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126)
2023 (4)
在保健中心待久了,見慣了那些如深秋落葉般的告別,心境便像被霜打過,透出一種冷硬的清醒。
我常覺得,人生不過是走一場長途。路上的人,有的陪你走一截,有的打個照麵就散了。即便是夫妻骨肉,緣深緣淺,也終究沒誰能陪誰一輩子。想通了這一層,人就不再那麽容易傷心了。每個人臨了都是一個人,與其向外抓取,不如向內求索,好好作養身子,自己開解自己。牛角尖好鑽,想出來可不容易,自己不疼自己,誰又能替你疼呢?
對於生活,我越來越不喜歡那些極致的字眼。比起“最”字帶來的緊繃,我更愛“尚可”二字的鬆弛。萬事不求圓滿,一切過得去,愉快地“和稀泥”,不僅是處世的技巧,更是保全心力的智慧。
這種心境,在最近那場品書會上找到了共鳴。有讀者悄悄問我:“這些舊物、舊事和那些樸素的人情味,讓人一下子安靜下來,也更明白什麽才是生活裏最重要的東西。可為什麽偏偏是 30 年代?”
這位朋友問得真好。
之所以提 30 年代,是因為在我工作的保健中心,那些最年長、最經得住歲月打磨的老人,大多生於那個年代。在我看來,30 年代物資雖然匱乏,但人的精神是“滿”的。那時候的人,對物有“惜”,一隻瓷碗、一件旗袍是要傳代的,東西用得久,情才紮得深;那時候的人,對人有“義”,鄰裏間守著一份體麵與良心,日子慢,人心穩。這種安靜,正是現代人失落的“根”。
生活裏最重要的東西,從不是大富大貴,而是這份能坐下來懷舊的心境,是紅白格子桌布裏的煙火氣,更是那份老實做人、踏實生活的定力。
先生是個瀟灑風度的人,際遇奇妙,讓我們成了這一輩子的歸宿。相對感歎時,仿佛能看到青春在揮手作別。人生的下半場,吵嘴是解悶,扶持是義氣。我常以“敬慎不敗”自警:安分守己,修身重德,在喧囂的世界裏學會“藏拙”。
原本以為看透了世事,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看著女兒成家,孫輩降生,那股子熄滅的鬥誌竟又騰地燒了起來。小時候以為一家人能永遠相聚,長大了才知“花自飄零水自流”,各有各的命。
但隻要活著,前頭的路就還長。走了的人是緣分淺,沒法子;留下的人要敞開心胸。不要對任何人抱太大的希望,感情如四季更迭,有盛極就有衰微。守住自己的心,看護好下一輩,在這一輪輪的生命流轉中,求一個長長久久,便是我能想到的,最大、最實在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