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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六四 熊培雲:寬恕將會提供另一種出路

(2014-06-09 20:29:06) 下一個
有人說你為什麽要為藥家鑫辯護?其實如果細看我的文字,就會發現我根本不是在為他辯護,而是對中國社會整體的擔心——熊培雲

    

      前幾天早上讀到一條新聞,“遼寧省鞍山市14日發生一起致10人死亡的惡性殺人案”;又見一篇回應我的文章——“仇恨是我們僅有的權利”。這是怎樣的國家與社會,永無休止的殘酷,永無休止的暴戾。為了各自的理由,除了下跪,就是舉刀,“仇恨竟然是我們僅有的權利”,我們有那麽窮麽?是否還有中間道路?
       
        還是那句話,我承認許多人在追求正義,這點讓我欣喜,這些人是中國的良心。但是我同樣看到,這個社會的戾氣在一天天增長,仇恨在一天天擴大——從20世紀開始,所謂改天換地,就是從不斷的仇恨教育和複仇行為開始的。我無意批評具體的個人,但這一現象值得大家警惕,我們的文化出了大問題。我們伸張正義,卻又走回到過去的老路上去了。

        補充一點,就是這次爭論暴露的問題。我在微博上接到一些鼓勵我的私信,但從整體上看,知識分子嚴重失職與缺席。讓我感動的是幾位律師的發言,我也不相信他們是收了什麽錢才說話。中國不僅缺少中產階級,而且缺少中間意見階層。這個階層應獨立於政府與民眾,但可怕的是,它不得不隨時受到這兩方麵對其表達空間的擠壓。

        當然我也很能理解許多人不願意站出來說話的原因。一是因為進退失據,不知道是說好還是不說好;二是因為沒有勇氣或者出於謹慎——犯眾怒表達本身就意味著一種風險。我說我像《約翰·克利斯朵夫》裏的奧裏維,不願意憎恨,願意公正地對待我的敵人,在一切狂熱當中,我願意保持目光明亮,以便能夠理解一切和熱愛一切,從容地觀看時代的遊戲。不與現實同流合汙,不必成群結隊,我的實力就是獨立思考與表達。

        可是奧裏維同時也是一個悲劇人物。在一場政府與民眾的衝突中他為了營救學生被馬踩死了。包括我所敬愛的羅曼·羅蘭、茨威格,當年他們何嚐不是因為獨立表達而被群眾圍攻,被朋友孤立。因為那個時代,仇恨蔓延,人們更願意追隨急於行動、快意平生的英雄主義。所以,誰反對仇恨,誰就被打成叛徒,謹慎的人,被稱為膽小鬼,有人性的人被稱為軟弱的人。不過,即使是被誤解,他們還是在堅持。茨威格說得非常好,世界上還有一種英雄主義——正如他在羅曼·羅蘭身上看到的——一種“有思想的英雄主義”。這種英雄主義,一人一支隊伍,其實不過是一種理性擔當罷了。

        有人說,你為什麽要為藥家鑫辯護?其實如果細看我的若幹文字,就會發現我根本不是在為他辯護,而是對中國文化與社會整體的擔心。接下來,讓我們放下藥家鑫案,麵向更遙遠的未來,說說我最真切的憂慮。這也是我此行最真實的目的,不為誰辯護,隻為中國有一個可以期許的未來,為讓社會真的好起來,而且在好起來之後不得而複失。

        我特別推薦一本書,圖圖大主教的《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按有些人的說法,圖圖大主教應該是“西奴”了。事實上,一個獨立思考的人,從來就不會見風使舵,吝惜自己的批評。圖圖大主教對西方不是沒有批評,最經典的是1984年,也就是他獲諾貝爾和平獎的那年冬天。他在美國紐約的一次宗教儀式上演講時說:“白人傳教士剛到非洲時,他們手裏有《聖經》,我們(黑人)手裏有土地。傳教士說:‘讓我們祈禱吧!’於是我們閉目祈禱。可是到我們睜開眼時,發現情況顛倒過來了:我們手裏有了《聖經》,他們手裏有了土地。”中國的殖民地時期雖然早就過去了,但是轉型期卻是如此漫長。而且,這個轉型期和南非的經曆在有些方麵很像。比如清華大學曆史係教授秦暉先生便對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和中國的城鄉分治進行了研究,他發現若幹年前中國農民的待遇甚至還不如南非的黑人。

        接下來,我特別從圖圖大主教的《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一書中找出幾段很有意思的話,準確說是三個片斷,讓大家看看南非是如何從“躲貓貓”時代成功轉型並且走向和解的。

        一是轉型成功之前。“南非人記得那些在被警察拘留期間神秘死亡的人。當局稱這些人自殺了,有的用皮帶上吊了,有的洗澡時踩在肥皂上摔死了,有的則從牢房或審訊室跳窗自殺。這些話可能大部分的白人是相信的,但卻根本無法讓黑人相信。我們還被告知有的人是自殘而死。黑人覺醒運動的年輕學生領導人史蒂夫·比科就是其中之一。據說1977年9月,他和審訊者發生不可思議的無理爭吵時,以頭撞牆。史蒂夫被扒光衣服用警方的卡車運了1500公裏送到比勒陀利亞,據說是要接受治療,可是到達不久他就死了。誰也沒有解釋為什麽不能在他被監禁的伊麗莎白港對他進行急救,或者為什麽必須讓他赤裸著處在昏迷狀態下被送往比勒陀利亞。”看到這樣的段落,這樣的故事,是不是覺得和我們這個時代非常像?這是南非的“躲貓貓”時代,裏麵充滿了“紙幣開手銬”、“喝開水死”。

        二是轉型成功之時。圖圖大主教這樣表達自己內心的喜悅——“期盼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了,我折好手中的選票,投進了票箱。啊!我忍不住叫了出來:好啊!我感到暈眩,如同墜入情網的那一刹那,天空變得更藍更美了。我看到人人都煥然一新,如同脫胎換骨後的美人。我自己也脫胎換骨了。簡直就像做夢一樣。我們真擔心會從夢境中被喚醒,睜開眼睛又回到了種族隔離的殘酷現實中。有人表達出了這種夢境的特征,他告訴妻子:親愛的,不要叫醒我,我喜歡這夢”。

        三是如何避免新的災難。唐德剛先生說中國將用兩百年的時間完成大轉型,所謂穿越“曆史的三峽”。時至今日,無論政府還是民眾,都認同現在的中國正處於轉型時期。也就是說,都承認還有一個更好的未來在等著我們。我們都有一個信念,中國一定會成功轉型,步入我們期許的理想國家的殿堂。

        任何一個國家,在轉型成功後都要麵臨一些曆史問題的解決,比如“文革”的問題,還有其他很多問題。南非沒有選擇清算,而是有條件的寬恕,南非的新領導人也看到,清算將會導致南非族群再次分裂。以圖圖大主教為首,南非成立了一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圖圖大主教在書中說,“我們完全可以實行冤冤相報的司法正義,讓南非倒在廢墟中——如果這樣也稱得上勝利,那就真是皮魯士式的勝利,得不償失了。……我們國家的談判者選擇了‘第三條道路’,避免了紐倫堡審判和無條件大赦(或全民遺忘)這兩個極端方案。”這第三條道路就是赦免具體個人的罪責,迫害者完全坦白自身所犯罪行,以真相換取自由。已捉拿歸案卻拒絕交待真相的人將麵臨長期監禁,仍逍遙法外的人將麵臨被捕、起訴和下獄的命運。

        如施明德在序言中說,“南非的命運得以反轉,除了國際局勢的變動,柏林牆崩塌、蘇聯瓦解外,更在敵對雙方的領袖,他們跨越了許多人性中、權力中的阻力,向世人展現了他們不平凡的風範:白人戴克拉克總統敢於通過談判交出其獨攬的政權,甚至是交給曾為世仇的對方,這可能讓他遭到被支持者拋棄的命運。而倘若他的對手曼德拉先生,是一個誓言血洗族群之仇、歧視之怨的人,那麽使南非在劫難逃的命運將緊緊箍住這遍地傷痕的國度,使它永不得翻轉。但曼德拉先生沒有讓自己的苦難成為挑動族群傷痕的武器,他成為和解及寬恕的化身,讓白人信任”。

        對於將來,如果你願意承認寬恕本身也許在提供一種出路的話,你就可以理解為什麽這個社會會培養這種精神。

        我有一個朋友,上大學的時候他過得非常不好,他給我寫過一封信,前幾天我整理他的一些東西,重讀了這封信。在這個信裏他說我每天都忙忙碌碌特別辛苦,每天都忙於耕耘,但是我發現我沒有播種。其實有的人問我說,你是不是在很超前地講中國的一些問題,我想回答的也是這麽一句類似的話,我想說的是,我隻是在為我們的未來播種而已。

(編輯 艾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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