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馬路修好了,福利區孩子們的福利一下增加了不少,因為上麵可玩的東西太多了。頭一個就是“猴”(陝西話,陀螺)。猴這東西在光溜溜的地麵上才好玩。前進廠擁有各種車床,找塊硬木頭車個猴還不容易?要是講究點,猴下麵的錐尖還可以做成金屬的,擰下來就是一個小猴。鞭子則是把報廢的電機皮帶拆開,把裏麵裹著黑橡膠的棉線一根根撕下,然後像辮子一樣編織而成。這種黑鞭子分量重,摩擦力大,抽一下猴能轉好幾分鍾。有的猴上還刻有哨孔,高速旋轉時能發出尖嘯,引得路人紛紛過來圍觀,猴主人當然再得意不過了。
我那會兒已經不住20樓,沒法指望愛花她爸給我置一套這樣的家當,故而隻能踢鐵猴。鐵猴是一種瘦長的空心鐵殼,前半部分為圓錐狀,後半部分為圓柱狀,帶有三個凹槽,外形很像炮彈頭,估計是某種工業零件。福利區以前就有小孩玩,現在條件好了,於是滿大街都是。鐵猴不需要抽,用腳尖踩住前端一擰,就能立起來,然後用腳一下一下蹭著踢,猴就越轉越快。那時男孩子都穿解放鞋,外緣是橡膠的,踢猴特別好使。我玩這個非常拿手,一腳能把猴踢出去十幾米還照轉,經常和小羊在水泥路上對著踢。
水泥路適合玩一切帶輪的東西,於是騎自行車的、滾鐵環的、滑旱冰的、坐滑輪車的都來了。旱冰鞋也是在廠裏偷摸做的,每隻鞋裝四個小滑輪,在嶄新的路麵上呼嘯而來,呼嘯而去,別提有多帶勁了!滑輪車的製作與之相仿,隻不過要用大滑輪,車上不光能坐人,還能載物,所以具有實用價值。
我非常想要一個滑輪車,讓小羊坐在上麵,我大搖大擺地拽著他,像遛狗一樣滿福利區溜達。21樓對麵的空地後邊,有一個叫“三公司”的小院子,原先是福利區的一家施工單位,如今活也幹完了,隊伍也撤走了,隻留下一些廢舊機器和邊角餘料在裏麵。我曾經數次鑽進去偵察過,到處是生鏽的鋼筋鐵板和螺絲螺母,還有一台斷裂的傳送帶。如今看到水泥路上的滑輪車,我打起了傳送帶的主意,因為那上麵裝的有滑輪。於是我到家裏拿了一把老虎鉗子,帶著弟弟跑到三公司大門前。門上掛著的鎖鏈很鬆垮,小孩子輕易就能鑽過去。
來到傳送帶底下,我看到裏邊有六個大滑輪,而我隻要四個就夠了,心裏很高興。然而一上手我就傻了,固定滑輪的螺絲早已鏽死,根本擰不動——甭說我擰不動了,爸爸來了都未必能擰得動。我把所有螺絲都試了一遍,沒有哪個聽我的話。但我仍然不死心,想到爸爸對付這種螺絲,用過一種粘稠的除鏽油,於是打算回家去找來。
就在這時,大門上的鐵鏈響動了起來,緊接著門被打開了,進來一個40多歲、穿著藍色勞保服的師傅。他是這裏看攤的,以前我隻見到一次,今兒是禮拜天,怎麽會過來?
看攤師傅一副黑臉膛,上麵布滿胡子茬。見到我倆,問鑽進來幹什麽?我臨時編不出瞎話來,就照實說想拆幾個滑輪做小車。其實我也沒打算編瞎話:這院裏全是破爛,拆個零件下來廢物利用,有什麽大不了?沒想到師傅把臉一沉:“你是誰家的娃,敢來偷公家的東西?”說著就把我手中的老虎鉗奪去,轉身走進旁邊一間黑暗的小屋,從裏麵甩出一句話來:“找你家大人來取!”
我愣怔地站在那裏,一時緩不過神來。一切發生得這樣快,我還沒來得及做更多解釋,鉗子就被沒收了。現在我想過去求饒,但小屋裏的黑暗讓我感到恐懼,隻得拉著小羊的手,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到得家中,爸爸進城買東西去了,隻有媽媽在。我把闖的禍告訴她,她臉色頓時變得鐵青,帶著我倆趕緊下樓,去往三公司。
媽媽站在小黑屋門口,努力堆出笑臉來,向坐在裏麵的師傅賠不是。那人走出來,站在屋簷下,把媽媽數落了半天:“你這娃小小年紀就偷東西,家長怎麽教育的?賊娃長大以後再偷,不進公安局也得讓人逮著打個半死。我今天還算客氣,家長過來就把東西還了。要按規矩辦,你得替你娃寫個檢查放在我這,還得寫上你的單位才行,否則你走不了。娃不懂事,家長也不懂事?這光天化日之下就敢進來偷公家東西,沒個大人教唆能行?小娃咋會想做滑輪車,保不齊是大人想要做,叫娃來偷……”
我越聽越害怕,覺得今天我們仨誰也跑不了,都得被他押送公安局。好在那人隻是乍呼了一通,最後還是把老虎鉗子還給媽媽,放我們走了,也沒讓寫檢查。
回到家裏,媽媽讓小羊老老實實呆在廚房,坐在小板凳上。然後拉著我進大屋,插上門,一把將我按在床上,狠命擰我屁股,口中不住地喊:“叫你偷!叫你偷!”我覺得屁股上的肉都要擰掉了,痛極大哭,然而媽媽並不住手,好像我不是她親生的,而是垃圾堆裏揀來的——以前她開玩笑時曾經這樣說過,但此刻我覺得是真的。小羊在外麵使勁拍門,哭著喊:“媽媽不要打哥哥!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我痛得幾乎要昏過去,媽媽終於停了下來。她坐在床邊,讓我站在她麵前。屋裏燈光昏暗,但我仍能看到她滿臉都是淚水,頭發散亂地沾在臉上。媽媽對我說:“我活了這麽大,今天是第一次被人這樣侮辱!如果為了我自己,我會和他拚命的;但是為了你,我隻能忍氣吞聲。你把我的臉全丟盡了!我一輩子從來沒跟‘偷’字沾過邊,你卻讓我當上了小偷的媽媽!我是老師,天天教育學生要誠實,我的兒子卻去偷東西,你讓我怎麽活呀?孩子最怕懶、饞、貪,你犯的就是個貪字,這比懶和饞更可怕!——還帶著小羊!你要把弟弟也帶壞了!我小時候家裏窮極了,窮得都快活不下去,就那樣我也沒想過去偷。我今天必須給你一個教訓,讓你知道後果。我今天不打疼你,明天你會讓別人給打死。你要明白:我們家尤其不能出這種事,因為沒有人能夠保護我們!我們必須清清白白做人:別人去偷,我們不能去;別人沾小便宜,我們不能沾。記住沒?”
我點著頭哭道:“記住了,媽媽!我再也不敢了!我讓你丟臉了,對不起媽媽,嗚嗚嗚……”媽媽把我摟在懷裏,抱頭痛哭。但是哭完之後,她對說:“我還要用戒尺打你六下,你如果真的知道錯了,就別縮手!”這是她給我立下的規矩:犯小錯,打兩下;犯中錯,打四下;犯大錯,打六下。戒尺是她裁衣服用的黑色木尺,像稱杆那樣鑲著準星,十分厚重,打起手掌來很痛。我最怕這把木尺了,老是想把它藏起來,或者毀掉,但又怕媽媽氣頭上隨便找樣東西打我,那就更倒黴了。有一次她找不到戒尺(我沒藏),情急之下就用雞毛撣子抽我。夏天我隻穿一條小褲衩,她發瘋似地抽我,抽得我背上、腿上都是紅道道,腫得像烙鐵烙過一樣。事後爸爸拉著我檢查了半天,怕我真給抽壞了,好在隻是皮肉傷,沒傷到筋骨。爸爸歎了口氣,對我說:“你就不能乖一點,討這個打幹嘛?”
這次我見媽媽哭成那樣,真心覺得自己做錯了,就把手乖乖地伸過去。但剛打一下,我就受不了了,本能地要縮回來。媽媽一把將我的手拽過去,“啪”地打了第二下,問我:“記住沒?”我尖聲叫道:“記住了!”就這樣,她打一下、問一下,我回答一下,終於把這六下打完了,我的左手掌已經腫得像個小饅頭——媽媽從來隻打我的左手,因為右手要寫字。
這次打,是我在童年挨得最狠的一次。它不光給我劃定了一道終身不敢逾越的邊界,也讓我首次見識到成人的構陷和誣蔑手段,遠遠超出了一個孩子的智力水平。我終於知道,這個世界真正的恐怖並不來自那些看不見的眼睛,而來自於光天化日之下的某些成年人。我要格外提防他們!
2026-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