,但自己一定要讓別人知道,林家雖然沒有男孩,但並不比有男孩的人家就差。主意一定,她馬上給文喧打電話,告知他自己母親病重,正在醫院裏搶救,他要是能來就現在過來,不能過來以後也就不用再來了。說畢,不等文喧回話,就把電話斷了。

這下文喧可再也騰不住勁了,他立馬給父親打了個電話,然後自己當天就乘車趕到了鳳城。李貴生也急眼了,他對方玲說,不管方玲去不去,他都要立刻去鳳城。方玲一看老頭子真發火了,趕緊收拾了一下,乖乖跟在李貴生後麵,到鳳城去探視病人了。

若潔從家裏帶衣物回來,母親已經被移到住院部了,她的病房是個小間,算是特護,屋裏隻有兩張床住兩個病人,還自帶衛生間,旁邊則大多是大間病房,人雜事亂,使用走廊裏的公共衛生間,這就是有錢敢花的好處,住院都享受和別人不一樣的待遇。若潔和藍姨兩人一上一下的跑著辦理住院手續,給母親做入院檢查,忙得不亦樂乎。一會功夫,王總帶著公司裏的一幹人馬也趕了過來。站在病房裏,王總看到白帆斜倚著枕頭緊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對別人的問話愛搭不理,知道她心煩,不願意多說話,也不敢再用公司的那些破亂事來打擾她,問候了幾句,又小待了一會,就領上公司裏的人全走了。臨走前,他叮嚀了若潔和藍姨一番,又把公司的兩個小姑娘留下幫助護理白帆。

李貴生他們是第二天上午才趕到醫院的,那時文喧早已趕到,正在病房裏和若潔一起護理白帆。李貴生和方玲進去的時候,若潔正坐在病床前的小凳子上,趕忙站起來給李貴生和方玲打了個招呼,並不顯得太高興,當時李貴生覺得可能是孩子因母親有病心情不好的緣故,也沒在意,坐在床前凳子上,把帶來看望病人的東西放下。白帆看他們到來倒是很興奮,本已躺著的身體,強撐著硬坐了起來,要和他們說話。若潔在一旁怒聲嗬斥母親,說大夫不是說過不讓動不準說話嘛,怎麽一點也不聽話!李貴生看若潔的態度不像平素裏沉穩乖女的作派,倒有些不同尋常的橫蠻,對他們夫妻倆的態度更是恭敬中夾帶著冷漠,全然沒有那種對遠道來探視病人的親友所應該表示的歡迎感謝樣子。再觀察她和文喧間好像也存在圪節,雙方言談交流間不熱情倒還罷了,眼神中竟有些肅然冷對的意味。而文喧相對若潔的目光時,眼睛裏常流露些怯懼神色,自己身邊的方玲的神態也很不自然,不禁心中起了疑雲。眼下他顧不上詳細思考這個問題,趕緊俯下身子,輕聲安慰白帆好好養病。

李貴生夫妻在醫院待了一天就回去了,文喧本想留下和若潔一齊服侍白帆幾天,白帆說他班上的工作要緊,有若潔和藍姨加公司的人手照看自己就夠了,不用那麽多人在這裏來回晃眼睛。李貴生還想說服白帆同意文喧留下,但一旁若潔站起來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堅決拒辭,無奈之下李貴生和文喧隻好依了她的意思。

 

 

送走李家一群人後,若潔和藍姨從醫院大門外一起進來,到了住院部的樓層上,快走到白帆住的病房時,實然一個小姑娘從旁邊那個病房裏躥出來,一溜小跑向走廊頂頭奔去,後麵跟出來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邊追邊喊叫那個小姑娘,若潔看到那個小姑娘才有個八、九歲大,長得清清清秀秀的,不禁多看了一眼。

白玉一家是第三天從杞城趕來的,白玉一進門,就俯到白帆的身子前說:“姐,讓你想開些,不要在我姐夫的事上整天轉腦筋,咋就不聽話呢!這樣不注意身體,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這一家子人可咋辦呢!”郭祥一旁用胳膊肘碰碰她,說:“你少說兩句吧,又沒人把你當啞巴給賣了。”又對白帆說:“姐,你不要聽她的,有病了好好養,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得病的?得病了好好看,咱又不缺錢,家裏還能支撐些,這點病算不了個啥,看好了照樣過日子。“白帆本來就因為躺在病床上耽擱了出去找林一民的冤屈而心裏焦燥,前麵聽白玉埋怨心裏頭火苗子又有些要衝了上來,後頭聽到郭祥一番解心窩子的話,才算有些安慰,胸腔裏略微有些順暢,長長呼出口氣,就問他們啥時到的,家裏好不好。若潔紅著眼眶湊了過來,給小姨和姨夫各搬了個凳子,請他們坐下。

白玉倆口子因學校的事情較忙,也不能在鳳城長待,隻在醫院服侍了半天,把帶給病人的東西放下,坐下午車就回去了。

還是若潔和藍姨送了他們出去,走回來的路上,若潔在樓梯間裏又看到了昨天的那個小女孩,這次她站在樓道口,呆呆的向下麵望著。若潔邊上樓,心裏尋思:”這麽小的孩子也來住院?“不由得平添了些愛憐之意,對她輕輕笑了笑,那個小女孩臉上一驚一嚇,趕快把身子一縮,跑回自己的病房去了。

過了兩天,若潔的那幾個小夥伴們結伴過來看白帆。這時白帆的病情已基本穩定,而她在病床上躺了幾天,也漸漸接受了這個暫時靜養不能下地走動的現實,適應了病房生活,正好幾位小青年來了,讓病房裏的氣氛陡然增加了一些歡快的色彩,有紫菡的插科打渾,有卓瑪的細心慰藉,還有建飛的爽朗笑聲,病房裏頓時顯得生氣勃勃陽光燦爛,幾個年輕人走後,病房又恢複了先前的寂靜。本來若潔、藍姨和公司裏派來的兩個小姑娘四個人圍繞著護理一個病人,就沒多少事可做,何況醫院裏還有住院區的醫生護士們不停的過來探視問訊,有些病理上的事都有專人負責,哪裏能讓她們受多少累?她們幾個就做了個分工:藍姨一般就不用過醫院來了,在家專伺做飯;若潔晚上回家居住,每天上午從家裏到醫院,把中午飯帶過去,母女倆在醫院吃完中午飯,下午她再回去;公司派來的兩個小姑娘晚上也回家睡覺,上午這段時間去公司裏處理班上的事,下晚去武陵源把白帆的晚飯帶上,過來頂若潔的班,待到醫院晚上停止探視的時辰到了再回家去。兩個小姑娘因在林家公司工作,不敢在人前放肆,總顯得與若潔有些生分,對白帆也是必恭必敬的,兩人當她們麵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若潔每天早上過來,把午飯給白帆帶上,陪著她一起吃掉,和母親扯上一段不鹹不淡的閑話,實在是無聊之極,坐在那裏好像丟了魂一樣。白帆看著心疼,一有空閑,就勸她出去走走,到外麵自己轉一轉。

這天忙完後,若潔再次走過隔壁病室,她想起了那個見過幾麵的小姑娘,不禁滋生了進去看看她的心思。那個病房是個大病房,放置著十來張病床,現在隻有一半住著病人,大都是中老年人,怪不得小姑娘每天站在門口向外張望,原來屋裏沒有一個和她年齡相仿能夠說上話的同齡人。小姑娘的病床靠在走廊窗子那邊,她現在就一個人坐在床沿上。

若潔走過去,站在她床前,和她聊了幾句,小女孩見生人害羞,問一句說一句,若潔問起她病情時,她就低了頭,不再啃聲。旁邊病床上躺著一位老太太接過話茬,說那個孩子得的病醫生也查不出來,但小女孩總是渾身發燒,過一段時間就頭暈胃裏發潮。若潔說,看她身體好好的,還能四處跑,也不象有病的樣子。老太太說,小孩子的確有病,但小孩子們都一樣,渾身長著麥芒刺,隻要稍稍感覺身體好一點,一刻也待不住,一有功夫,就要下地去四處跑著到處看。

正說著,那個小女孩的媽媽走了進來,就是前些天追孩子的那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這個當母親的,一看就是來自農村的婦女,整日的下地做農活,臉龐被風吹日曬熏染成了黑褐色,這時更是愁容滿麵。她有些吃驚的看著若潔,若潔說是專門來看這個小女孩的,她“噢”了一聲,也沒再說什麽,就讓小女孩平躺在床上,把枕頭塞到小女孩的頭頸下,拉過被子蓋嚴捂實。若潔問她孩子得了啥病,她說到現在也搞不清幹,孩子在家裏先上吐下瀉,渾身發熱,送到醫院裏卻查不出是啥病,大夫開點藥吃上後好一些,過後還是反複,一段段的發作,好的時候和常人沒啥兩樣,一發病就頭暈胃潮想吐,渾身發熱,四肢乏力,所以不敢回家,在醫院硬騰(方言:頂著的意思)著治療,醫生也說先觀察著看看再說。若潔問孩子爸爸。那女人說,家裏買了個車,他爹跑運輸著呢,顧不上來醫院,這裏隻有自己乘地裏還沒有多少農活,過來看顧孩子。又說起孩子他爹,不跑咋辦?家裏還有個十二歲的男孩,四口人吃飯,再加上這個丫頭有病,到處都等著要花錢。

小姑娘看自己母親來了,變得活潑多了,聽她母親和若潔閑聊,自己躺在一邊用手指做各種手勢比劃著玩,玩一會兒又和她母親嘰嘰喳喳扯謨,若潔坐在一邊聽著人家母女倆一問一答的說話,覺得很有趣,聽得津津有味的,一會護士過來給病房裏送藥,若潔就起身回到了母親的這邊。

以後的幾天,白帆的病情有所緩解,但心裏卻又增加了障礙。同病房的另一個病人出院了,屋裏沒有可以聊天的人,白帆的情緒越加焦慮,有時焦燥勁上來了,時不時指責若潔和那兩個小姑娘護理的不盡心,打吊針時護士稍稍遲一點過來拔針頭,她都氣憤難平,要叨叨上好一陣子。若潔知道母親心裏苦悶,也不和她計較,隻是加倍仔細小心,時時注意不要違拗她的意思,她怕公司來的那兩個小姑娘受到委屈,或者母親一時找不到人,對護士出言不遜,不敢再輕易離開病房,一連幾天,也沒再去隔壁病房。

這天,若潔正在母親病床旁坐著,忽然隱隱約約地聽到隔壁的大病房裏有人在哭泣,走廊裏還有高高低低的喧雜吵鬧聲音,立起身來,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母親卻抬起身子,一迭聲的催促她快去看看。若潔走出屋門,隔壁病室的門前已經圍滿了人,她走過去側擠進屋,以前小女孩的病床前站著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向大家訴說著,聽話音是說醫院沒有照看好他孩子的意思。那個小女孩的母親則俯身坐在床前的凳子上,哭聲就是從她口中發出來的。再向床上一看,若潔的腦袋“嗡”的一下子懵了,前幾天那個活蹦亂跳、嘰嘰喳喳的小女孩,此刻正仰躺在病床上,像是冬天裏幹枯的一根小草一樣灰瘦直挺,一動不動,分明人已經死了。若潔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生命也太脆弱了吧!這麽幼小的年齡竟然這樣快就像一粒小花苞一樣被無情的給掐掉了,事先可是一點征兆都沒有啊!她怔怔的站在那裏,那個淚流滿麵的男人還在說什麽?周圍人們在怎樣議論?她一句也沒聽清楚。人們開始向門外走廊移動,她也茫然的跟了出去,有個人挨在她的耳朵邊說:“你去不去?”她也不知是誰說的話,也不知那人說的什麽意思,隻是搖搖頭,木然的站在走廊人流邊上。人群隨即湧向走廊另一邊拐彎的樓梯口,她知道,那邊直通向醫院住院部的辦公室,但仍然沒有跟過去,隻是在大家都走完了後,退回到母親的病室裏。

進到屋裏,她還是那股嗒然若失的麵相,麵對母親探詢的目光她隻是搖了搖頭,就呆坐在病床前的小凳子上,白帆本想問問她外邊發生的事情,但一看她那幅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裏歎息,便也無語,母女就這樣僵坐著對峙,一直到護士進來送藥為止。那個送藥的小護士也是一臉的嚴肅沉重,進來後職業性的把所有的程序做完,碰上一個人完不成的工作了才呶呶嘴,示意若潔過去幫下忙,並不說話,忙完後就自己急急走了出去。

屋裏沉悶的氣氛一直延遲到那兩個護理小姑娘的到來才略略有所消散,白帆今天破例的沒有對小姑娘們送飯的遲到喋喋不休的責怪,若潔也破例的沒有在小姑娘來了後就立刻動身回家,她不顧小姑娘們的催促,堅持伺候母親吃完飯,又扶著母親上了一趟廁所,然後把她扶到床上,把被子拉過,給母親蓋上把被角掖實。白帆默默享受著女兒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隻是在薄暮初上屋內光線暗淡下來時才柔聲對若潔說:“你該回去了,路上小心點。”若潔點點頭,強忍著心裏的難受,走出房間。

出來後,若潔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趕坐公交車,而是走到路邊招手打了個出租車坐上回到武陵源。進到家門,藍姨一連聲的埋怨她,說回的太晚了怕路上不安全,給打手機也不回話。若潔拿出手機,果然看到有幾個家裏來的電話,她也不做任何解釋,默默的坐在飯桌前,把藍姨給她留得飯菜胡亂扒了幾口,又默默起身,把碗筷拿到廚房。藍姨在外麵喊著讓她不要伸手沾水,一會自己去洗涮,她也不回聲,自己把碗筷清洗幹淨。走出廚房,藍姨坐在客廳看電視,招呼她一起過去看,她又是一言不發,隻是搖搖頭,表示不過去了,然後走上三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在房間裏,她一腔愁煩、無名憂憤,無處可訴、無法傾瀉,隻有心情沉重的呆坐,恍惚間想起了佛佗,記得還是在上個暑期時看到的一本小冊子上,講述了一個佛佗出家前的故事,那位釋迦國的王子,走在城市的大街上,看到東城的麻瘋病人在眾人嫌棄的目光中悲慘的生活,看到西城的乞討者躺在泥水中向人伸手討要,看到南城貧窮人家的老人枯瘦如柴,不禁為人類所遭受的痛苦而深深震撼,這位大仁大智者,對人間的所有苦難感同身受,錐刺穿心,毅然舍棄了美妻嬌兒富貴王權等等人間物欲享受,為尋求人生真諦、宇宙大道而決然出家,在孜孜苦修了十數年後,終於有一天在菩提樹下頓悟大道,提出了“四諦”、“八正”的佛家真義,創建了偉大的佛教。想起自己乃一介芸芸草芥,雖然也有此等感受,但卻無先賢的大智遠慧,對發生在身邊的種種不幸真是欲避無計,拯救無力,不覺哀從心來。轉念又想,正因為我們是草根人群,所以才不必為世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去承擔義務和責任,倒也自在,隻是心中太難以自安,唯有不斷地為自己所愛的和愛自己的人們祈福禱告,祝福他們健康平安,才是正理。想到這些,若潔坐在那裏,心中千遍萬遍的暗暗祈禱,祝願母親早早病體康複,同時一種煙霧般的莫名陰翕也淡淡地浮上了她小小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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