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從未想到過自己穿越以後在這個新世界裏這麽快就擁有了一幢屬於自己的房子。這可不是前世那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還隻有七十年“使用權”的火柴盒式的公寓房。這是擁有自家小院,自家土地,可以傳及子孫的真真實實的房子,放在前世,這個叫“別墅”,那可是要花大價錢嘀。雖說這房子隻是土坯的,屋頂也隻是鋪了茅草,各種條件也遠遠趕不上後世,李辰還是滿心歡喜。所以當花貴說鄉親們要給自己蓋房子的時候,李辰稍一猶豫也就答應了。因為自己一個大男人住在花貴家實在不怎麽方便,將就幾天也還罷了,時間一長肯定不行的。
花貴要將自家的院子讓了一半給李辰蓋房,可相鄰的鄉親卻怎麽也不同意,最後隻好一家讓了一些,中間空出一塊地給李辰。
到了起房子的那天,全寨子的鄉親們都趕來幫忙。淳樸善良的村民們覺得李郎君給大夥兒看了病,就得知恩圖報,所以全都幹得分外賣力。大家在院子裏平出一塊地,墊土夯實,形成一個略高於地麵的土台,這就是屋子的地基。黃土摻上適量的水,拌入秸稈,就是建房子的主要材料。這裏摻水的比例是關鍵,水多了也不行,水少了也不行。將兩根修得筆直的圓木中間間隔有尺許的距離固定在地上,堵住兩頭。然後中間填滿拌好的黃土,用大木槌緊緊夯實。之後,在兩根圓木上再加上兩根,再倒土,再夯實,就這樣層層向上,很快房子的四麵牆體就成了形。裝上圓木的屋脊和檁子,再鋪上厚厚的茅草,李辰的新屋便大功告成了。
在整個建屋的過程中,李辰幾乎沒有插手的機會。隻要他一伸手想幹些什麽,就會有人過來說,“李郎君你且歇歇,讓我來做就好了。”然後不容分說地將他手中的活計搶走了。這些純樸善良的村民,也許講不出什麽大道理,在內心卻銘刻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倫理。
鄉親們分工明確,合作無間,整個工程進行的極富效率。李辰眼見新屋即將落成,提了一個要求,能不能在屋子裏盤一個炕?李辰這幾日睡在地上,薄薄的被褥已經無法抵擋秋日的涼意,想到將要來到的寒冬,李辰不覺有點發愁。那時的人們還是席地而臥,冬日裏也隻能用炭火取暖。身為南方人的李辰,從心裏畏懼北方的嚴寒,他必須為自己在北方的第一個冬天早做準備。他想到在北方農村旅遊時見過的土炕,便琢磨自己也建上一個。
“炕?”鄉親們全都愣住了。他們還從沒聽說誰家蓋房子要盤炕的說法。
花貴有點尷尬地對李辰說,“李兄弟,我們這裏冬天不甚寒冷,屋裏有一火盆足矣。隻有北方奇寒 之地,才聽說用火炕。”
“真的嗎?”李辰不禁心中疑惑。在他印象當中甘肅這地方冬天應該很冷才對,聽說黃河冬天還會結冰,不是還有個詞叫“淩汛”嗎?一定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其實李辰自己也記錯了,淩汛發生在更北的地方,這段黃河冬季是不結冰的。
疑惑歸疑惑,身為南方人的李辰出於對冬季寒冷的畏懼,還是堅持要建個炕。淳樸的鄉親們見說服不了李辰,也就很快動手幹了起來。不就是一個炕嘛,那又算得了什麽,再麻煩的事隻要李郎君開口,也就不算什麽,更何況砌個炕本身也真沒那麽麻煩。勞動人民的智慧是永遠不能被低估的,鄉親們雖說沒盤過炕,但是聽李辰說了個大概,立刻舉一反三地悟出了門道,很快一個李辰想像當中的土炕就出現在了他的麵前,那活幹得麻光水溜的。李辰點了一把秸稈,塞入灶口,不一會兒,煙囪裏就冒出一縷青煙。李辰摸了摸炕麵,熱氣正慢慢地從泥土裏滲透出來,看起來效果還不錯。李辰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度過即將到來的冬天有了信心。後來的事實證明這是個無比正確的決定。
孝順的劉大郎見這炕不錯,尋思著自己的老娘年紀大了,身子骨弱 ,捱不得凍,便照樣子自家也建了一個。這一來寨子裏家裏有老弱的,很多都跟著建了炕。這一無心之舉,卻在後來救了很多人的命。
李辰的新屋建好了,但還不能馬上搬進去。因為新屋有潮氣,需要等幾天待其幹燥。另外大家都說要選個好日子,舉行喬遷之禮。
李辰本意並不想張揚,自己孤身一人,身無旁物,而且新屋就在邊上,自己搬過去就完了。最多請幫忙的鄉親們吃頓飯。但是花貴一家人都不同意,按照花貴的說法“禮不可廢”。在他們看來,新屋落成喬遷是人生最為重要的幾件事之一,必須按照風俗禮儀舉行儀式,否則名不正,言不順,就是失禮,會讓鄉親們笑話。李辰拗不過大家,也不想讓他們失望,就不再堅持。李辰對古代的風俗禮儀一竅不通,隻得任其擺布了。好在花貴查了曆書,三天後就是吉日,倒也不用等太久。
到了吉日這一天,李辰和花貴一家起了個大早,大家七手八腳地將李辰裝扮一新。李辰的頭發還有些短,花娘子幫李辰勉強在頭頂梳成一個發髻,戴上皮冠。然後替李辰換上黑色的深衣,腰上還掛了一堆小零碎。李辰隻覺得穿衣的過程複雜無比,弄得他有些頭昏腦脹。這一身的穿戴,李辰哪裏會有,都是借花貴的。好在兩人身材差別相仿,漢服本身也比較寬大,李辰穿上之後也象模象樣。其實這身衣服通常隻在非常正式的場合才穿戴,花貴自己也沒穿過幾回。李辰人本身長得不差,在加上這一身華服,看得眾人不禁呆了,花貴在心中讚歎,“好個翩翩漢家少年郎!”
這時,整個桃花塢如同年節般熱鬧,幾乎所有的人都湧到了李辰的新屋前觀禮,人們大聲地議論著,寒暄著,人人臉上都滿是歡喜的笑容,就如同是自己搬新屋一般。
擔任司儀的花貴見時辰差不多了,舉起木棍在一麵石磬上敲了幾下。隨著清越的石磬聲,嘈雜的人聲逐漸安靜了下來。花貴清了清嗓子,肅然高聲道,“ 吉時到!”
在李辰的新屋前,花娘子為首的一眾婦人,分立兩側,人人盛裝肅容 ,雙手捧在胸前,微吐朱唇,輕聲謾唱,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穀,遷於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伐木許許,釃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諸父。寧適不來,微我弗顧。
於粲灑掃,陳饋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諸舅。寧適不來,微我有咎。
伐木於阪,釃酒有衍。籩豆有踐,兄弟無遠。民之失德,乾餱以愆。
有酒湑我,無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飲此湑矣。”
花貴敲一記石磬,大聲道,“舉薪!”
李辰應聲走進花貴家的屋子,神情莊重地從屋中的火盆取火,點燃了一支火把。這火把本來應該是在舊屋中點燃,再傳遞到新屋中去。李辰沒有舊屋,就將暫時棲身的花貴家當作舊屋。李辰從花貴家出來,走進自己的新屋,將安放在屋中的新火盆點燃。這象征著李氏一門薪火相傳,連綿不決。然後李辰走出屋外,將院子裏一堆捆紮在一起的竹子點燃。竹子燃燒時發出劈啪的響聲,傳說可以辟邪,這就是爆竹的前身。
花貴大聲禮讚道,“庭燎晰晰,君子行止!”
這時,婦人們曲調一轉,變得舒緩而悠揚,
“秩秩斯幹,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鬆茂矣。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
似續妣祖,築室百堵,西南其戶。爰居爰處,爰笑爰語。
約之閣閣,椓之橐橐。風雨攸除,鳥鼠攸去,君子攸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鳥斯革,如翬斯飛,君子攸躋。
殖殖其庭,有覺其楹。噲噲其正,噦噦其冥。君子攸寧。
下莞上簟,乃安斯寢。乃寢乃興,乃占我夢。
吉夢維何?維熊維羆,維虺維蛇。
大人占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維虺維蛇,女子之祥。
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
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
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
這是《詩經 •小雅•斯幹》,寓意多子多孫,家族延綿。”
花貴再敲一記石罄,“入宅!”
李辰雙手捧著一雙筷子和一隻碗,碗內盛滿小米,走進新屋。他鄭重地將碗和筷子安放在屋內。
花貴禮讚道,“宜爾家室,樂爾妻帑!”
上天同雲。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優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穀。
疆埸翼翼,黍稷彧彧。曾孫之穡,以為酒食。畀我屍賓,壽考萬年。
中田有廬,疆埸有瓜。是剝是菹,獻之皇祖。曾孫壽考,受天之祜。
祭以清酒,從以騂牡,享於祖考。執其鸞刀,以啟其毛,取其血膋。
是烝是享,苾苾芬芬。祀事孔明,先祖是皇。報以介福。萬壽無疆。”
花貴再敲一記石罄,“安宅!”
院子中擺上了一副條案,上麵擺放著李氏列祖列宗之位的牌位。李辰親手殺了一隻雞,將雞血滴在地上。李辰對著祖宗牌位大禮拜了三拜,然後恭恭敬敬地將祖宗牌位請進了屋子。
花貴禮讚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
隨後,他重重地敲了一下石罄,大聲道,“禮成!”
隨著花貴禮成的話音一落,人們便蜂擁向前,將李辰團團圍住,大聲地向他恭賀。李辰一邊拱手一一還禮道謝,心裏一麵感慨萬千。
在從前李辰曾多次設想過自己會以何種方式與傳統文化交集,但他卻從未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實現的。在李辰生活的前世,許多人已經將傳統文化和腐朽落後劃上了等號。可今天,桃花塢的鄉親們給李辰上了生動的一課,讓他認識到,我們的傳統文化裏雅致優美而富有文化內涵的深厚底蘊。
在這個小小的桃花塢裏,戶不過數十,人不過二百。他們在亂世中,遠離故土,顛沛流離來到這裏。在這個蠻夷叢生的險惡環境中掙紮求生。他們雖然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卻始終堅守著自己的文化和信仰,小心翼翼地將華夏文明的火種保存,傳承下去。他們的堅守是如此的脆弱,也許一次蠻族的劫掠就足以使他們遭受滅頂之災。但他們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祖先高貴的信仰。一有機會,他們就會展現出我們文明中最華美的一麵。
在上溯幾千年的曆史長河中,每當到了華夏文明存亡續斷的危急時刻,總有數不清的仁人誌士挺身而出,或舍身取義。或求仁得仁。他們可以是冉閔,是祖狄,是顏杲卿,是張巡,是嶽飛,是文天祥,是史可法,是張煌言,是宋末厓山,背負小皇帝蹈海的陸秀夫,和從死的最後十萬中國人。從桃花塢村民的身上,李辰似乎找到了他們的影子,並深深感受他們對自己文化的崇敬和驕傲。作為這個星球上唯一數千年綿延不絕的文明,華夏,有太多值得我們守衛的地方。
禮成之後,李辰在新屋設宴招待全寨子的鄉親們,這當然都是花貴一家幫忙張羅的,鄉親們也紛紛幫忙,誰也不會空著手來。所以這宴席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百家宴”。飯食很簡單,但熱鬧的場景在村民口中談論了很久很久。
李辰在自己的新家裏開始 了新的生活,屋裏還很簡陋,許多東西還沒有置辦齊。他還是不太習慣跪坐使用的矮幾低案,便隨手畫了一套明式家具的圖樣。這天,李辰拿著自己畫好的圖樣去找了寨子裏的木匠,想打一張方桌和四把椅子。他剛剛回到家,卻見花貴急匆匆進來,“李兄弟,不好了,出大事了!”
作者用了應該不止五萬字交待前言,但我覺得一直到這裡才帶出波瀾壯闊的(疑似)主旨:
在上溯幾千年的曆史長河中,每當到了華夏文明存亡續斷的危急時刻,總有數不清的仁人誌士挺身而出,或舍身取義。或求仁得仁。
也可能是我弄錯了。
是不是可以精簡前麵這五萬字,或者在前麵穿插一些牧民的傳說、村民的偶像崇拜等等。這樣讓主旨一開始就帶著。
另外我想提一下上帝視角的局限,就是我感覺到作者滿滿的誠意,
一個景裡麵,帶領讀者進入很多角色的心裡麵,看他在想什麼。
但這樣一來可能會拖慢氣氛,或者告訴讀者一些他不必作者提醒,也能猜出來的事情。
或者一些讀者知道以後會客氣地說 "oh, interesting!"
譬如這個:
不是還有個詞叫“淩汛”嗎?一定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其實李辰自己也記錯了,淩汛發生在更北的地方,這段黃河冬季是不結冰的。
也許是作者很謙虛,想把主角寫得遜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