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鬥狼
老煙記事
下麵接著講福利區，這是我童年和少年的生活場所，所以需要作一番全麵介紹。前已說過，福利區位於立新路西側，大致呈長方形，東西長南北寬，四周砌有圍牆。東牆開著大小兩個門，各引一條馬路向西橫穿。從大門進來的是南馬路，經過浴室和電影院往前走，左邊是福利區最高的建築，一座拔地而起45米的水塔，在那時的我看來，它就像皮包上印的上海摩天大廈一樣雄偉。水塔再往西，就是福利區最高的樓——五層大樓，它可以跟郵票上的北京飯店媲美了。
五層大樓是前進廠的麵子工程，原打算完全用作招待所，因而修得豪邁壯觀，樓層間距很大，整座樓相當於七八層紅磚樓的高度。建好以後，卻發現到本廠來的外地客人實在沒有那麽多，隻好把上麵三層改作青工宿舍，免得上級追究廠裏亂花錢。而在水塔的北邊、電影院的西邊，本來就有一座三層宿舍樓。所以福利區的單身職工住得比已婚職工還要寬敞，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文革結束後知青返城。宿舍樓再往北，還有三座一模一樣的樓。頭兩座是衛生所，我和弟弟經常光顧。後一座是行政服務樓，領糧票、買米買麵都來這裏。這四座樓均為灰磚尖頂，一層是穿堂葫蘆，兩頭開門。
五層大樓的北邊，正對著兩片紅磚樓群。樓內格局完全相同（見475章），隻不過東片是三個門洞，西片是兩個門洞。每片各有六座東西走向的樓——順便說一句，福利區的住宅樓都是東西走向，門洞全朝北開。我家所在的21樓就是東片最北的一座，緊臨北馬路。
北馬路從福利區的小門發端，進門後北邊是一片三層尖頂灰磚樓，俗稱“文革樓”，為文革初期所建。往西經過紅磚樓群，向北一折，再往西去，就是子校。之所以要“一折”，而不能徑直西去，是因為撞上了前進廠與設計所的分界線，亦即紅磚樓群的西馬路。這條路往南一直延伸到五層大樓西側，南馬路到了此處便戛然而止，而北馬路打折以後，沿著兩個單位的分界線繼續往前，一直通到子校大門口。
講到這裏，就需要介紹一下前進廠的曆史了。這個廠興建於1958年，在“大躍進”期間大幹快上了三年，建起了包括水壓機在內的幾個骨幹車間，然後就因為資金不足而歇菜——官方用語叫“緩建”，當時大量招收的一批農民工也隻能回家接著扛鋤頭。過了七八年，由於中蘇關係緊張，要搞大三線建設，這個廠又從冬眠中被喚醒，開始重整旗鼓。到我家搬來的時候，廠區已基本建設完畢，但是福利區隻完成了大半，能夠很容易找到磚頭、沙子和土坑，因此是孩子們的遊戲樂園。
到了1975年，福利區的南北兩條幹道、以及樓群之間的道路，都改成了水泥馬路，隻有樓與樓之間的路還是煤渣路。這是一項大工程，幹了一年才完工。馬路下麵要埋直徑超過一米的水泥管道，因此必須深挖，結果在子校外麵的那段路上，把一座古墓給挖了出來。我當時站在路邊土堆上，往四五米深的溝底張望，隻見裏麵躺著一口藍色棺材。
文物部門派人到現場做了鑒定，說這墓是明朝的，年代不夠久遠，加之埋的是平民，因此並不值錢，不過還是把裏麵陪葬的一些銅錢提取走了。之後他們就不管了，任由施工單位處置。於是棺材被起出，很快變成一塊塊朽木，屍骨也四下散落。有幾個孩子用鐵環鉤挑著茶褐色的大塊骨頭滿處亂跑，嚇唬人玩。最後管理人員說要把骨頭集中起來燒掉，以免傳播瘟疫。孩子們又興致勃勃地把骨頭挑回，與朽木混成一堆，再扔些枯枝和牛毛氈上去，點起熊熊大火，終於在四五百年以後，把墓主殘存的DNA從地球上清除掉了。
我那時對考古已經產生興趣。子校訂有《文物》期刊，爸爸經常從圖書館借來，我就趴在床上翻閱一本本沉甸甸的畫冊，裏麵有極其精美的照片，比如金縷玉衣、馬踏飛燕，以及定陵出土的皇冠和皇後冠。看得次數多了，它們就從照片裏跳出來，跑到我的手掌裏，我能真切體會到他們的質感和立體存在。長大後我在博物館見到這些國寶，感覺就像老熟人一樣親切。
在修水泥馬路期間，前進廠和設計所完成了劃界工作。設計所全稱“前進機電設備設計所”，是從上海搬遷過來的。為防帝國主義的軍事打擊（五十年代防美國，六十年代防蘇聯），中國一直在搞大搬家，把東部的一些重要單位搬到西部。西安成了上海院校和科研機構的主要接收站，很是撿了不少“洋落”，要不然這個西北廢都會比現在土得多。
前進廠在建設過程中，從齊齊哈爾和富拉爾基調來不少工程師和技術人員，因為東北是重工業基地，不乏這方麵人材。但他們不是成建製搬遷，故而不像設計所來到這裏以後，還能紮堆過日子。雖說是前進廠的配套單位，設計所從一開始就保持獨立性，在廠區南邊擁有自己的辦公區，在福利區則占據西南一片，麵積達四分之一。前進廠由陝西省和機械部共管，但前者是主管，設計所則直屬於機械部，所以兩家的後台不盡相同，預算也是分開的。
設計所雖然小，可是挺有錢，福利區建設走到了前進廠前麵。等到前進廠忙完廠區建設，開始關注福利區時，卻發現設計所已經把房子蓋過界，跑到子校馬路北邊來了。雙方為此交涉了幾個月，搞得很不痛快，但是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前進廠也不能去扒設計所的房子，最後不得不讓步，重新劃界，子校門外一段馬路向北平移二十米，原先筆直的北馬路隻能到此一折。
2026-2-15
