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香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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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風雲 第十二章 桃花塢(一)

(2013-10-17 20:07:13) 下一個


花貴將李辰引進自家的院子。院子不大,由荊條和樹枝編成的籬笆大致圈成一個四方形。院子的大門是幾根略粗的樹枝捆紮在一起做成的,連樹皮都沒有去,還有殘存的幾片枯葉掛在上麵。院子的地麵粗粗地平整過,踩上去感覺很堅實。花貴家的房子建在院子正中一個比地麵略高數寸的土台上,泥牆茅頂,看上去已經有些陳舊的感覺,牆角的泥土有些脫落了,露出些不規則的小洞。


李辰隨花貴進了院子,在屋前站定。花娘子先進了屋子,象征性地清掃了一番,然後捧著掃帚恭敬地立在門外。花貴雙手捧在胸前,正對李辰微微躬身行禮,


“李郎君,請”


李辰穿越已經有些時日了,但這還是第一次真正地和自己的老祖宗古代的漢人打交道。他完全不懂古人的禮節,隻是在心中感歎,夫謂華夏者,有禮儀之大是為夏,有冕服華章是為華。我們隻知道華夏自古是禮儀之邦,沒想到連進這樣一個小破房子都這麽多禮節,要是進個宮殿啥的還不把人煩到死。可惜怎麽現代的中國一點好的傳統都沒有保留下來呢?弄得自己這個受過千年之後高等教育的現代人和自己的祖先比起來簡直就象個茹毛飲血的野人!他不敢怠慢,也認真地向花貴拱手行了一禮,然後邁步進了屋子。


花貴見狀不禁心中愕然,按照禮節,花貴說了,“郎君,請”以後,李辰應該回禮,說,“主人,請”。然後倆人要謙讓一番,最後論尊卑長序,尊長先進,餘者隨後。李辰一言不發,隻顧自己昂然入室,已是大大失禮。


花貴心想,“這李郎君莫不真是從泰西蠻荒之地回來的,我這裏已是簡慢之極,他倒比我還不講究。”他連忙跟著李辰進了屋子。


花貴的屋子很簡陋,卻收拾得幹淨整齊。一道草簾,將屋子分隔成前後兩個部分,前麵用來待客,後麵是臥室。


李辰規規矩矩地跪坐在一條已經磨花了邊的席子上,他絲毫不知道自己剛才已經在花貴一家人麵前出了醜,隻是覺得這種跪坐的姿勢很不舒服,墊在屁股下的腿被地麵硌得生疼。為了表示禮貌,他也隻能咬著牙忍著。


花貴見李辰不願意拘禮,所以悄然將對李辰的禮數降了一級,成為與自己抗禮。這樣倆人地位平等,就省去了很多禮節,人也感覺輕鬆了一大截。此刻他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李辰對麵的席子上,花娘子正在給倆人奉茶。茶在當時算是很珍貴的飲品,整個寨子裏,怕也隻有花貴家裏還有一點存貨,花貴平時哪裏舍得吃,今天特地拿出來招待貴客。其實當時煎茶很麻煩,需要很多程序和配料,花娘子一時也找不齊,隻好匆匆煎了茶奉上來。


花娘子恭恭敬敬地用茶托捧了茶,來到李辰麵前,舉案齊眉,行禮道,“客人請用茶。”然後將茶托放在在李辰麵前,木質的茶托有四足,高出地麵一截,方便跪坐在地上的人取用。李辰拱手施禮相謝。花娘子再用同樣的動作奉一碗茶給自己的丈夫,“夫君請用茶。”花貴微微頷首稱謝。待自己的妻子退到一旁,花貴用左手的手心托住茶碗的底部,右手輕輕扶住茶碗的邊緣,舉起茶碗,向李辰示意,“請”


李辰先是拱手稱謝,然後有模有樣地用左手的手心托起茶碗,右手輕扶茶碗,舉到眼前,緩慢地將碗在手心裏轉了一圈,細細地查看碗的釉色。這是一隻黑釉的陶碗,隻在碗的內部和外部的口沿處施了薄薄的黑釉,黑色的釉水沿著外壁形成滴釉,深褐色的胎土裸露大部,顯得很粗糙。濃綠色的茶湯盛在黑色的碗中,呈現出豔麗而神秘的視覺效果。李辰將茶碗捧到麵前,輕輕地嗅了嗅,倒是有些淡淡的茶的清香。李辰慢慢地泯了一口茶湯,鹹的!李辰不禁眉頭一皺,但他不動聲色地將茶喝了幾口,然後將茶碗放回茶托上,對花貴夫婦點了點頭,“好茶!”然後李辰再也沒有碰過那碗茶。


李辰前世居住的小城,是著名的綠茶的產地。每年春秋兩季新茶上市的時候,整個城市都彌漫著茶葉的清香。李辰從小耳濡目染,也很喜歡喝茶,他偏愛明前茶,那是由農曆清明節氣之前采摘的茶樹嫩葉炒製而成。經過漫長的冬季的孕育,茶樹在春天的雨露中綻放出了新的嫩芽,用這種嫩芽製成的綠茶,有一種特別的清香。李辰喜歡獨自一個人泡一杯明前茶,細細品味茶水從最初入口的苦澀到最後回味甘甜的神奇轉化,這時,李辰覺得自己品味的不僅是茶,而是人生。李辰實在無法接受古人這種將不知儲存了多久的茶葉碾成細末,還要加上鹽,麵,和各種香料的喝茶方法。


奉過了茶,花貴喚出女兒妞妞,一家三口再次一起向李辰大禮跪拜,感謝救命之恩。李辰本想起來阻止,但一轉念,便端坐不動,生受了他們的大禮。因為李辰覺得自己如果不受他們的禮,會讓花貴一家人不安,始終惦記這個事。受了這一禮,這件事就算完了,到此為止。


等花貴一家人行完了禮,李辰才說,“內什麽,我看我們不如這樣,我們也別分什麽尊卑恩親,就論年齒,長者稱兄,幼者稱弟。今後就是一家人,不必這麽拘禮,如何?”


花貴大喜,連聲稱善。雙方互論了年紀,結果都暗自吃了一驚。李辰以為花貴都五十歲了,結果還不到四十。花貴以為李辰還隻有十七八歲,卻沒想到李辰已經二十六歲了。花貴心中暗忖,這李郎君怎的這般看輕。


兩人重新見過了禮,李辰稱花貴,“花大哥”。花貴稱李辰,“李兄弟”。到了花貴的妻子這裏李辰有些為難,他覺得“花大姐,花大嫂”都太難聽了,所以還是叫“花娘子”。


“花大哥,花娘子,”李辰有點不好意思說,“既然大家已經是一家人,能不能不用那麽拘禮?”他看花貴夫妻不太明白,硬著頭皮把話說開,“那個,恩,兄弟我自幼長於泰西,不太習慣跪坐。”


花貴恍然大悟,連忙叫花娘子拿了個胡凳(馬紮)給李辰。李辰坐在胡凳上,用手摸挲著已經麻木了的雙腿,心裏一陣輕鬆。看著花貴在對麵仍然一絲不苟地端正跪坐,他不由訕訕地說,“失禮了,失禮了。”


花貴笑道,“無妨的,我們也是寒門小戶,平日裏也沒那麽多講究。李兄弟天性率真秉正,不拘俗禮,如此甚好。”


李辰和花貴閑聊了一陣,得知原來此地原屬於金城郡金城縣管轄,河對麵幾十裏就金城縣城。由於幾經戰亂,這裏原來居住的人口已經為之一空,黃河北岸的土地多被荒廢。正光五年,羌人莫折大提乘六鎮流民起義的機會起兵,之後,侯伏侯元進,萬俟醜奴等相繼為亂,隴上一片糜爛,花貴他們不得不背井離鄉,一路輾轉西行,後來北渡黃河在這片已經廢棄的土地上結寨自保,開荒種地,總算是在亂世中幸存了下來。這幾年聽說關隴逐漸平定,但對麵的金城縣至今還沒有過來編戶收稅,他們也巴不得少了官府壓榨,便在這片三不管的地方自得其樂。


說話間,花娘子將晚飯端了上來,每人一碗黃米飯(小米,就是粟),邊上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不知什麽醬。李辰的飯裏還有幾塊肉丁,算是特別的優待。李辰這幾天來在路上隻能用肉幹做幹糧充饑,那肉幹硬得簡直象柴火。今天看到有飯可吃,頓時胃口大開,幾乎風卷殘雲般將一碗黃米飯吃了個幹幹淨淨。李辰很堅決地拒絕了花娘子要為自己再添一碗,他看出花貴家也不富裕,自己這頓飯,不知吃掉了人家家裏幾天的飯食。所以他怎麽也不肯再多吃一點。


夜入三更,李辰就宿在了花貴家裏,他在外間搭了個簡單的地鋪。他已經好幾個晚上沒能好好睡一覺了,今天總算可以踏踏實實地睡個安心覺。所以很快,疲憊不堪的他就已經進入了夢鄉。


在裏間,花貴和娘子望著業已睡熟的妞妞,一時相對無言。


花娘子側耳仔細聽了聽外間的動靜,李辰正發出有節奏的鼾聲。花娘子壓低嗓音對花貴說,


“今天真是嚇死我了,要是妞妞沒了,我也活不了了。”


“這不是沒事了嘛,咱們的女兒是吉人天相。”花貴輕聲地勸慰著。


花娘子點了點頭,“要說,還真是多虧了李兄弟。”


花娘子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說,“不過這救人的法子也太羞人了,大家全都看在眼裏,經過這麽一遭,妞妞以後還怎麽嫁人?”說著,她不禁又抹起了眼淚。


“李兄弟不是說了嘛,事急從權”花貴耐心地勸道。


花娘子點了點頭,突然道,“你說,李兄弟可曾娶妻?”


“我這個倒沒問他,不過二十六歲,當是已經有了妻室了。”


“那也未必,沒看見他是孤身一人嗎?”


“你的意思我懂,可他的年歲和妞妞差得也太多了,妞妞今年才九歲,還得有幾年才及笄(古代女子十五歲行及笄之禮,梳成人的發式,表示可以嫁人),那時李兄弟都老了”


花娘子半響無語,突然又問到,“你說,李兄弟到底是什麽人啊?”


花貴慢慢地搖搖頭,“我也看不透。”


花貴悄悄地起身,掀開簾子的一角,向外看了看。在確定李辰已經睡熟了之後,他才回來輕輕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花貴緩緩說道,“李兄弟淵停嶽峙,氣度非凡,又兼有起死回生這樣的驚人本事,怎麽說,也應該是士族高門,書香世家。”他停了停繼續說道,“可他卻說自己不是士族。”


聽了這話,花娘子也不禁皺起了眉頭。畢竟在那個時代,有可能不是士族的人會冒充士族,但是決不會有士族說自己不是士族。


花娘子問道,“那他說自己自泰西回轉來,可是真的?”


花貴點了點頭道,“你看他一身胡裝,還騎了一匹青海驄,應當是從西邊草原上來的。至於他說,生於泰西,這泰西之地咱們也沒見過,卻是難辯真假。”


花貴頓了頓又說道,“看他不通俗禮,卻又象是真從那不知禮儀的蠻荒之地來的。”


花娘子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花貴望著花娘子說道,“你可曾留意,你奉茶給他的時候,他似乎精通茶道。”


“對呀對呀,他還誇好茶哩”花娘子興奮地說道,客人誇茶煎得好,她這個女主人覺得臉上頗有光彩。


“呲”花貴冷笑了一聲,“好茶?你沒見李兄弟喝茶的時候眉頭一皺,雖然他什麽都沒說,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說好茶來著。”花娘子有些不服氣。


“人家那是照顧你的顏麵,你看他今晚再碰那碗茶了沒有?”


花娘子頓時有點泄氣,“家裏好多佐料都沒有,你又催得急,我也隻好這樣煎了端上去。”她低聲嘟囔著。


“好了好了,我不是怪你。”花貴安慰道,“咱們家就這個條件,確實也難為你了。”


“我是說李兄弟,”花貴繼續道,“他定是喝慣茶的。你看他先賞茶具,再觀茶色,繼聞茶香,最後再品茶味。嚐一口覺得不好,便不再碰,那簡直就是經年喝茶的老饕。”


他搖了搖頭,“若非大富大貴人家出身,怎會有如此作派?看不透啊,看不透。”


倆人一時默然。


突然,花娘子猛地抬起頭來,“咳,我們在這裏瞎琢磨有什麽用。明天他起來,問問他不就清楚了嘛。”花娘子頗有幾分得意地說。“寨子裏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也沒有我打聽不出來的事。”


“明天,我一定要把他問個底掉!”花娘子目光深邃而堅定,八卦之火正在她的胸中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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