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羊家已近正午,他去廚房下速凍餛飩,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把墓地裏那張照片發給老婆。片刻她就打來電話:“瞧你這模樣?怎麽照的?”
我不解,趕緊把照片放大,仔細觀瞧:“有啥毛病?胡子刮了,鼻毛也剪了,表情沉重但五官沒有挪位,麵部管理不是挺到位嗎?完全符合‘化悲痛為力量’的標準。你還別說,就我這範兒,國家領導人都能拿去參加追悼會了!”
“我不是說臉。你褲子上戴的那個白箍是什麽玩藝兒?”
“噢——那是我最後一條救命護膝,平常放在單位,你沒見過。天太冷,又沒法脫褲子,隻能戴在外麵。我別的護膝都是黑的,就這條是白的。”
“我說呢,別人戴黑箍,你咋戴白箍?別人戴胳膊上,你咋戴腿上?衣褲都是深色的,就這一道白,也太不協調了!”
“嗨,你就別挑眼了。嚴格說起來,這護膝也不是白色的,而是米色的。”
“那不就跟麻布一個色(shǎi)嗎?你還真是往腿上戴白孝了!”
“行了行了,別廢話了,隻要不是紅箍都沒問題。我在火葬場生扛了兩個多小時,不戴這個現在連道兒都走不了了。我媽見了也會心疼的。”
吃飯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來,問小羊:“媽媽去世前知道要過年了嗎?”
小羊說:“知道吧。上次我給你發的視頻中,應該告訴她說快過年了。”
我回想了一下,確實如此。那是在過年的前五天,媽媽精神頭出奇地好,五分鍾的視頻裏不停地說話,其中有幾句我基本上能聽懂:她見到她哥哥了,哥哥送給她一樣東西,但是她不敢拿,又返了回去,她感到很難受。小羊安慰媽媽,大家都在準備過年,他會給舅舅打電話。媽媽說她打過了——其實舅舅五年前已經去世。
看完視頻,我對清月說:“見到死去的親人不是什麽好事。這屬於陳舊性記憶,平常冒不出來,她腦中的哥哥來自於遙遠的過去。”而就在此前一天,小羊出城辦事,路過安靈苑,到上麵看了一下,還給我發來一張照片。小羊對於祭拜一向沒多大興趣,都是清明節才跑一趟,這次似乎受到老煙在天之靈的感召,提前上去打個招呼。
清月見了那張照片,有些納悶:“你媽還在呢,怎麽名字就刻在墓碑上了?”我說:“這有可能。兩個人都一塊刻上,省得以後補刻時字體不同。但還沒入土的那位,名字會塗上顏色,以示區別。”清月嗔道:“你別信口開河。你媽的名字上哪有顏色?”說著把手機遞給我。我一瞧也無語了:墓碑上媽媽和爸爸的名字一樣,全是白白的。怎麽殯儀館現在幹活這麽草率,還不如我小時候郊外農民立的那些墳頭講究?
這次到現場我專門看了一眼,媽媽名字的筆劃縫隙裏確實有一丁點殘存的紅漆。小羊也注意到了,腦補說工人剛剛刮過,還沒刮幹淨。我當時正從背包往外掏T恤衫,未接下句。等回到新加坡後我想起這個問題,就把前麵那張照片發還給小羊。照片裏是墓碑近景,清晰度相當高。小羊研究了半天,也看不到什麽紅漆,隻得回複道:“上次去沒注意,可能是風吹日曬雨淋弄掉了吧。”如此說來,紅漆不是工人刮掉的,而是在過去12年中一點點風化掉的,與媽媽生命的消耗速度幾乎同步。墓碑上麵媽媽的名字變白,昭示著她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我喝了一口餛飩湯,對小羊說:“來前我一直納悶,媽媽是怎麽踩點的?除夕一過,她就在進入新年的第一個小時走了。現在看來,從她知道要過年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倒計時了。別瞧她晝夜顛倒,生物鍾還是相當準的,隻不過跟正常人差了12個時區。她屋裏的大電視一直開著的,護工過年不能回家,肯定要看春晚。當新年的鍾聲敲響,她就得到訊號:這漫長的人生旅程終於可以結束了!”
那天下午,我問小羊要了鑰匙,去商家寨的舊家。爸爸走後,我就沒有回去過,到現在已經16個年頭。小羊並不把父母傳給他的這份遺產太當回事,一年到頭也未見得去一趟。前進廠十幾年前就破產拆遷了,留下來的福利區因缺乏維護,日漸破敗,跟城中村差不多,所以房子很不值錢。舊家多年無人居住,管線老化,連水電都不敢開。如要對外出租,怎麽也得簡單裝修一下,再添些基本家具和電器,這樣沒個七八萬下不來,而租金卻少得可憐。裏外裏一算賬,小羊根本不想作任何投入。不過他一直擔心陽台上包著的木框窗戶會因老化而墜落,砸傷行人,所以打算今年找人拆除——媽媽已經過世,他多少也有點工夫和心情搞這件事了。
我想先到子校看一眼,就從福利區的小門進去。印象中小門從來都是敞著的,現在也裝了一道電動柵欄,隻留出一條縫來,供行人通過。路北有一塊三角操場,兩位老人看著一個小孩在健身器械上玩耍。這裏原先坐落著一棟L形的兩層樓。樓下有兩家:西邊一橫是小賣部,賣些日用百貨;東邊一豎是知青飯館,我來買過燒餅米飯。樓上也有兩家,西邊是銀行,東邊是郵局。小門南側還有一個很小的供銷社,賣些調料和副食品。我經常拿著空瓶子到這裏打醬油,店員往瓶口插個漏鬥,然後用一隻帶著長把的竹製豎筒從大缸裏舀一斤醬油出來,倒進漏鬥。小羊喜歡喝醋,經常自告奮勇地跑來打醋,然後一路走一路喝,到家時一斤醋隻剩下七八兩。
三角操場往前去,是兩排文革樓,它們已經快成文物,連樓號都認不出來了。路南本來也是文革樓,現在已被90年代起的新樓取代,我家最後分到的11樓就在其中。文革樓的樓梯是橫著的,像個影壁擋在門洞後麵,進去後要先往左拐,才能從樓梯口上去。由於樓梯占的麵積較大,中間兩戶隻有南側有屋子。小孩子出來,經常就在樓梯底下玩——這個活動空間是文革樓特有的;而門洞的門檻很高,跟舊時的大宅院一樣。我以前路過時,覺得很有趣,好像他們呆在一隻裝著玩具樓的盒子裏,而我在盒子外麵。
紅磚樓的樓梯則沒有什麽彎彎繞,進門洞後直接上樓。這種結構節省空間,所以每戶南北兩側都有屋子。不過走廊裏很黑,如果不開燈,大白天什麽也看不見,但是躲在走廊盡頭,卻能把從門洞進來的人瞧得清清楚楚。我小時候和弟弟藏貓貓,經常找個紅磚樓,躲入一層,看著他在門洞處逡巡。小羊膽子小,輕易不敢往黑暗深處走,所以哪怕隻隔十米,他也抓不著我。
2026-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